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暗室。
藤蔓编织而成的鞭子上沾着些血肉,如风中绸带般飞舞,一声声惨烈的哀嚎如哭泣中的进行曲,踏着特有的节奏,一小节一小节递进。那挥舞着指挥棒的人,在此刻,就是这方小小暗室的国王。
“荷泽大人,这味道比之你父亲的手艺,如何?”水风喘了口气,擦了擦从额际滚落至颈下的汗水,声音里饱含危险野兽的气息。
郑荷泽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丝,墨绿色的头发已乱似一丛枯萎的野草,没了从前的光泽,“想要辱我何必搬出我爹?”他翻了翻已肿得如两只弹球的眼睛,试图露出一个讽刺的白眼。
这时,一人俯在水风耳侧,细语道:“大人,已经三天了,半个字也没套出来,倒是那边招了个九成九……还继续吗?”
水风吐了口气,几乎贴在了杜荷泽的脸上,“哼,你倒是有几分硬骨头,不过,那几人就没你那么能扛了。你还真别指望你那老爹来救你,估计他这会儿,正在齐物居的元容姑娘那儿耳磨厮鬓,哪里还记得住你这蠢货儿子。再说了,今后这齐垤城,怕是再也没有杜家了!”
水风撂下这句后,将鞭子一扔,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杜荷泽耷拉着头,看不见脸,不知道他心里作何想法。
齐垤城扉乐居暗道外。
络绎不绝的人在匆忙的搬运着物什,箱子、麻袋、推车堆满了巷口,张圣邦与小煞二人,换上了从杜荷泽等人身上扒下来的袍子,戴上面具,混入人群中。
“快点儿,快点儿,动作快点儿!”一人大声催促着。
“大人,这一批物资已经点过了,按照清单上的来,一丝不差。”
“行,那这一趟你带人送过去,机灵点儿,到了地方自有林大人的人来接手,这批物资可是费了千辛万苦才凑出来的,可别出什么差错。”那人前前后后的绕了几圈,又仔细叮嘱了一番。
点装整齐后,队伍绕着远路从一条巷子拐进另一条巷子,以遮人耳目,可见副城主这货物明显是走不得明路的。
张圣邦与小煞一前一后的,扶搭着一辆推车,走在队伍的末端,追随着队伍匀速行进。只不过,二人每到一个岔路口,便时不时的装作不经意般,从袖口处渗漏出些白色的粉末。
不多时,队伍进入了一片荒僻的焦林,领头之人开始大声的催促着:“快点儿!过了这片林子,就快到地方了,都加把劲,精神点儿!”
这时,张圣邦与小煞对视一眼,往身后看了看,只见不远处草涧里恍惚能见着些个小黑点。
“哎哟,肚子疼,我要死了!”张圣邦忽地捧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
“4936,你怎么了?哎呀,我的肚子!难道是刚才吃的东西有毒?”小煞也学着张圣邦的样子,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滚了起来。
这时,那领头人极不耐烦的走过来查探。
待那人一靠近,小煞便一翻身,一把将他探入胸前,用匕首抵着脖子,大声喊道:“全都都停下,停下!”
“快停!快停!听见了吗?”那人慌张的大喊道,瞬时间,长长的队伍陡地停了下来,众人纷纷亮出自己的武器,渐渐的朝二人围拢了过来。
这时,小煞与张圣邦互相一点头,二人双双躲进了一辆推车底下,将那领头之人拦在身前,又同时大喊道:“放!”
‘嗖嗖嗖’,无数的箭矢划着漂亮的抛物线,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一时间,哀鸣遍野,不一会儿功夫,刚才还密集的押送队伍,已倒了一大半,只剩下几只零星小鱼。
隐在山涧的人一拥而上,立时,就将剩下的这些人放倒了。
“你们将这些人全部拖走,只留下刀伤的那三个。”张圣邦叫上一队人,吩咐道。
接着,他又叫来另一队人,将那些箭矢留下的痕迹抹去。
他走到余下几具尸体跟前,仔细的查看伤口,确认无误后,又命大队人马将物资全部转移,只留下一些残败的推车。
“好了!接下来,就等着看好戏了!”做完这一切,张圣邦才算是松了口气。
齐物居拍卖会。
此时,拍卖会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只见正中的圆台上,摆放着一对造型别致的弯刀,刀身上雕刻着金色的火焰,看上去甚是精致。
某贵宾席内,一个穿着金边黑袍的面具人,咬牙切齿的道:“主人,上次那批货,副城主说是被人劫了,可您看这……这不是您这次特别订做的火焰弯刀吗?”
另一人也附合道:“是啊,说是被劫了,可是才死了两三个人,那剩下的人呢?全跑啦?我看这副城主也早就不忿与我们做交易了。”
“他们出钱,我们出力,都合作多年了,可最近,他明显对主人态度有变。”
“他利用我们,帮他扫清了多少障碍啊,莫不是如今他那儿子被城主给绑了去,他妥协了?想要把我们从中间给摘了?”
“那他为何还来找主人来救他儿子?一口一个林大人,那叫一个亲热。”
“我们两方要真血拼起来了,谁得了好处?笨!”那个说话阴阳怪气,又满身胭粉气的男子,终是发话了,“哼,我倒要看看,若他二人拼起来,谁才是最后剩下的那个!吩咐下去,先前答应郑多权的支援,全都不算数,由他自生自灭去。”
“主人真英明,他要是真被灭了,那他的生意……咱们可就……”,那人只说了一半,便嘿嘿的窃笑起来。
几日后,齐垤城内满大街都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郑大人已经被城主大人收拾了,那扉乐居和齐物居也都易主了,就是不知道那元容姑娘,是不是也……?嘿嘿”
“你他娘也就是把心思花在女人身上了,真没出息。以后这齐垤城可就是苏家的天下了。”
人群中有两个身影正混在当中,其中一个在面具上,还另加了一副黑色的独目罩,甚是乍眼。
这时,一队人忽地将这二人围在中央。
“站住!蠹克兄弟,好久不见啊!齐物居里藏不住了吧?”
只见几个少年从中站了出来,其中不乏张圣邦、鬼儿等人,再看看那说话之人,不是小煞还能是谁。
蠹克兄弟此时面具下的脸一定很难看,从他们那僵硬的身躯便可窥知一二。
“这……你们……”二人惊慌的不知所措,近些天来,他们听到不少传言,心里大概早有些预感。那些传言中帮助城主扳倒副城主的人,怎么听怎么像他们的死对头。可没想到,当事实得到验证的时候,那种忐忑就即刻变成灵魂深处的颤栗。
“你们杀我父母的时候,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吧?”
小煞悠悠然的说着,忽地抽出匕首,对准那蠹克老二的那只还健在的眼睛,狠狠的扎了下去。只听一阵惨叫声传来,他又将那扎进去的匕首,在头颅里大幅动的左右搅动,那叫声便嘎然而止了,只剩下蠹克老二癫痫般的身体颤动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蠹克老大还来不及反应,却看见自己弟弟的眼眶与脑浆,拌着泉涌般的鲜血,从头到脚的淋了下来,他惟有悲怆万分的哀嚎。
可是,下一秒,他的脖子突地一凉,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裤子好像被什么淋湿了。他低头一看,那红色的,冒着热气的,犹如汩流的山泉般一股一股往下倾泄着的,不正是自己脖子大动脉处流下的血么。
他下意识地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中分流出来,顺着手臂,一直沿胳膊肘往外滴落。
他回头看了一眼,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那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眼。
只见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一个他平时用指甲盖都能碾死的小蝼蚁,手握一把淌血的尖刀,紧紧的将整只手掌都攥握出深深的叠纹,她死死地盯着自己,嘴唇呆滞的张着,整个身体因为某种莫名情绪而微微颤抖着。
‘咣当’,鬼儿手中的尖刀掉落在地,她终于……终于……第一次杀人了,虽然杀的是自己日以继夜想要报复的仇人。但是,当那些血腥味在空气中荡漾时,当那个可恶的人在临死前与自己对视时,当那个身体轰然倒下时,她不敢肯定,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她甚至不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报仇的快感。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呢?每个人天生下来,不就是应该品尝杀戮吗?在黑会,人人都是这样活着的呀。
但心里,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她在心里默默的反复追问着,揣摩着。
杀人,是这样的感觉啊。
杀人的感觉,真他妈的糟糕!
张圣邦看见呆滞的鬼儿,默默的将她拉走。就在前不久,他还和她一样,面对着那些因他而死的敌人时,脑子里如同一锅乱粥。
他一言不发的,将她带到一处焦林。
劝慰吗?感同身受吗?他不擅长这些,也不知从何下手。
就这样,二人不发一言的,坐在石墩上发着呆,直到某一刻,鬼儿终于‘哇哇’地大哭起来,像是要将这出生以来内心的压抑与不满、恐惧与不安、愤怒与妥协,统统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