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玄女懒懒地伸手去打一个哈欠,问身边侍奉起床的小仙女道:“她还跪在那里么?”那仙女道:“是啊。到今日已是第七日了。娘娘,我瞧这幡借她用用也没什么要紧,不如就送个人情与她罢。”九天玄女笑道:“你这小妮子心地倒好。我不借宝幡,绝了她念头。她自会回去重修佛道。若是借她,不但要受天谴,佛祖也会来怪我多事。”叹了一口气,道:“这情之一字,不知是为何物,似她这般,修成了天上地下至高无上的成就,居然也会为情所困,对那金龙念念不忘。”那小仙女也学她模样,轻轻叹一口气,道:“娘娘当年,不是也对那人念念不忘么。”九天玄女一愕,沉下脸道:“你这小妮子恃宠而娇。越发没规矩了,胡说些什么呢?”那小仙女却不害怕,说道:“那地藏王是佛界尊者,不是也肯为她们指路么?小璇看他们挺可怜的,娘娘你发发善心,帮帮他们吧。”九天玄女怒道:“你是说我不发善心,是个恶人了?”小仙女吐吐舌头,摇晃着九天玄女手臂道:“娘娘是天上地下最最好心的神仙,一定会帮他们的。”九天玄女哼的一声,摔开她手,道:“你快些替我梳洗了,咱们瞧瞧她去。”小仙女嘻嘻一笑,答应道:“遵命!”
优昙见九天玄女走进殿来,神色淡然,她身后的小仙女却是对自已挤眉弄眼,窃笑不止。也不知是祸是福。只听九天玄女道:“你在无忧宫时,万千大众对你顶礼膜拜,玉帝王母见你,也要尊一声我佛。为这金龙受此屈辱,值得么?又究竟是为着什么?”优昙一呆,过了一会,才答道:“我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了,自已也没想过为什么。至于荣辱得失,更加没有想过。”九天玄女道:“佛家讲五毒,贪嗔痴慢疑。你这一个,算不算痴?”优昙暗想:“佛祖发愿度尽众生,地藏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何尝又不是痴了。痴心之人,又何止我一个。”却不和她辩理,只道:“便请娘娘怜我这一片痴。”
九天玄女叹一口气,摇头道:“冤孽,冤孽。”抬手道:“你起来吧。”优昙大喜,起身道:“多谢娘娘慈悲。”九天玄女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前番说过,此幡我不过代管。虽然拚着受天谴借你一用。也须寻些事由才行。你要借此幡,须替我办成三件事。这三件事,虽不能说千难万险,却也是我与仙界多年心病。许多前人未曾办妥,闹得灰头土脸,有的连性命也都丧了。我也非定要为难与你,只是一来要堵天下悠悠之口,二来这三件事功德非小,能化解你我天劫也说不定。成与不成,却要看你的造化了。”优昙道:“请娘娘吩咐。”九天玄女道:“你先别忙着应承,听我说完是什么事,再做决断不迟。这第一件事是…”突然住口不言,对优昙道:“你随我来,我带你去瞧一样东西。”
优昙跟着九天玄女穿廊过庑,到后来,却行到幻境中所见的宝阁前,不由得精神一振。值守的神将退开一旁,九天玄女取出一把黑匙来,开了门上金锁,右掌一扬,微放光华,那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后退开。
进到阁中,每上一层,九天玄女都是右掌一扬,光华却越来越是耀眼。优昙知她在破解禁制,暗想:“宫中守备如此森严,自已又是天界大神,谁还敢来盗宝不成?如此罗嗦,未免也忒小气。”见九天玄女回过头来冲自己微微一笑,忙也报之一笑。
如此连解六道禁制,上到第七层上。转眼已见聚魂幡挂在殿角,九天玄女却停下步来,优昙心中不禁怦怦乱跳。
九天玄女将优昙带到幡前,道:“这便是你要求的幡了。我这第一件事,与这幡也有些干系。”指着那挂幡的架子道:“你瞧这挂架。”优昙见那挂架是青铜所制,模样甚是古旧,隐隐有些锈迹。铜架四边,镶着八颗龙眼大的珠子,却是乌黑发亮,光润可喜。忍不住伸手去摸。只听“快别碰它。”“哎呀!”“嗤”,一阵乱间,一道黑烟在阁中腾起,夹杂焦臭味道。优昙右手连摆,将中指放在口中吮吸,拿出来一看,指尖一块黑糊,不禁咬牙皱眉道:“什么东西?好烫!”
九天玄女笑道:“对不住。是我说得迟了。”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来,伸指点了一点乳白色的浆液。替优昙抹了。优昙只觉得一阵清凉从指尖传透进去,与一缕淡淡的幽香一道,渗进心里,说不出舒爽畅快。九天玄女将瓷瓶递过来,道:“这瓶丹桂清露是用广寒宫里桂花树液,与我寂寞雪林中梅花蕊上雪水炼制的,抗热防火,最具奇效,你且拿去,日后自有用处。”优昙待要要推辞,九天玄女早将瓷瓶放入自己衣袖,只得谢了。
九天玄女转一个身,从墙上取下一张弓来,递给优昙道:“此宝是通灵之物,能识主人,你拉开试试。”优昙伸手去接,铛的一下,那弓掉在地上。优昙吃了一惊,弯身去拾,只觉那弓入手极是沉重,似乎千斤也还不止。伸手去拉,那弓弦竟是纹丝不动。脸上一红,有些着恼,运起大须弥山掌来,伸臂再拉。这一拉之力,便是十座大须弥山也能举起,那弓弦竟仍是纹丝不动。优昙吃惊望着九天玄女。九天玄女摇摇头道:“看来你也非有缘之人,这件事办起来可就难了。”优昙不服道:“八万须弥山力尚且纹丝不动,世间有谁能开此弓?除非其中另有机巧。”九天玄女抬起头来,望着阁外天际悠悠出神。过了一会,才喃喃道:“现在是没有的,将来大概也不会有。但过去却是有的。”优昙问道:“是谁?”突然心念一动,叫道:“后羿?”
九天玄女点点头道:“正是那洪荒时代的大神后羿。古往今来,除了盘古之外,也只有他还算得天界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优昙疑惑道:“那与我应做之事,又有什么干系?”九天玄女重又转过身来,说道:“后羿射日的故事,你一定是听过的。”优昙点点头。九天玄女指着聚魂幡上那些漆黑的珠子道:“这乌金珠,便是当年后羿射下的太阳骨殖所化。”眼神中又是兴奋,又是茫然。优昙吃惊道:“这么小?”九天玄女道:“他们本就是人身,比起佛家的舍利子来,也不算小了。”
优昙点头道:“也是。我听叔叔说,他们原是古天帝之子,因为肆意妄为,才会遭此大劫。”九天玄女一笑:“那是传说罢了。其中的曲折的,其实并非如此。”优昙好奇心起,问道:“有什么曲折?”
九天玄女拉着优昙在一张供桌上坐下了,笑道:“这是天界的大秘密。你我也算投缘,我便讲与你听,只是今后可再别说与别人知道。”优昙点头道:“是。”九天玄女也点点头,伸手掠了掠鬓角,开口道:“世人都说天无二日,其实当年天界原有十颗太阳,是古天帝帝俊与天母羲和所生。他们本都是好孩子,大的温良俭让,小的顽皮可喜。不单是帝俊夫妇,当年的大神,没有不喜欢他们的。可是有一天,帝俊与羲和两位出去巡游。有位大神心怀叵测,乘机设下毒计,终于害了几位殿下的性命。”
优昙忍不住插言道:“那九颗太阳,不是后羿射死的么?”九天玄女道:“后羿是大英雄,却也是大笨蛋。明明那时已有人点破于他,却还是甘心被那大神利用,不单使他奸计得逞,终于也因此断送了自已性命。”优昙更是奇怪,忍不住催促道:“那大神是谁?是怎样的奸计?”九天玄女道:“这奸计说出来平平无奇。普照苍生之责甚是辛苦,所以天帝才让十位殿下轮流当值。当时帝俊有退位之心,本来早已属意十殿下中的一位。但宫中另一位娘娘心下不服,常与羲和娘娘争闹。这件事便搁下了。也是这十殿下命运不济,那位大神乘着天帝天母离宫之机,去说动那位娘娘。让她去骗那十位殿下,说天帝临行前留下旨意:下界人兽水族不敬天道,要他们蒸干四海之水以示惩戒。十殿下中虽有一两位疑惑的,但一来是那娘娘亲来传旨,二来那大神还施了些迷魂之术。于是便有了十日并出之祸。”
优昙“啊”的一声,这与她幼年所知大相径庭。想来那场大祸,人类水族所受荼毒不小,对那十日恨之入骨,故而将那十日说得顽劣无比。只听九天玄女又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只两日间,四海海水便干了一半。天界众大神心急如焚,四处寻找帝俊与羲和娘娘,却始终寻找不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也是那位大神与宫中的娘娘一起做了手脚。眼见世间生灵要遭灭顶之灾,那用奸计的大神站出来,说只有后羿的震天弓,杀神箭能破此劫。其实十殿下联手,能收服他们的神仙固然没有。但能取他们性命的却不只后羿一人。只是大家一来碍着宫中那位娘娘的面子,不敢说她矫诏,二来天帝天母之子,谁敢妄杀,都不出面而已。偏偏那后羿动了侠烈之心,眼见劝十位殿下不下,竟当真要取弓箭来射日。当时便有人拉他到一旁,将那大神奸计对他说破了,劝他等天帝天母回来再作计较。可他说:‘计便是计,我等得。可你瞧这亿万苍生,还能等多少时候?当年盘古大神开天辟地,神力耗尽,死后还要将鲜血化作河流,造福苍生。他能做的事,难道后羿便做不得?’一张弓,十枝箭,单身入蒙谷之浦,独挑十殿下,那一场大战,当真是可惊可怖,令人后怕。”说话间,眼中放出热烈的光来,脸上神色,又是景仰,又是惊叹,却瞧不见一丝害怕。
优昙静静等她讲那一场大战。九天玄女却不再说,只是怔怔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帝俊回来之后,发现爱子惨死,心疼欲狂,当场便要杀后羿报仇。为这事,天界一场大乱,数十位大神几乎要自相残杀。幸好羲和娘娘尚能冷静,极力压制,这才没酿下大祸。后来事情真相大白,羲和娘娘伤心出走,帝俊悔怒之下,竟然狂性大发,用盘古斧劈死了那假传旨意的娘娘同两个殿下,之后也不知所踪。大家天上地下,遍寻不获,只好由几位德高望重的大神另立新帝,也就是今日的玉帝了。”优昙道:“那后羿大神又是如何死的呢?”九天玄女叹了一口气道:“本来若不是他,玉帝哪有机会登位。只是他这件事做得太过风光,引来天界中许多神仙嫉妒,吵吵嚷嚷的说天界剧变都是因他行事蛮撞而起,以下犯上,更是罪不容赦,要玉帝严处于他。玉帝即位未久,为安定人心,虽然心中不愿,也只好牺牲他了。便收了他的神力,打下凡间,从此受尽轮回之苦。”
优昙听了,摇摇头道:“世人都说神仙如何如何,不胜艳羡。如此看来,也和凡人没多大分别。”九天玄女微微一笑道:“便是大彻大悟如你者,不是也有割不断尘缘的时候?”优昙一怔,想起自己所求之事来,道:“不知娘娘要优昙做的,究竟是什么事?”九天玄女道:“你瞧这珠子,可有什么不妥?”优昙低下首去,仔细查看。又听九天玄女道:“须从我道号上去想。”优昙猛的醒悟:“当年后羿射落了九颗太阳,这里还差一颗!难道是要我寻回那颗珠子。”九天玄女摇头道:“不对。乌金珠本来只有八粒。”见化昙满脸疑惑,说道:“当年后羿射日时,那十殿下虽然顽横,手足之情却是极浓,都争相出来抵挡杀神箭。其中又有一位三殿下,平日与后羿交情深厚。当他抢在七殿下身前时,后羿执弓之手微微颤了一下,这一箭,竟然未将他射死。”优昙“啊”的一声,问道:“那他后来怎样了?”心中对这十殿下颇起怜念。
九天玄女道:“当时大家找不到他的骨殖,虽觉奇怪,但有许多大事等着去做,也就顾不上了。原来他坠落之时,不住挣扎,落到大荒之中一处无名海底,被居在那海底的人鱼公主发见,带回宫中医治。那公主为了医他身上的伤,连修炼千年的珠丹都吐出来给他服了。可他伤好之后,得知父母失踪,兄弟殒命,性情大变,竟然作****行,将那公主淫辱而死。鱼王聚族众与他理论,更被他祭起神火,将一个安详宁静,与世与争的深海,烧作了人间炼狱。那情景,委实是惨不忍堵。”说到这里,摇摇头,叹了一口长气。
优昙听得惊心动魄,暗想:“人与神仙,都是****变来。这件事,虽说那作怪的大神是肇事之端。但又何尝不是各自心底的兽性作怪呢!”只听九天玄女又道:“他行此暴行之后,又潜到人间,化身逢蒙,先是用计拆散了后羿与嫦娥,让他尝尽孤寂凄凉之苦。之后更将他暗算而死。天界安定之后,几番派神将捉拿于他,都被他杀败,连李天王也被他烧坏半边面皮,将养了数月方好。此后更是横行无忌,时时与天界作对,不知坏了多少神仙性命。天界胜过他的神仙不是没有,但都碍着他父母面子,不便出手。你若能将此事办了,天界必定万口称扬。”优昙心知此事必定艰难,但若是容易之事,又何必要自己去做,点点头道:“好。我去捉他来。若是不敌,死在他手里便了。”九天玄女一怔,道:“他最擅长的本领便是用火。水能克火。你是龙族公主出身,又能运用佛界圣水,正是降伏他的最佳人选。” 优昙点头道:“说得是。他在哪里?”九天玄女道:“他中了杀神箭后,外伤虽愈,元气却已大伤,便寻了一处所在日夜修炼,扬言只等神功恢复之后,便要来上界与玉帝争位。”优昙道:“这等凶神恶煞,怎配统领天界?”九天玄女点头道:“我们正是将他称作日煞。别说是他,就算帝俊回来,玉帝也决无退位之理。”便将那日煞所在之地对优昙说了,取过震天弓杀神箭来,道:“这弓箭是他第一克星。带在身边,就算拉不开,也要吓得他心惊胆战。”优昙接过了,背弓佩箭,与九天玄女道一声别,径直寻那日煞而去。
三日后,东海边上,大荒之中,优昙按低云头,俯身下探。只见一条长长的山脉自海底走出,自北向南,绵延千里,不知穷尽。山势低矮,山头上尽皆熔浆滚滚,黑烟漫天,虽在云端,已觉阵阵热浪扑身而上。自知已到了那日煞所居的流波山上。只是这山长七千余里,也不知他是住在哪一座山头。只好继续向前,慢慢找寻。
寻了半个时辰,别说日煞,连半点活物踪迹也没寻着。脚下祥云越来越小,竟是被山上热浪渐渐蒸干。优昙只热得心中烦闷,忍不住便想出声叫喊。才动念间,口中已叫道:“日煞!快快滚出来受死。”这一下胸中登时畅快不少。索性运起佛家狮子吼神功来,发劲大喊:“日煞!快快滚出来!”这一声喝出去,山摇水动,天地回响。如此连喝三声。只见脚下万顷海水突然不住翻滚起来,一串一串巨大的水泡古鲁鲁的不住冒出,破裂,大片大片的水汽升腾而上,大海犹如被煮沸了一般。
优昙暗暗戒备,静观其变。那水泡越冒越大,突然之间,方圆数里之内,海水急速下泄,仿佛海底破了一个巨大的无底深洞,又似被一个巨人一口喝干。便在这急速下泄中,一股迷蒙的红气从海谷底端缓缓射出,缓缓升起,升到后来,渐渐显出一个红彤彤的巨球轮廓来,正是平日常见的海上日出光景。优昙抬头瞧了天上红日一眼,暗暗心惊。谷底那太阳升到海面,放出万道红芒,忽然波的一声,在海上爆开,爆出大团大团的红雾四下飞散。滚滚红雾中,朦胧瞧见一个高大身影峙立如山。
优昙将祥云降到水面,眼见四方海水奔涌而来,将那瞧不见底的深洞倏忽吞没。水声呼啸中,红雾散去,一团红云上,一神金冠金甲,神情冷漠傲然,相貌却是十分英俊。
优昙飞近过去,叫道:“你便是日煞么?”那神哼地一声,道:“是便怎的?”抬眼瞧了优昙一眼,身子忽地一震,神色大变,眼中放出异光来,双手作势前抓,失声道:“小怜!是你回来了?”优昙眼见他似乎就要扑将过来,心中发毛,不由自主连退了两步,不住摇头道:“我不是小怜。你认错了。”
那日煞一呆,似乎回过神来,神色却并未回复冷寂,双目仍满是温暖回护之意,喃喃道:“是啊,我忘了。她的魂魄被困在无间地狱,回不来了。你是谁,怎么长得和她这般像?”目光缓缓下移,突然间神色又是大变,厉声道:“震天弓!杀神箭!你是谁?天界派你来杀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