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青云山脉,被一片磅礴的云海所遮盖,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似乎是在颤抖,神秘的云海之中似乎是有只麒麟神兽在梧桐上摩擦身躯上的鳞片。又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凤鸣。
青云山脉,无数山峦尽数被云海所淹没,也只有少量山峰能够突破云海,直插云霄。
朦胧的云雾里走来一位年老的先生,怀里抱着几卷刚从集市里买回来竹简,这就是学生们要用的书了,穷人们都用不起白纸,村里私塾的学生都是用这种竹简。
老人是村里唯一的私塾里,唯一的教书先生。
不久,前方便看到有条溪流,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连额头上的两道皱纹也舒展开来,因为那条小溪代表着:家不远了。
将竹简搁放在溪边的石头上,双手舀了些水,溪水来自山脉里的湿露,清澈平静冷冽,却十分的甘甜。
然而,还没来得及喝上第三口,云雾里逐渐多了一道黑影,只在瞬间,黑影不断变大,样貌也越来越清晰,一道巨大的红色身影伴随着清脆的凤鸣自空中落下,云海遮盖了它来时的痕迹,也不知它是何时掉落下来的,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老人也就来不及逃跑。
哗啦一声!
老人只好转身护住石头上的几卷竹简。
火红色的身影落在水面,虽然雾气遮挡着,有些朦胧,但是还是能看见,它的落地实在是有些狼狈,巨大鲜红的翅膀遮住了头部。
“凤凰?”这个名词很是神圣,因为这种生物便是神圣,只是,这确是一只落水的凤凰,老人很是惊讶,忘记了自己早已被淋成了落汤鸡。
凤凰本高贵,水里的凤凰身躯庞大,起码是有百年之久,隔岸七八步远。样子确实不在是那样神采,可以说都上是狼狈不堪。
溪水不是很急,缓缓流过,带出一片殷红,空中还飘荡着几瓣漂亮的羽毛。
只等它颤抖的抬起羽翅,露出美丽的凤首,原来漂亮的鸟喙上,挂着一个篮子,本就隔的近,所以能够看清,篮子里有几层麻布,麻布上有个婴儿——婴儿脸色微青,闭着眼睛,明显刚出生没有太长时间。
显然,篮子的重量已经不是它能够承受的了,为了不让婴儿落入水中,骄傲的凤首有些颤抖,不停的在云雾里摇摆。
老人急了,于是便冲向小溪,因为着急,还没走两步便拌倒在水里,浸湿了苍老的银发,虽说溪水甘甜,但是从鼻子里进入的感觉确实不是太好,老人又很快的又起来,爬到了凤凰的身前。
双手手托在篮子上,老人说道:“放心吧,孩子安全了。”
话音未落,那漂亮优雅的凤首栽倒在溪水里,再也没能抬起来。
溪面起了淡淡的清风,不久,火红的凤凰身躯开始逐渐暗淡,逐渐形成金色的沙土,落在水里,夹杂着一片殷红随着流水飘向远方。
神圣生物死后的躯体大概都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的吧。
老人看着篮子,襁褓上面放着一块玉,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可是襁褓却什么动静都没有,好像是死寂。
“希望你还活着吧。”老人说道,小心翼翼的掀开了襁褓。
然后,他便裂开嘴微笑了起来。
是个男孩儿。
婴儿的怀里夹着一张黄纸。
黄纸上写着他的生辰和名字——莫弈,还有一段话。
……
青云山脉的云海终年不散,若是从半空中往下看,便会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浓雾里,中间有一小块地方是空的,这里便是青云村,一个几乎快要被人忘记了的小村子。
青云村,只有十来户人家,大多都是农民,经济水平也就勉强温饱而已。
天刚蒙蒙亮,远处东方升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色,村里东方的一座学堂,学堂里传来咿咿呀呀的读书声。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学生只有五六个,手里捧着有些破旧的竹简,咿咿呀呀的朗读着竹简上的内容。一位老先生坐在上堂,似乎和多年前相比,他多了些老人斑,大堂前供着的,是一把戒尺。
只待学生们读完,他站起身来,看着这群八九岁的孩子,说道:“读书有道,问,诸生所求为何道?”
某个学生站起来,自信的说道:“先生,学生只为明理读书。”
老人微笑点头。
“为裹腹而读书。”
又有一个学生说道:“先生,学生只盼能够赚的大钱,爹娘操劳数十载,只愿二老晚年能够享福。”
“嗯,孝心可嘉。”先生赞道。
一个十岁的少年一直没有抢着回答,到最后,轮到他时,老先生的眼里露出了期盼。
少年站起来,行了一礼,说道:“先生,学生为成为第二个先生而读书。”
老人哈哈一笑,说道:“好,有志者,当效莫生,不管赚钱裹腹也好,明理育人也罢,这都是你们的目标。”
十岁的莫弈,将来要当村里的第二个先生。
……
毗邻青云村的一座只有数余米高的小山包上,却已经多了一道瘦小的身影。
“小弈,村西的老胡家的鱼塘涨水啦,鱼虾都跑到河里去了,咱们快去抓些来,偷偷烤了吃。”
几个小伙伴光着瘦小的膀子,对山包上的莫弈说道。
莫弈手里拿着一卷书,又看了看搁在一旁的另一卷书,叹了口气说道:“不了,先生交代的德书还没背完,不然又要挨打了。”
少年读书的的方法很是简单,一个字:背。
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年幼的莫弈刚睁开眼睛便要被迫对着那些泛着黄的旧书发呆,他最开始认识的东西便是满屋子的诗经典籍,学会说话后便开始学认字,然后便开始背诵那些典籍上的文字。
诵而时习之,以至能够熟背如流,这便是他的生活。
清晨醒来,他在背书,烈日炎火,他在背书,暮钟破哑里,他在背书。春暖花开,夏雷震震,秋风萧瑟,冬雪凄寒,他在垄上,在溪畔,在树下,在梅边,捧着竹简不停地读着,背着,不知时间之渐逝。
先生家里有好多书,每年学生们交了学费,他都会到几十里外的集市上购买四五卷书,久而久之,也就攒了几百来卷了。
先生说过:“这些书,我都能背,所以,你也要背。”
对于世间那些贪玩的启蒙孩童们来说,这样的生活实在是难以想象。这也好在程海教导有方,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背着,不知不觉便过了数年。
……
先生已经逐渐老去,本就斑白的双鬓不知何时成了花白,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为自己做了一根拐杖。
私塾里的学生逐渐少了,到最后,只剩下莫弈一个人了,他们有的还在村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的出了村子,离开了这个穷乡僻壤,去最求自己的财富。
莫弈,十五岁,先生说过,再过三年,莫弈就得接他的班了。
他现在摸了莫还有些稚气的脸,从衣柜顶端最高处,莫弈碰不到的地方,拿下了一个盒子。
放在桌前。
老先生思量了片刻,想要说出当年的那件事情,然而,话到嘴边却成了另一句话:“你……是个江流儿,当年,我将你从河里捡到,这是你的东西。”
说着,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半块玉佩,鲜红漂亮,但是,看着它月牙的形状,总是让人觉得它应该是一个完整的圆。玉佩的表面,刻着许多奇怪的花纹。
被玉佩压着的,是一张黄纸,可是,黄纸却被撕掉了一截,莫弈没有见过纸,从小到大,他看的是竹简,写的也是竹简,虽然觉的好奇,但也不敢擅自拿起来看。
“你的名字是你爹娘取的,这就是你的生辰。”
老先生将黄纸递了过去,莫弈仔细的看了看,上面是自己的名字,还有生辰。
将这些交给莫弈后,老先生独自走到窗前,看着即将落幕的余晖,神情十分的满意。
莫弈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先生,您是要去哪里吗?”
老先生停顿了很久,好在莫弈也有耐心,直到余晖完全消失在山头,老先生才说道:“每个人,都有一颗星辰,寿元到了,也就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