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后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我还在做题,因为这几天上午都和刘羚在一起,作业落了不少,现在临近高考了可不能在这节骨眼儿上出问题。老师和我想的一样,他也怕我出问题,所以同学们都走后他语重心长地拐着弯儿套我的话。
“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没有。
“那怎么上课的时候老是注意力不集中,还有作业也做不完呢?”
呃……只是快高考了压力有点儿大。
他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说:“你见过这个女人吗?”
是刘羚,戴眼镜的刘羚。
我心头一沉,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刘羚的照片,从他的表情我也很难判断他是善意还是恶意,但是我答应过刘羚绝对不会把她说出来,所以我摇摇头淡定地说没见过。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说:“她是13年参加的高考,据说当年考的不怎么样,这几天有人说见过她,我才忽然想起前不久不是有个女人要来我们班吗,长的很像她,你还记得吗?”
“13年……”我愣道,“可是现在才2012年呀?”
呼～
空气突然安静～
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匆匆离开。
刘羚的照片落在了我的桌上,我拿起来细细一看,发现这好像又不是刘羚。
照片……不,这不是照片,这是一幅画,半身像。画中的女生嘴角微微一笑,我很努力地眯眼观察着,可是一切图像信息都是模糊不堪的,我无法准确地判断这到底是画还是照片。
无论画技多么高超,永远不可能画的比照片还真实!
为了验证这到底是不是画,我拿出了橡皮擦轻轻擦了一下,基本断定这不是铅笔画,于是我又拿出了胶布,用胶布应该可以判断这是不是一幅画了吧……可是万一这真的是一幅画呢?
我不能为了一个毫无根据的判断而毁了这幅画!
……
第二天,刘羚来了。
我直截了当地问她:“你到底是谁?”
她的笑容凝固了,白色逐渐褪去。
教室里从来都是一派混乱无序的模样,书桌上尽是杂乱的书籍,墙角、天花板上也全是灰尘和蜘蛛网。以前我一直觉得这里还不错,我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直到她的到来。
这几天,我的书桌很干净,她帮我把书籍整理归类放在了抽屉里；昨天的那碗猪食她也收拾走了,一些汤汁和饼干碎屑她都打扫干净；因为她,我才知道干净整洁的世界原来这么美,托她的福,那道白色的光晕遮挡了一切污秽和不堪,正因如此,每天她走了之后,我都会感到怅惘迷茫。
但是今天……今天我问她是谁,我知道她是谁她是刘羚!所以我并不是想问她叫什么名字!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找我、那幅画上究竟是不是她!
她从单肩包里拿出一碗饺子,淡淡地说:“我学着做的,你趁热吃吧。”
那饺子个头比室锡饭店的大饺子还大。
她转身离去。
“等一下你别走!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站在门口,背影很孤独很落寞。
我在心里抽了自己两个耳光,然后拿着那幅画跑上前向她解释说:“昨天老师问我有没有见过你,我说没有!我没有把你说出去!他知道你来过但我真的没有把你说出去!”
她背对着我嗯了一声。
“还有这幅画,呃这张照片,我不知道这是画还是照片,但是他就问我这人是不是你,虽然很像你但是我没有说!我什么都没有说!真的!”
她接过那幅照片,沉默了。
沉默,沉默后是隐隐地啜泣。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身后,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任由她哭泣。
白色悄悄溜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
原来她穿着一件黑夹克、深蓝色牛仔裤、褐色长靴、腰间还别着一个黑色的包包,当然还有她的头发,黑的纯粹……我退后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缓缓转身说,对不起,这几天打扰到你了……
似有诀别之意。
“刘羚!是我不好!”我真的慌了,“我不该怀疑你的!对不起!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做题好吗?马上要高考了我们俩一起努力一起拼搏好不好?”
她喃喃自语道:“像以前一样……”
“对……对就像以前一样,我们一起做题……”我喃喃道,“好不好?”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那副照片,半晌过后,她说:“这样见到自己,心里会隐隐的痛,但是这样见到你,我就觉得很开心很满足了……这一路走来,多亏有你。”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撩了撩发髻,说:“你能把这幅画送给我吗?”
“嗯好,好啊。”
虽然这幅画并不是我的。
呼～
沉默,没有白色光晕的沉默是令人窒息的,教室摇摇欲坠。
她走了,一句话没都说。
没有说撒优啦啦。
所以我追了上去,拦住她说:“刘羚!你明天还会来吗?”
她愣了一下,说,我明天有事儿,不来了。
“后天呢?”我急道,“后天你还来吗?以后你还来吗?你不是答应我要一起去吃米线吗?”
她淡淡地笑了笑,说:
总有一天,我会陪你去吃米线的。
……
那碗米线的味道似曾相识。
呼～
我一直觉得,她似乎和我认识了很久很久,当我真正想要去了解她,她的生日、她的爱好、她的家庭、她过去的一切一切时,她却再也没有出现。
那道白色的光晕,再也没有出现。
……
我一直在等她。
……
很久很久以后,直到高考那天,她都没有再来。
从没存在过似的。
老师觉得我状态不好,所以他建议我先不参加这届高考,等调整好状态、做好充分准备后明年再战。我什么都没有说,每天早上依然盼望着她来,高考结束后,同学老师们也都消失了。
就这样,我在这寂静冷清的教室里,等了一天又一天……
一段无法忘却的记忆、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一场梦……
一天一天又一天……
一年一年又一年……
我不知道为什么,世界总是一成不变的。
窗外的匆匆过客～
回荡在空旷教室的过去～
那道白色的光晕呢?
……
……
世界再也没有白色。
……
往后的日子里我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在这教室里沉寂,沉寂过后是深深的思念。我常常对着天空发呆……就这么幻想着她没有再来过的曾经,这么孤单、这么幸福。
一天一天又一天……
一年一年又一年……
……
当我想要去寻找她的时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呼～唤～
哗……
这段时间,总有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回荡,我从不曾注意过,直到我的脚步踏出教室时,那个声音渐渐清晰:
离开这个黑暗世界,出去寻找吧～
让一切就从这里开始,你所想保护和珍惜的一切心爱的事物,就从这里开始吧～
虽然路上会有很多困难,只要你不放弃。
只要你不放弃,无论什么困难你都能挺得过,你一定会坚持到底的,对吗?
我点点头,踏出了教室。
……
……
在一片白色朦胧的梦境中,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阳光的直射,看着脚下的大路弯曲延伸到不知通向何处的远方,我思索片刻,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走下去。
路的两旁,尽是绿郁挺拔的松树林。冬天的雪压弯了枝条,时不时地,雪块会掉落在树下的草丛中,这时,世界仿佛被惊扰一般,嗡嗡作鸣。
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可是冬天应有的严寒此刻却如同傻子一般毫无存在意义,于是我将大衣扔在了地上,以证明当空的烈日也并没有让我感到汗流浃背。这似乎是不符合我那残存的世界观的,不,我已经无法调动任何清晰的思路,我试图看清这个世界,并用自己不太流畅甚至是蹩脚的思维来描述它……只可惜,我失败了。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阻碍着我所有理性的判断,就连时间也放慢步伐,使我的思考远远落后于身体的实际行动,甚至没有一个可供我辨识的参照物体,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在空间尺度上被时间无情地甩在了后面。
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到了一个分岔路口。
左边,高耸的灌木丛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只能依稀看到远方奇形怪状的植物。很显然,它们不属于地球,因为我无法在脑海中搜寻到哪怕一丝有关它们的定义,我调动了自以为足够强烈的好奇心来观察它们,吸收它们,我妄想着自己还是孩童一般的年龄,毕竟对于一些未知的事物,年幼的我总是能很快赋予它们神秘感。但是这一次,除去它们本身的吸引力和我主观看待的神秘之外,还有一丝宿命感缠绕着我,那一刻,我好似看到了自己一生的归宿和使命,一触即发。
右边是一片树海,沿袭了松树林的茂密繁盛,近了,还能发现罕见的古老珍惜植物,多歧苏铁,那是在我心中如指路明灯一般的存在。相比起左边那虚无缥缈的神秘,右边带给我的是几近无限的真实。泥土碎屑的堆积使得一旁毫不起眼的杂草也显得必不可少,仔细一看,还能发现几只连成队的蚂蚁,它们渺小而又伟大的作举使我感到踏实,那是一种全身心都舒展开来的脚踏实地。我轻轻拨开一丛杂草,尽量不使自己粗鲁的行为惊扰了大自然。一番寻找之后,我终于在草丛深处找到了一块被岁月斑驳的地界碑,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经管已被风雨侵蚀的一塌糊涂,但它仍然坚守着自己的使命,仿佛在指引着迷路的人们般,坚如磐石。
石碑上刻着,室城。
原来远方那模糊的城市形状是室城!所以无论这片树海是多么的繁茂与广阔,始终无法遮住室城的锋芒吗?我似乎一直都明白,一切遥远的尽头都有一座室城,温柔的室城。
我思绪良久,左顾右盼,仿佛是在抉择,犹如一个急切归乡的浪子,可又不能抛弃心中的执念……我迷茫了,但我还是踏出了脚步,因为我单纯地思索琢磨着这个世界而不是非要在左右两条路之间选一条!慢慢的,我逐渐缓和了内心,直到这个世界好像再也没有什么牵挂或者留念后……我抬起头,朝着室城走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