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又回咸阳宫了,带着李斯的《谏逐客令书》,王贲进蕲年宫面见秦王,夷简等在寝宫门外,几丈之远,夷简听见王贲报:“……有侍卫犯奸客卿女眷,郑国的儿子郑夷简杀了一名大秦侍卫……”
夷简想,他会是怎么一种反应呢,她看不见,也想不出,只一小会,她便听见阉人叫:“传郑夷简——”
声音很高,很细,让她的心无法平静,一步步走进去,熟悉的蕲年宫,低头走到王贲的位置,她跪拜,离他不过二十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觉到他均匀的呼吸,透明的竹席板地面上倒映出他的影子。
嬴政看她,嘴角微微扬起,突然说:“王贲,你看她是男人吗?”
王贲一愣,回答:“他是水匠郑国的儿子!”
“咸阳宫里的宫女都知道她是女人!”嬴政指尖轻轻敲击案桌,王贲震惊,不敢置信的瞪着郑夷简。夷简从袖口里抽出李斯的书谏,呈上,说:“我替客卿李斯向大王递《谏逐客令书》,请大王过目。”
嬴政不动声色的摆手,赵高连忙小跑几步,接过书谏。
厚厚一卷的书谏,嬴政从头阅过,眉头越皱越深,李斯的谏书,好比韩非治国之道的诠释,先后例举百里奚、蹇叔、商鞅、张仪……这些曾经帮助大秦建立丰功伟业的客卿,这位李斯,他是深谙心术的,他的谏书顺情入机,动言中务,且铺张扬厉,委婉善讽,嬴政惊叹,的确,泰山不排斥泥土,才能堆积的高大;河海不挑剔细小的溪流,才变得深广;而成就王业的人不抛弃民众,才能盛德。土地不分东西南北,百姓不论异国它邦,天地鬼神降赐福运,这是五帝、三王无可匹敌的缘故。却抛弃百姓使之去帮助敌国,拒绝宾客使之去事奉诸侯,使天下的贤士退却而不敢西进,裹足止步不入秦国……
嬴政下逐客令,多少有些愤怒的意气,此刻夷简人跪在眼前,再看李斯的这篇《谏逐客令书》,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他要的是天下,是天下能辅助他的贤能,是帝王之业,合上书谏,嬴政眯眼命道:“传令,除逐客令,所有客卿官复原职,带李斯见寡人。”
……
王贲离开,嬴政站起身,走到夷简面前。
“寡人说过的话通常不重复第二次!”他道,“现在寡人再问你,你要留在寡人身边吗?”
夷简垂着眼睑,不语,他沉重的语气让她的心里阵阵泛酸。
她的沉默对嬴政来说,便是拒绝,嬴政何其气傲,表情瞬间换成惯有的肃穆:“郑夷简,从今以后,寡人就赐你做一个真正的男人,终生为匠。”
这是她在秦国杀侍卫的发配吧,夷简抬头,一动不动的看他,从下往上,高高的仰视,从一开始,他就这么的高高在上,她几乎匍匐在他的脚边。
一声细响,一只暗红色玉石在她眼前滑落,掉在地板上,夷简的视线跟过,惊诧,暗红色的血玉石,他送给她的最珍贵的记忆,倾盆大雨中,他坐在驿站墙角里……捡起这只通透的血玉石,夷简戴上左耳,眼眶不可控制的湿润,想什么,或者剩下的人生到底要怎样过,找不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