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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雪夜漫漫


夜深人不寐,庄姜遥遥坐在八角琉璃灯的阴影里,灯影摇曳,人静如松,偶尔灯芯里爆出的“嗞嗞”火花惊醒了心绪,便会向那门帘望去,望了无数次,终于看到晃动,行儿悄悄走了进来,一身碎雪在温暖如春的内屋立时化作了湿润,溶解了冻红的小脸,滴答答流在睫毛上,映衬着一双眸子格外清亮。

“小姐,嬷嬷说,那徐大太太一来就跟老太太入室密谈,一干人等皆摒弃在外,连嬷嬷也不免,因此她也不知为甚,只知徐大太太走了之后,老太太在屋子里一个人待了半天,出来便这么吩咐的……”

“知道了。”庄姜紧紧抓住桌案,出了半会子神,方道:“你先下去更衣,今夜可是辛苦了的。”

“这有什么。”行儿想拍拍小姐的手,一想到自己手脚冰凉,又硬生生止住,忖度一下道:“小姐,你可要挺住,只要你在,老太太不会拿太太怎样的……”

庄姜颔首道:“我知晓的,你快去吧,这大冷天的,雪又下得大。”说着,伸手轻拍了拍行儿冰凉的小手道:“我自有法子,别担心。”

行儿借着光打量了一下小姐,见庄姜只是脸色微白,神色倒也如常,知晓小姐素来是个有主意的,不再多言,福了福身,退下了。

晴儿在外屋停了半天,见行儿退下了,伸头伸脑地对庄姜道:“小姐,你可要茶?”

这情形哪里有心思喝茶?庄姜藐了晴儿一眼,见她怯生生站在帘外,知道这丫头不放心,又怕打扰了自己,故意找话头过来伺候。

“再沏杯吧。”庄姜轻轻吩咐。

晴儿轻快答应一声,快步去沏茶——这样漫长的等待里,这样可怕的未知前,但凡有些事情做,总会觉得心里能轻快些。

还未等晴儿沏茶过来,慎儿静悄悄地进了屋,静儿这次有了经验,迅疾给她脱了披风,用巾子擦了发,方掀开帘子进来,看着比先前倒是淡定了些,徐徐对庄姜道:“小姐,我打听过了,夫人的其他的都还好,就是禁了足,不准出入。”

“地龙可有?”

“有的,小姐。”

“吃食可好。”

“跟以前一样的,小姐。”

“哦——”庄姜点了点头,看着依然瑟瑟的慎儿,道:“行儿下去更衣,你也去吧,你们两个今儿都辛苦,不用上更了,我这里有静儿晴儿两个尽够了的。”

“小姐——”慎儿觉得事关重大,很不想在此时离开小姐身边。

庄姜笑了笑道:“我没事,你瞧夫人也没甚事,快去休息,小丫头操这么多心。”

慎儿觉得小姐居然能说笑,自必是有了破解之法,在庄府这么多年,素知其能,同时也觉得自己浑身湿漉漉也的着实不便,只得点头退下了。

晴儿在外间正端茶,见慎儿的眼色倒也不是如何张皇,进来见静儿使了个镇静的眼色,点了点头,把茶放在桌上,道:“小姐尝尝这上好的贡品白牡丹,最是清心安神。”

庄姜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望着清波冉冉出神,突然放下了茶盏,站了起来,问静儿道:“几时了?”

静儿回头见那漏壶,飞快地答道:“已经是中夜了。”

庄姜“嗯”了一声,道:“我去老太太那里,你们两个不必跟了。”

两人一惊,道:“小姐——”要说这深更半夜,庄府即使有巡更,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跑出去也不甚妥当,何况又是雪夜路滑,一旦……

却见庄姜摆了摆了手,显是主意已定,不必多说。自从修真以来,她身子已经与常人大大不同,如今即使断了这气息之路,身体之强健早已胜过寻常男子,不让两个丫头跟来一则为事端缜密,二则也是担心她们遭罪。

两人见庄姜神色,知晓不可劝,晴儿忙把那鹤氅给小姐披上,对庄姜道:“小姐,你可小心的。”

庄姜点了点头道:“你们留着门就是,不要惊动婆子们。”

两人低低答了声“是”。

庄姜深吸一口气,张开门,迎面便是雪花飞舞,扑怀而来,看那夜暮沉沉云淡淡,银宵邈邈雪纷纷,缥缥渺渺朦胧月里,只有自己冷冷清清的脚印,在雪白无暇里踏出一点点印记,有些东西,不去想,不等于不存在,本来,她已经决定了,庄母也决定了,把那个不可碰触的许多年前深埋在庄府的后院,可现在却又鲜血淋漓地呈现在面前,逼得她们不得不去面,去碰触,去剿灭……

庄姜走了一会儿,停住了脚步,微微喘息,寒风凛冽,吹动着她的披风微微抖动,那首领上黑色的水貂毛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不由眯起了眼睛,看着前方祖母的居所——必是与妹子入东宫有关的事情,又必是与多年前牵扯的秘事,只是不晓得会有多糟,能有多糟,不过一会儿子,便明白了。

待踏着雪印一步步走到文澜苑前,轻轻叩了门,叩了半天却无响应,原来看门的婆子见天色已晚,又是雪夜寒风,早早挂了锁扣睡觉去了。

庄姜咬了咬牙,又敲起来,声音比先前微微增大,一会儿子听里面有响动,有声音问道:“谁?”

“我”。庄姜迟疑了一下,答道。

“大小姐?”里面的声音甚是熟谙。

“是我。”听出竟是秦嬷嬷,庄姜心中一慰。

秦嬷嬷迅速来开了锁扣,“吱呀”一声开了门,道:“大小姐,恁地这么晚来了,便有什么的,明天说不妨……”目光里扫过庄姜雪白的小脸,在黑貂素衣里显得格外清冷。

“老太太……睡下了吗?”庄姜料定这样的夜晚,一定不眠。

果然,秦嬷嬷点了点头,道:“还未呢,正跟我……”说到半截突然戛然而止,仿佛想起什么,道:“大小姐,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给老太太传话。”

庄姜一愣,迅疾点了点头,笑道:“那么麻烦嬷嬷了。”

秦嬷嬷摇摇头,欲言又止,最终掉了头向里院走去。

庄姜望着她的背影,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到了不让她直接进屋的程度?比想象的更糟糕!不禁有些心慌,在文澜苑的门口踱来踱去走了半天,猛吸一口气,心道圣人云宠辱不惊,去留无意,自己这是着了道了,闭上眼定了定神,转过身来静静看着庄母的正房。

约一炷香的功夫,秦嬷嬷方从正房珊珊出来,走到庄姜身边,悄悄对庄姜道:“老太太说了,这天也晚了,她身子不好,让大小姐改天再来。”

“明天也不必请安了吗?”庄姜听到“改天”,大吃一惊,老太太竟然不肯见她了。

秦嬷嬷抬头看着庄姜,见小女儿俏脸已是一片惨白,衬着雪光潋滟成青玉,在月夜里轻轻发抖,唉,再怎样老道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孩子,可怜见的!遂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恕老奴多嘴一句,这样子是不行的,老太太如今的心绪正热,你再逼也没用,现下却是冷一冷,先让老太太静下来,到时候大小姐再显个孝心,老太太最疼你,没有不从的。”

庄姜听了这话,方微心安,问道:“老太太……可好?”

秦嬷嬷摇了摇头道:“徐大太太走之后,一个人在屋里呆了许久,出来看着有些精神不济的光景,唉,我们做下人的,也不敢明白什么事,只知道不是好事便是了。”

庄姜握住秦嬷嬷的手道:“麻烦嬷嬷了,好好照顾老太太,现下既然老太太不肯见我,我先不来,嬷嬷给看顾着,若是那时候到了,及时……跟行儿说。”最后一句几近耳语。

行儿其实是秦嬷嬷的亲外甥女,当年秦嬷嬷的女儿嫁到外地,谁知被丈夫抛弃,羞愤之际投水而亡,留下一女被后母卖给了人牙子,最后兜兜转转竟进了庄府,后来经过胎记与幼年之物的确认才得祖孙相认,这事里外都经过庄姜帮衬,因此秦嬷嬷很承庄姜的情,但凡老太太这里有什么,庄姜那里必有消息,这些年来庄家大小姐深受老太太疼爱,秦嬷嬷自是功不可没。

秦嬷嬷听庄姜此时还不忘叮嘱她照顾老太太,叹了口气道:“据老奴看,这庄府里里外外真心孝顺的便是大小姐了,这些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但凡大夫人有什么,看在大小姐面上,老太太也不会怎样,现下不见你,也不见得不是好处。”

庄姜想了想也是,点头道:“那我走了,劳烦嬷嬷了,天不早了,您回吧。”说着摆摆手,转身离去。

雪下得大,从前的脚印已然隐藏不见,白茫茫里只有自己的痕迹,庄姜在那纯白里一步步走下去,她这辈子,从出生开始就必须承担,以前承担母亲,后来承担弟弟,再后来承担庄府,因为从来这样过,也不觉得重,后来唯一的例外,是那个虚无缥缈的梦,梦里有一个如仙的男子,和一个终于可以卸下重负的自己,然后……亲手掐灭那个梦,重新担起往日的重负,一如既往地向前走,曾以为,一辈子便如此了的,可是竟有更可怕更沉重的东西横在了眼前,而她竟不觉得惊惶抑或恐惧,因为,习惯了。

习惯了,庄姜呵了口气,想起往日之梦,恍然竟如隔世,此时万籁俱寂,府漫天冬云白絮,万花纷谢,墙边更万树松萝万朵银,庄姜干脆停了步,望着那景色静静出神,突听一男子在墙外道:“二小姐可是真的要去会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