曲靖,在云南。
苍白的雪下不到这里,寒冷的风也刮不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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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北雁南飞的地方,四季如春。
这里是花的故乡,繁花似绵。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花的馥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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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此时就站在这片花城中。却无心赏景,心里甚至有些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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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害怕又会晚一步,开阳也会像玉蘅那样惨死。
现在,他虽在疾步行走。也不时有人、有景从他身边晃过。
可是他的眼前却仿佛只有开阳的面容在晃动。
过去的点滴,也忍不住一遍遍地回想。
北斗七星,情如手足。
而七星中,瑶光、天枢、开阳三人的交情尤为深厚。
如果说天枢会让人联想到雪山上的寒冷;瑶光给人的感觉如夏夜的月般温和;那么开阳则像是冬日里的太阳,热情却不灼人。
执行任务时,他们是最目光最锐利的苍鹰,是最锋利的刃。能发现最细微的破绽,然后用他们锋利的刃给目标致命的一击。
不执行任务时,他们是最亲的人。
同桌喝酒,阔谈每一次任务的过程。
刺客总是在暗处的,但是开阳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他的每一个刺杀对象都收会到一张精美的信笺。
笺上简短地写着——“今夜五更,借阁下项上人头一用,万望阁下在五更前定要保护好此宝,切记切记!”
然后,无论对方如何防备森严,总会在天明的时候被开阳取走头颅。
没有人知道这个湮尘最特立独行的刺客是怎么样办到的。
瑶光却是知道,开阳向他讲过——
他道:“提前告知,对方就会一整夜都处在惶恐中。如同紧崩的弦。要知道,弦崩的过紧,那也就意味着离断不远了。无论那弦多么牢固。”
他道:“常人只以为人在半夜是最困之时,却不知五更将亮之时,才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尤其是在紧张了一夜之后,无论头脑还是身体的反应都是最慢的。”
事实上,五更之时,开阳却往往未能如期而至。他真正的杀人时间其实是在五更过后的一刻钟!
他的目光闪着狡猾的光,得意地对瑶光道:“刺客只求达到目地,并不需要守时。过了五更却未看到杀人的人到来,就会让人以为,或许那个刺客被严密的防守吓退了。这时通常就会放松警惕。弦崩的太久了,拉弓的手总会酸的。他的手只要稍稍松一些,我的双戟就会要他的命。”
他说完这些时一仰头灌下一大杯烈酒,放声大笑。
他的笑,总是那么爽朗。
他没有说的是在信笺在送出前,他需要花大量的时间调查刺杀目标周围的守备力量、地形、生活习性、武功特点等等。
成功,总要付出对等的努力。
可是为何,别人通常只看到光鲜的一面,却看不见背后的阴影?
瑶光一向觉得自己很有智慧,可是却不得不承认开阳比他更有智慧。
他擅于揣摩人的心里,擅于把握每一个机会。
他几乎从未失过手。
而这一次,瑶光也希望开阳的机敏能令自己逃过这要命的圈套。
他很想再跟开阳同桌畅饮。
路家,是此地最大的花商。
城外一半的花田是路家的;全国一半的香水、胭脂也都出自于路家。
路家庄就在城外。
近千间连绵的屋宇,精致的亭台楼阁。看起来比整个曲靖城都要气派。
庄外种了一大片盛开的冬樱花,粉色的一片,风一吹花落如雨。
这个季节,这个晴朗无云的天气,本是主人家最喜的赏樱天。
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办法赏樱,因为他已成了死人。
死人是没有办法再赏花的。
路家有三个兄弟。
老大路万一,老二路千一,老三路百一。
路万一此时已躺在棺材里,只不过棺里只能装他的身体。
头,在三日前被人提走。
灵堂里一群妻妾,分不清真假的啼哭。
路千一和路百一则在小厅里饮酒,面前是一桌精致的菜肴。
身上穿着孝衣,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悲色。被酒气熏的像猪肝一样的脸上挂着笑。
屋内的龙诞香弥漫着香气。
醇酒、美味在口舌中旖旎。
十七年前,这一切都是他们不敢想象的。
那时他们虽年轻,却活的很痛苦,卖着苦力赚到的钱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可是几年后,他们的大哥却突然发了。
于是,他们也跟着鸡犬升天。
他们不知路老大是怎么发的,别人也都不知。
但,这并不重要。
这世上又有几个富人的钱是干净的?
十几年的富贵日子熏得他们脑满肠肥,可是对路万一却没有丝毫的感激。
嫉妒,反而与日俱争。
现在,路万一死了。路家庄的一切转眼就成了他们的。
哀乐在奏。
庄外的樱花簌簌地落,好像那片花树也在哭。
人无情,难道花就会有情?
哀乐听在路氏兄弟的耳中,竟然比妓院里的靡靡之音还要动听。
路百一道:“那天我还真怕那个刺客不敢来了呢。大哥请来的帮手,手段可都不凡。”
路千一笑道:“幸好他还有些胆子,也幸好他得手了。否则,你我二人就只能永远屈居在别人屋檐下。”
路百一从怀中掏出小册子,上头记载着路老大所有的财产项目。路百一就一条条的念,一项项的分。
念到一半,路千一忽然打断道:“为何南面的田归你,西面的田却归我?”
路百一呵呵地道:“西面有一千亩田,而南面的田却只有五百亩。”
路千一冷笑道:“西面贫瘠,只能种油菜;南面土沃,能种玫瑰。一亩的玫瑰可比十亩的油菜值钱。”
正欲再说,却又忽然停口。
因为,门外传来扣门声。
接着,便听到下人的声音隔门传来:“二爷、三爷,奴才王贵送酒来了。”
酒樽将空,他们刚叫过酒。
王贵很年轻,却很懂得看眼色。
低头进屋,送上了酒,又慢慢地退出。
出门时,小心地掩好了门,却并未离去。
隔着门,但二人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响,一丝不落地传到了外头。
王贵觉得很可笑,兄长尸骨未寒,却急着分财产。
于是,裂开嘴,无声地笑着。
回廊下传来脚步声,离得远,脚步很轻。
可是他的笑容却一瞬间隐退,垂下头快速离去。
笑,在很多时候,总是比哭更加残酷。
人们常常在笑别人,却忘了自己也时刻是别人口中的笑料。
太过自我。
人,总也改不了这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