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渐渐熄了。
苏吉利执方天画戟，步下龙头，振一振鲜亮的红袍，走三五步，绕到徐福正面，与他对视。
“徐福……这是个人名。听说，你是炼气士？”苏吉利的语调平静稳定，有条不紊，“不对，你不是人。”
“……话太多，会死的。”徐福冷冷地道，“你们昆仑中人，求的是长生，是不死。你却想要背道而驰？”
“昆仑安危，高于生死。”苏吉利哈哈一笑，“昆仑好入，所要遵守的戒条，仅此而已。但这一条，从来不曾动摇——你以为，你家那位陛下，是起先就想要跟昆仑开战么？”
“难道不是？”苏夜惊道。
苏吉利望向他。
“……苏夜。我叫苏夜。舞阳苏，家谱……”苏夜慌里慌张地道，中途卡了壳，“我知道的家谱，叙不到……您这么远。您也知道了，嬴政都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人了……”
“又过了两个千年。”苏吉利点点头，倒是无悲无喜，“嬴政先礼后兵，他所求的，乃是昆仑的……”
不等苏吉利把话说完，苏夜抢着道：“您看——她！”
话音未落，苏夜一耸肩，铁册天书顺袖口滑出来，他紧握着，向苏吉利递去：“叶法善说，到昆仑找您，您有办法——”
祖宗面前，苏夜不怎么关心秦始皇。
“你要是死了，还顾得上器灵么？”苏吉利瞟了一眼铁册天书，反问道，“这卷铁册，是被剑气所激，灌灵太过仓促，所以留下暗伤，灵机不凝——最多，不过再支撑十年。但是，你只顾它，可知道自己有把握活过这十年么？”
苏夜一惊，抬头看看冷然不语的徐福，心里明白了，苦笑道：“过一天，是一天。天天难过，也一样要天天度过……咱们这位徐大先生，不也过来了吗？”
“你们苏家，还真是会给人带来惊喜。”徐福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附着某种魔幻、执拗的东西，“几乎代代如此。”
徐福为什么能够活过了两千年？
其实，答案一直清晰鲜明。只是直到如今，并没有太多必要追究到底，所以，在苏夜心中也不是特别在意。
但到了昆仑——不死的昆仑——有些事，就该掰开揉碎，讲个明白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苏夜再次苦笑，“萧天也说了，磕头是绝对应该的……大敌当前，得过且过，您多包涵。”
苏夜的脑子，一时还转不过该转的那个弯——他知道，事到如今，关于昆仑、嬴政、徐福……一切都该有个答案出来，但最要紧的，还是汪诗贝。
“您先跟我说，怎么挽救？”苏夜手捧铁册天书，追问下去。
“不易，但总归还是小事。”苏吉利摆摆手，道，“你且放心。”
苏夜松了口气，正要继续说话，苏吉利却不理他了。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苏吉利望定了徐福，问道，“你不是人——但你也不是器灵！”
“嗯？”苏夜悚然而惊。
——潜意识中，苏夜早就知道了徐福乃是器灵，所以纵然苏吉利能够一口叫破承载徐福魂魄的那一件“器”是什么，他也不觉得自己会多惊诧。但是，真相居然又与他所认定的大相径庭！
“我是……什么？”徐福的语调带着奇特的韵律，“我就站在这里……你看不到吗？我浑身鲜血流尽而死的那一次，明明是有人在天上观看的啊……”
“他说过，他死过不止一次。”苏夜终于把思绪转回眼前情景，加以补充说明。
“生死事大。”苏吉利皱起眉头，喃喃地道，“生死事大，灌灵借器……不对，徐福，你还是器灵……可是，你借的器……大有问题！”
“你是火祖，你说了算！”徐福喝道。
与此同时，他身剑合一，直冲向苏吉利身后的不死树！那一人高的小小树苗，从来也没有在刚才战斗中的剑光与火海下起一丝变化。
它只亭亭地立在那儿，如同碧玉，空幻寂寥。
“你过不去！”苏吉利放声道，他将方天画戟直直捅出，瞄正徐福的咽喉！烈火随戟杆流动，亮得灼目，气温骤然攀升！
“滚开！”徐福一手执剑，并不动作，另一只空着的手，却猛可上扬！
然后，一切都变了。
从徐福的手掌里喷出的，是杂乱无章的暴力。
那是无形无影的力道，从四面八方而来……甚至，从八荒六合而来！那力道是黑色的——苏夜并没能用眼睛看得到，他只是这样想。
余波撞在苏夜身上。他浑身一颤，如遭雷齑，口中溢出了鲜血，软软倒下去。
那杂乱无章无形无影的却是黑色的力道袭上苏吉利！
苏吉利的身体像是同时被来自各个方向的巨大的攻城锤狠狠捣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响，扭曲成奇怪的姿态。
同时，火光大盛！
那是同归于尽般的、刮刮杂杂的火！带有生命力的火焰跃动、涂染、流溢、凝固……
苏夜扑倒在地。
他最后看见，苏吉利重又化成一个火人！
他听得清楚，来自苏吉利身体内部的声音，是器灵本体将遭崩毁的哀鸣。
——徐福……
苏夜趴倒，任鲜血从嘴角汩汩流淌，在心中叫道：这是第一次，徐福用出了他本身的技能！
这是什么？
黑色的……力量！
为什么……力量本身，竟然有颜色属性？
苏夜感到胸腹间由剧烈的痛楚而渐渐麻木，似乎是被某种东西侵蚀着……它急匆匆地坚定地攀到了……心脏！
恍惚中，苏夜听到汪诗贝与灵羲焦灼的惊呼：“苏夜！”
“我……死不了！”苏夜挣扎着，翻身坐起。
他捂住胸口，抬头看到不可思议的图景——
苏吉利的身躯崩塌了。
在那黑色，杂乱，无形的力量下，苏吉利的身躯被搅碎。他仿佛进入了一个深藏无穷恶意的黑色漩涡，身形被卷的扭曲而凌乱。黑色漩涡开始缩小，坍塌成一个奇点，连带着苏吉利的身躯消失了。
“这不可能！”苏夜惊叫起来。
苏家的先祖，灶王苏吉利，火神祝融——不管哪一个头衔，都是威名赫赫，怎么可能会轻而易举的死去？
但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又无法否认。
“怎么不可能？”徐福哈哈一笑，“火神祝融，也不过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江山代有才人出，放到今天，祝融也未必有什么了不起。”
“你……你！”苏夜挣扎着想要起身，但那无形的黑色力量仿佛笼罩了天空。苏夜越是用力，周身的束缚就越强烈。到了最后，他浑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苏夜！”汪诗贝惊恐的叫着，“不要！不要再用力了！”
苏夜没有听。他依旧在拼命。口中的鲜血愈发鲜明，但毫无意义，他就像一只蚍蜉在撼动大树。
徐福已经大步走向了不死树。没有人能阻止他，苏吉利死，苏夜等人都被压制。而萧天……萧天已经不知去向！
徐福盯着不死树，眼中跳动着光芒。他伸出手，想着碧玉一般的树苗抓去！就在手掌即将攥住不死树的一刹那，徐福身子陡然一颤。
“怎么会……”他低下头。
一根赤红的，燃着火焰的长鞭，从后心刺入，前胸透出。徐福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慢慢转过头。
火焰长鞭的另一头，并没有人持有。它仿佛从另一个次元掷出，破开虚空钻了进来。鞭是一条活蛇，却有电的灵姿。
“难道是……”徐福盯着那片空茫，“苏吉利，你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