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伯伦斯坪（上）
清晨，刚睡一星时的艾薇被满屋乱蹿的夏洛吵醒，惺松的睡眼看到山洞内有个悬浮在半空的身影。
老疾龙焦躁地走来走去，四色大眼警惕地瞪着，夏洛哆哆嗦嗦地指着屋外，艾薇定睛望去，转身就跑，跑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只是原地奔跑，没能移动半步。
悬在半空的身影，带着狡黠的笑意，似乎艾薇的逃跑带给他无穷的乐趣，懒洋洋地嗓音明知故问：“艾薇小姐，你这原地奔跑的能力，真让在下大开眼界。”
艾薇只得僵硬转身，浮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的不是别人，正是雷萨?羯摩。
“艾薇小姐，请坐，有事请你帮忙，不必害怕。”
艾薇同手同脚地走回小桌前，手脚抖得厉害：“恶魔巫师大人，您……有……什么……事情……”
雷萨换了姿势，飘到了艾薇对面，非常有诚意地凑近，双手交叉，盘绕着大拇指：“做我的专属医者如何？想要任何报酬都可以。”
艾薇下意识地紧贴椅背，把头摇得有些眩晕，干笑：“您太高估我了，嘿嘿嘿。”
雷萨又靠近了一些：“艾薇小姐，我做你的侍卫如何？”
艾薇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苦着脸：“恶魔巫师大人，您这么捉弄我很有趣吗？”
雷萨点点头：“被封印了这么多年，总要找些乐子。还有，为了惩罚你的迟到，比约定晚了整整五年。”
艾薇瞪大了眼睛：“您一千多岁，我才十六而已。我们有约定？”
雷萨的眼神变了，她什么都变了，姓名、容貌身形，他以为她害怕是因为失约，可现在，很明显的，她什么都不记得，对他只有恐惧和逃离。
艾薇不停地深呼吸，雷萨生气了，不对，是愤怒，她惊恐地注视着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她决定扮可怜求活命：“雷萨大人，我实在没什么能力，也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不然的话，也不会被卖到奴隶集市，还被卖了三次，我真的不敢惹您生气，我……”
雷萨拽着艾薇往洞外飘去，刚回山洞的伽尔赶来相助，雷萨拉着艾薇一起穿过了伽尔的身体。
艾薇惊恐不已地随着雷萨向天空飘去，一头鹰魔兵飞来，她呆呆地坐在鹰鞍上，鹰魔兵腾空而起，飞出结界又冲入一条阴暗低矮的隧道，她死命地抓紧鹰鞍。
雷萨坐在艾薇身后，搂住了浑身僵硬的她，恐吓：“靠着我，现在的我可没能力救活摔成烂泥的你。”
飞行地非常平稳的鹰魔兵突然降落，艾薇发现他们正在冲天绝壁的边缘，四周是万丈深渊，似曾相识的熟悉，令她的呼吸变得艰难，这是恶梦里最常出现的地方，她站在这里，无数阴暗的声音让她跳下去、无数双沾满鲜血的手把她推下去，她退无可退，纵身跃下……
雷萨紧紧环住脸色惨白的艾薇，轻声下令：“鹰魔，去集市。”
鹰魔兵鸣叫一声，双翼变成四翼，颈项上挂着硕大的火萤石发出柔和又宽阔的亮光，照亮了整个深渊，雷萨满意地感觉到艾薇越靠越紧，好吧，他喜欢逗她，看她生气害怕、看她恶狠狠瞪他强压怒火的样子。
平稳地环形飞翔，艾薇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她看清楚绝壁上栩栩如生的浮雕，巍峨雄壮的圣伦山脉的地形图，神情各异的众神石像，围着神像的各族徽记和人物服饰，高大的朗磋族人、矮小的索尔特族人、身材健硕外形各异的格尔顿族人等等种族，珍禽异兽、奇花异草与神兽巧妙地融进各族之间，环形浮雕从绝壁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她完全被吸引住了。
“知道这是谁画的草图吗？”雷萨十指扣住艾薇的双手。
“不会又是你吧？”艾薇有些头疼，她实在找不到什么词汇来形容他。
“当然不是。”雷萨很有兴致，“继续猜。”
艾薇叹气：“雷萨?羯摩大人，我不像您活了一千多年，又死了一千多年，见多识广、阅人无数；除去把我当奴隶卖的人，我不想记得他们，剩下来我能记住的，不超过十个人，不对，不超过五个人。”
雷萨哈哈大笑，声音格外温柔：“这些都是你画的。”
艾薇满脸鄙夷地转过头去，一字一顿警告他：“别随便糊弄我。”一想到雷萨的身份，又害怕地谄笑。
鹰魔兵略收翅膀，箭一样向下俯冲，产生的强大气流冲击得艾薇睁不开眼睛，好在，鹰魔兵很快停下来，就在她猛喘气的时候，听到雷萨的嘲笑：“你这个样子很值得画下来。”
艾薇跳下鹰背，雷萨凌空画圆，她看到了一个可怕而邋遢的少女：蓬乱的黑发，像受惊过度的箭猪刺根根直立，超大黑眼圈，惨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身上的衣服乱七八糟，一个小包斜挎在身上，手脚发软站立不稳；身后是笑得可恶的雷萨。慢半拍的艾薇才意识到那就是自己，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雷萨拉着尴尬到想死的艾薇，拍了拍身旁的石壁，显出一扇粗糙的木门，他凌空划出一个流光图案，木门上显出男女相视而笑的浮雕纹理，打开后一条华美的织绒毯出现在他们脚下，艾薇被雷萨拉了进去。
艾薇跟在雷萨后面，像踩在柔软的草地上，绒毯的尽头越来越亮，穿过一座的镂空雕花金属拱门，里面是一个种满奇花异草的花园，两名美丽的女仆看到他们，急忙前来迎接。
“雷萨大人。”女仆们的嗓音温婉动听，身姿婀娜，跪在两旁。
“起来吧，领艾薇去梳洗妆扮，到花厅等我。”雷萨吩咐完毕，看到艾薇抗拒的表情，又愉快地解释，“你这个样子，只能领到奴隶区五个金币卖掉。”说完之后，被紧随而来的侍卫们接走了。
艾薇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瞄到看到两名女仆惊掉下巴的表情，立刻低头跟着她们进入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长长的走廊里摆着各色鲜花与绿植，突然想到奴隶商人对她的评价：没身材没脸蛋，好吧，她就是一只灰鸦，不小心进了五彩鸟群。
梳洗妆扮后，艾薇看到焕然一新的自己：柔顺整齐的黑发，一根银色发带编进耳边的长发，盘绕后固定在脑后，一朵六瓣宝石花斜插在上面，垂下两根细长的银线流苏直到发尾。修饰过后的五官，显出红润健康的脸色，天蓝色银绣纹灯笼袖长裙，花纹形衣领，显出纤细的颈项，一条银色缎带系在腰间，末端的银色流苏垂落，穿上同色系的柔软皮纹鞋，让人眼前一亮。
女仆们又请她挑选饰品，五光十色的宝石，闪得艾薇满眼小星星，她摇了摇头，虽然她很爱宝石，但不爱炫耀。
女仆们很坚持，艾薇再三推脱也无济于事，挑了一款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素色手镯和同系项链戴上，不曾想与衣服很是相配。不知为什么，女仆对她的搭配连连称赞。
女仆将艾薇送到最高处的花厅入口，她向里面张望：精美的立柱或长或短，支撑出圆形屋顶的曲线走向，屋顶是蓝晶色，里面用高大的绿植围出用途不一的区域，华美的地毯上多款厚软舒适的坐椅，长桌上有精美的茶具、金银餐具；临窗处摆放了一座泛着银色光芒的赛伯德琴，立柱与回廊之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与绿植。
里面走出两名女仆，将艾薇带到长桌前，拍了拍手，长桌立刻摆满各色糕点和水果，请她随意取用，又站回花厅入口。
艾薇端坐在软椅上，关在奴隶牢笼里的她，在这样美伦美奂宫殿里，没有半点拘谨和不安，面对各式各样的餐具，用起来自然应手，很多没有吃过的东西，却知道应该是什么味道。包括刚才，在宽敞的试衣间里，面对那么多从未见过的衣服，她径直走到某个拐角，挑选了这一套，让女仆们大吃一惊；那么多首饰，看得她眼花缭乱，随便选了这套，女仆们已经不是吃惊可以形容了。
艾薇胡思乱想，吃着银叉上的橘色花冻，完全没注意雷萨就站在她面前，吃完又吃了一块粉紫色的花瓣酥，微甜清香，入口即化，再吃了一块，随手选了一杯无色闪出莹光点点的汁液，味道非常好。问题是，她怎么知道？就连那架从未见过的乐器，她就是知道那是赛伯德琴。
雷萨看着陷在问号堆里的艾薇，无声无息地坐到她面前。
艾薇的脑海生成另一种过去，也许她曾是名门之后，极度爱慕虚荣，迷恋这里的衣服饰品、美味佳肴，散尽家财还不清醒，继续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最后落得悲惨境地，失去记忆，卖到奴隶区……她用力摇了摇头，她以前是这么作孽的人吗，太可怕了。
雷萨观人于微，通过人的细节就可以推断出想法，看到艾薇吓唬自己的样子，不由地笑了。
陷入迷茫的艾薇被雷萨的笑声惊醒，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雷萨笑着把艾薇银叉上的半块花瓣酥塞进自己嘴里，“走吧，见识一下真正的奴隶集市。”
艾薇被雷萨拉到五彩缤纷的花窗前，俯瞰地面，集市全景尽收眼底，集市的格局是由内而外、无限外旋的圆形曲线，不同货物区域的颜色与布置都别出心裁，隐约可见熙熙攘攘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商品……就是没看到奴隶集市。
雷萨解说：“这里与《奥汀闻录》相同，名为伯伦斯坪，是所有种族共用的自由贸易集市，每个卖主可以在同类集市上占用一坪地，坪与坪之间都有走道相隔，方便买主自由出入，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交易。因为人心的贪婪与阴暗，对人类来说，这里是神秘的地方，没有邀请函不能进入；奴隶贸易只占了很小的部份，并且受到严格的控制。但对其他种族来说，这里是自由贸易的最佳场所，因为这里有最严格的公平公正规则，违反规则的代价是无法承受的。”
艾薇出神地望着繁华的集市，对雷萨有着难以言喻的感觉，他有多光明就有多阴暗。
雷萨笑逐颜开，拉着艾薇的手，“走吧，找回我的身体。”
艾薇后背的寒意一阵阵，这里还卖尸体，跟着雷萨进入便捷回廊，下了十几级阶梯之后，到达一处布置成红色系的摊位，说是摊位，其实是座红色屋顶黑色墙面的房子，与其他人来人往的屋子相比，这间房子生意清淡得不行。
屋门打开，一名矮小的老人走了出来，恭敬地打招呼：“雷萨大人，请进。”
艾薇跟着雷萨走进去，屋门自动关闭，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无数闪烁不定的白烛飘浮在空中，这屋子看起来不大，却能容下这么长的走廊，走廊的左右两边整齐摆放了无数长方形的橱柜，他们跟着老人走了很久，直到走廊的尽头，老人拍了拍手，一个黑色的长方形橱柜从地下冒了出来。
老人向雷萨点了点头，他用手按在了橱柜上，一瞬间，他们已经在一个光线明亮的空间里，里面的摆设与艾薇的小医屋完全一致，黑色橱柜打开后消失，露出一大块微蓝色的寒冰，雷萨又把手摁在上面，寒冰碎裂成无数的六角冰晶，均匀地飘散在空中，空间里顿时冷了许多。
艾薇看到了悬在空中的身躯，与雷萨一模一样：浓密的银色长卷发，一条七色宝石细链挂在他的前额，一枚火焰形红宝石垂在他的浓眉之间，深邃的脸部轮廓，紧闭着双眼，穿着绣有魔巫族徽的斗篷和衣袍，双手戴着彩晶护甲，穿着战龙皮靴。
不等艾薇开口，雷萨就介绍：“没错，这是我的身体，那时候真是惨不忍睹。”
艾薇伸手解开身体的衣袍，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锐器穿透胸部留下了一个透光的窟隆，后背两处伤口通断肋骨，左右肩膀被什么撕开了，锁骨与肩峰骨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被剧痛扭曲的脸庞……尽管洗去了血污，但仍能感受到雷萨当时的剧痛和生命逝去的恐惧，没来由地，她的心阵阵抽痛，呼吸费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为他治伤。
雷萨上前：“我的灵魂最多还能撑四个星时，你赶紧治伤吧。”
艾薇望着雷萨，能想出所有种族共享资料、公平交易的他，有这样远见的他，应该不会是至邪至恶的人，她感觉不到他心里有半点阴戾与狠毒，她想救他，不顾一切地想救他，想看他脸上真心的笑容，而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微笑恶魔。她甩了甩头，为什么有这样疯狂的想法？因为在仓库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矮小的老人家满是皱纹的脸乐开了花，说了声告辞，就走了出去。
艾薇很快回复平静，招来长浮椅让雷萨躺好休息，走到药桌前坐下，听他讲述伤口的成因，当时中了什么毒，有什么感觉，一直处于混沌状态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复杂的伤口混合着险恶的毒素，该怎么处理才能最大程度保护受伤的身体，正当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半空中飘来一本《毒草医典》，她眼前一亮，对这本书有说不出的熟悉感觉，翻看了一个星时。
艾薇打开药柜，着手制药，碾碎、取汁、按照复杂的成份配比……她全神贯注、有条不紊，两个星时过后，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水，一钵黑色的粘稠药糊、一罐沸腾的蓝色药汤、一坨紫红相间的药泥，还有一杯纯净无色带着浓浓草药味的液体，整齐地摆在她的面前。
雷萨浮在低空，没有漏掉艾薇细微的表情与动作，嘴角的笑意无法止住，这才是她，不管外貌怎么变化、不论处境多么艰难，她依然是她，不变是那颗平和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