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天气转阴,五点开始下雨,大堂的自动门开开关关,冷风吹得尚静打哆嗦,她抱着胳膊瑟缩不已:“今天怎么这么冷?”
明天就是假期,人心浮动,辛文雨本就有点心神不属,她一直在等小弟再次联系,下意识回答:“不算冷,冬天的时候下大雪那才叫冷。”
来到这个四季分明的城市第一年,她根本不适应这里的冬天,中央空调热力再足,空荡荡的大厅却存不住热气,当年她的手被冻得红肿。
尚静来公司才两个多月,那会儿热裤背心正穿,从没想过到冬天还要受这种罪,喃喃道:“不怕不怕,到时候我穿件羽绒衣来。”
再一想不对,来了得换制服,羽绒衣也没用,在她的哀嚎声里,辛文雨关注半天的手机“嘀”一声蜂鸣,她一把抓起手机,却突然没有了勇气接通,面对屏幕上的号码失了下神。终于还是到了,五年没有见面,她不知该怎么面对家人。
“姐,我到了,你的地址是哪里,我打车过去。”
“我……”她嗫嚅着报上地址,挂了电话在心里盘算从车站到这里得多长时间,现在正是下班时候,路上交通堵塞,怎么着也得快一个小时。也就是说,她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做心理准备。
从前台经过的职员个个脚步轻快,明天开始就是悠长的假期,任谁都会兴奋,尚静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背上大包向辛文雨挥手再见,临走不忘约好两天后一起逛街。
很快没有什么人,辛文雨约摸着时间差不多,出去等小弟过来。
楚今夏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七点多,走到公司门前的台阶上,看到辛文雨一个人站在那里,一脸彷徨软弱,细雨中更显得身单影薄,忍不住停下脚步问她:“是不是没有带伞?”
他突然冒出来一句,却吓得辛文雨一惊:“楚总。”
他们已有三年没有过交集,当初两人是一起进的景天,他是踌躇满志的上进青年,她的文静与美丽吸引着大多数人的眼光,早先还有好事之人把话题往他们身上绕,但当楚今夏逐渐成了白领精英,而辛文雨一直留在前台工作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这么想了。只有他自己明白,曾经他也幻想过和她能展开一场爱情故事,可他的人生目标很明确,何况辛文雨,怎么说呢,她就象给自己做了个壳,拒绝所有男人的好意。
这样的凄风冷雨夜,楚今夏愿意做一次护花使者,他扬扬手中的车钥匙:“我送你回去。”
她连忙谢绝:“不,不用,我在等人,谢谢楚总。”
等谁呢?楚今夏知道她的家在远方,独自在这个城市过活,很是不易,所以他没有急着走,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和她一起凝视着雨幕中的来往车辆。也许是他的幻觉,似乎有淡淡地说不清意味的感觉萦绕两人之间,这几年碍着身份和公司旁人的眼光,有许多次,他想跟辛文雨问个好也不方便。
“姐!”
一辆出租停在路边,车上下来的年轻人在雨中高兴地叫着跑过来,辛文雨瞬间红了眼眶,久违了的亲情并没有让她对这个与她一母同胞的兄弟感到生疏,当年瘦弱的少年已经长得比她还高,没带什么行礼,只背了个简便的旅行袋。
她顾不得楚副总还在身边,上前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说了句:“吃饭没有,先去吃饭吧。”
辛士辉有点难过,姐姐没有他想像中那么热情,虽然眼中有同样的激动,但只是和他互看了一眼,就躲避过去。她没有亲热地问起家中的情况,爸妈可好,他们怎么没有来,只是很实际地要带他去吃饭,姐姐,仍为当年的事与家人治气吗?
他抬头看了看景天的大楼,正要问她是不是就在这里工作,台阶上又下来一个很斯文的男人,走到姐弟俩面前:“雨又下大了,要去哪儿我送你们。”
这是谁,姐姐的男朋友吗?不能怪辛士辉误会,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辛文雨和楚今夏看起来实在般配,而且辛士辉总认为,当年的事并不是姐姐的错,她孤身一人离开家在外漂泊,这样的惩罚实在太严重。这个想法他只在心里想想,从不敢在爸妈面前说起,在他们家,姐姐的名字是个禁忌,这次他是瞒着家人来看辛文雨的。
谁知辛文雨立刻说:“楚总,我们马上就走,不麻烦你了。”
“雨天不好拦车……”
“真的没事,士辉,我们走。”不等楚今夏再说什么,辛文雨已经拉着小弟走开。
如果不是有辆车恰好过来,楚今夏相信下一刻辛文雨会马上拉着弟弟冒雨走路离开,看着远去的出租车,他只得耸耸肩,自嘲地想也许辛文雨立志要与所有男人撇清关系。
辛文雨如果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承认,她就是这样,不为什么,一个女人最初遇上什么样的男人,决定着一个女人将来对待感情持什么样的态度。她正常长大,在家人严肃却又不失亲切的关注下,规规矩矩地活了二十一年,却在大学毕业即将正式踏上人生路,准备迎接生命中可能出现的美好的恋爱时,却遭受了足以毁灭她一生的打击。
她真倒霉。
虽然一个人一生总会犯错,有的人错了很多次照样活得精彩至有,可辛文雨只错那么一次,就再也站不起来。
那时她才二十一岁,人生数十载,可能有几个二十一岁呢?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该挥霍一下珍藏已久的青春,也不是无知无畏,自小被管束的她习惯了小心谨慎,小心翼翼地在几个对她有意的男人里挑了个比较有感觉的,当时她想,试试而已,未来还有很长,她不见得非得这个人不可。
年轻的她并不知道自己清澈的大眼中隐隐的渴望和不安定的色彩有多吸引人,那种活生生的生气足以让很多人自惭,甚至觉得危险,直至毁灭。
雨密集地打在餐厅的玻璃上,汇成水珠滑落下来,透过斑驳的玻璃,看着窗外各色霓虹灯闪烁,仿佛一生可以这样安静地流过。这是一家仿着北京“呷哺呷哺”开的涮锅店,微冷的天气,对着热气腾腾冒着香味的小火锅,一点也没有传统火锅店烟蒸雾缭,入目皆是洁净的感觉。店里的设计样样别致,连座位也是小小的卡座,软软地包着客人,一个人面前摆着一个小锅,特色碗碟配着各式菜蔬,显得极有情调。
辛文雨并不常来这样的地方吃饭,从来都是自己随便解决,知道这样的地方还是部门里来了新人,她被同事拉到这里聚了次餐。刚刚在车上她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有这么个地方,安静而且吃得还可以,便直接让车送他们到了这儿。
雨还在下着,辛士辉吃得也不多,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姐姐,又不敢冒然开口。他的姐姐不快乐,虽然从前一直文静,但没有这么浓的忧郁。
辛文雨静静地坐在卡座里,她没吃多少,捧着热饮一点点地啜着,并没有久别重逢那样拉着他说个没完,更象是刻意不露出亲近的神色。
“姐,你怎么不吃?”想了半天,辛士辉还是开了口。
她笑了笑,小时候士辉脾气很大,一不高兴就咧着豁牙嘴大哭,非得她哄才行,长大了反而生分不少,现在还会关心人了。其实想想,尽管是血亲,也只是两个独立的人而已。
“要去上海玩几天?”
说到这里,辛士辉不满起来:“三天,爸妈只给我三天假,你也知道,他们恨不得跟我去。”
辛文雨当然知道她那对无比正经的爸妈会怎么说:“一辈子长着呢,以后有的是时间玩,你们现在得学习好,努力混出来样子才行。”
将来是将来,如果到了三四十岁的时候才有享乐的权利,那么又有什么乐可享呢?但她没有资格去指摘大人,继续问他:“只有三天你还拐到这儿?”
“没事,我让同学先到那里等我,明天早上再坐快车赶过去,跟得上。”
明天早上?那么说他只在这里停一晚上,辛文雨的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是松了口气,还是哀伤?或许她怕的只是爸妈,士辉当初还小,或者说他并不太清楚当初发生了什么事,即便如此,不用面对着他自然最好。
“明天一早就走?”
“对,票我下车的时候就买好了,姐,你这几年还好吗?”
她好吗?时间的流逝并不能让全然忘记过去的所有,最起码然她已经不再是当年被邻居从小夸到大的乖乖女,不再是即将有一份光明前途的大学毕业生,不再是即将踏入社会的新新人,只做着一份最没有前途的工作,在社会的底层挣扎渡日,她甚至没有了理想,没有愿望,如果有,那么她只有一个卑微的愿望,无病无灾,没有事非缠身,这样就很好。将来怎么样,谁知道呢,生命很脆弱,也许某一天她突然就不在了。
这一切都不能说给小弟听,她浅浅地笑着:“好,当然好,你再吃点,回去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还要坐车呢。”
辛文雨叫来服务生结帐,谁知道辛士辉抢先付了钱,她还想说什么,已被他拉着出了门。
曲宵心不在焉地和蓝玫讨论辣椒能否让一个淑女变成俗女,据说十个女人有九个半喜欢吃火锅,再高贵的女人都无法抗拒美食,虽然女人常常标榜以瘦为美。下午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蓝玫会选择西餐,谁知她竟这样真实的一面。不可否认,这里的环境还不错,如果没有看到不远处的辛文雨,他会更投入一些。
女人都是很敏感的,蓝玫渐渐停下了发言,如果说接到邀请时她是意外的惊喜,那么现在也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