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剑名唤赤焰紫金剑，是以南冥乌金玄铁，用昆仑山玉清池水锻造，位列仙界十大名剑之一，灵异非常。此剑本为元始天尊佩剑，烈火真人入门之初甚受恩宠，元始天尊便将此剑赐他做了护身法器。优昙见巨剑上烟气升腾，火光烈烈，劈下时红芒耀眼，自知空手难以接架，双足一点，身子飘忽后退，退到十余丈外。烈火真人口念真言，向着巨剑又是一指，口中喝道：“出来！”那巨剑忽的一声，爆出两个硕大的火球来，滚滚向前，直冲优昙。优昙微微一笑，神态安祥，两臂交错，拇指食指微搭，向外轻轻弹出。
这一弹，用的正是佛祖当年灵山****上，令伽叶尊者微笑悟道的拈花指法。那两个火球一着指力，立时停滞不前，不住摇动挣扎，似为罗网所困。但巨剑却从火球中间飞剌过来。优昙向后再退，十指连连挥动，巨剑飞行渐缓，到得离优昙丈余处，终于停下，烟火飞迸，颤动不止。
烈火真人见攻势受滞，知道不出全力，必难建功。双眼一闭，两掌贴在腹前，潜运真元。只片刻，忽然猛地睁眼，大口一张，一条火线疾喷而出，直射优昙。火线射到半空，砰的一下巨响，散作无数火星，四面八方，飞迸开去。顷刻间，犹如油中落火，四空里怨毒之气尽被点燃，呼呼风声中，唯见浓烟滚滚，烈焰熊熊，映得天地也都红了。
优昙见上下四方烟焰犹如狂澜巨涛般汹涌奔来，大须弥山掌与拈花指已难应付，忙结法印，念动真言。半空中蓦地涌出无数乌云来，浩浩漫漫，横无际涯，竟将那冲天火光，尽皆遮没了。紧接喀喇一闪，一道电光劈下，雷电声中，瓢泼大雨，倾盆泄下。
烈火真人这场火是他数万年修行炼就，至烈至阴，满天神佛尽皆能烧，比之老君八卦炉中离火更加厉害。眼见优昙布云施雨，想起这倒是她本行，不禁嘿嘿冷笑：“便是四海龙王齐至，瞧瞧浇不浇得灭我这阴火炼狱。”一言未毕，笑声忽地中歇。大雨落处，竟是烟消火止，一场无边火海，须臾之间消弥无形，熄得干干净净。唯剩下巨剑火球，在雨中微微颤抖。
烈火真人目瞪口呆，指着优昙道：“你，你这是什么水？”优昙微笑道：“灵山顶上，慧泉之水。”烈火真人心中又惊又疑。只听优昙又道：“汝只道除了观音瓶中甘露，纵倾尽四海之水，也灭不了你这积怨阴火。却不知我出身水族，成佛之后，佛界圣水，皆能化用自如。这慧泉下通恒河，灵慧之性，不输与那玉净瓶中慈霖，世间无它不能灭之火。”见他抬头茫然瞧着漫天大雨，笑道：“你这岛上怨气冲天，便让这慈云惠雨多下一阵，好生替你涤洗涤洗。”
烈火真人低下头来，见巨剑犹在，火球未熄，心中略安，指着那火球道：“你说世上无这雨不能灭之火，那却又是什么？”自那火球一出，优昙心中便生亲近之感，这时更觉奇怪，不禁问道：“那究竟是何物？”烈火真人道：“好。你瞧仔细了！”念动真言，对那紫金剑一指，道：“孽障还不出来。”那火球轰的两声，爆烈开来，火花中，现出两条金龙，张牙舞爪，与那巨剑一道，分从三面，向优昙扑来。
优昙见了金龙，方才明白何以会生亲近之心，又立时想起小金子来，心中不禁一凛：“多斗一刻，他便多受一刻苦楚。”眼见巨剑金龙来势凶猛，一面使拈花指阻住巨剑，一面对那两条金龙喝道：“大胆孽障，既是龙族，如何敢来伤我？”这两条金龙本是一对情侣，双龙在山中静修时被烈火真人发见，便用紫金剑收降过来，做了护身法兽。优昙父亲是龙族之首，双龙见她，如何不惧，只是被紫金剑所制，不得不受驱使。这时听了优昙之言，摇头缩爪，进退维艰。
优昙见了，默运神思，已知端的。心想不破紫金剑，烈火真人终难死心。便收了慈霖，迎风变化，身子暴长起十余丈，手一晃，现出一尊降魔杵来，高举过顶，向着巨剑迎头打下。
降魔杵本是佛门常见法器，佛界护法诸神用的都是此宝。但优昙手中这根，却与别杵不同。诸菩萨，金刚手中所持，多是自己修行时炼就，优昙这根却是佛祖亲手所赐，只因她成佛时年纪尚幼，又是女流，佛祖担心邪魔外道入侵时她难以抵御，便将佛界法力最强的一根降魔杵转送与他。那杵毗婆尸佛用过，拘那含佛用过，燃灯古佛用过，上面有无数过去诸佛加持神力，举世之中，能敌此杵的神兵屈指可数。紫金剑若是在元始天尊手上，或者还可抵敌，此时却如何受得起这一杵之击。啪的一下，红光闪处，巨剑在空中被一打两断，向着茫茫苦海急坠下去，瞬息间消失不见。
紫金剑一断，两条金龙禁制立失，登时活蹦乱跳起来，冲着优昙不住摇头摆头，似是感激眷恋。优昙微微一笑，冲着双龙轻轻摆手，道：“去吧。”那对金龙又摇摆一阵，方才恋恋不舍地相携冲天而去。
烈火真人见转眼间剑毁龙亡，不禁面如死灰，双足一跺，叫道：“罢了，贫道今日与你拚个你死我活。”双掌一摆，直冲过来。优昙想终究不能真伤他性命，收了神杵，手腕一晃，现出一张璎珞伞盖来，将那伞盖向烈火真人掷过去。烈火见那伞盖来势古怪，转头化一道金光便走，那伞盖也放出金光来，后发先至，将那金光拦住，两道光相互纠结，缠斗不休。优昙伸指虚点，那伞盖飘飞过去，将两道金光都罩在伞下，跟着哧的一响，少了一道金光，却是烈火真人现了本相，被伞盖光华陷住，不得动弹。
优昙呆呆望着伞盖，凝神半晌，吸了一口长气，这才转过身来，向洗心崖上望去。只见小金子虽神情憔悴，却面带微笑，眼中说不出的温柔爱恋之意。禁不住心中突的一跳，念一声阿弥陀佛，回复本身，飘降下去。
到得小金子身边，见那铁链黑中带金，知道不是凡物，取出降魔杵来，一杵打下，扑的一下闷响，铁链应声而断。正要去解锁链，耳边只听“铛”的一声巨响，远处一道红光冲天而逝。优昙吓了一跳，这才明白原来烈火真人在铁链上做了手脚，那巨响红光，必是向同门示警求援。心想纵是元始天尊来了，也不惧他，便也没放在心上。
解下锁链，抱在怀中，见他肩上伤口空空洞洞，知他仙血已然流尽，只是魂魄尚存而已。又是一阵心痛，取出丹药来，替他敷上，那伤口应手而愈。见小金子始终微微含笑，目不转睛瞧着自己，微觉奇怪，问道：“你笑什么。”小金子轻轻摇头，却不说话。优昙叹道：“是我不好，累得你受苦了。”
小金子张开唇来，气息微弱的道：“比起我现在的欢喜来，那些苦楚，实在算不得什么。”优昙道：“你本就不该受此苦楚，此刻得救，不过是还你公道，那也没什么好欢喜的。”小金子摇头道：“不是这个。”优昙 奇道：“那是什么？”小金子道：“你方才替我敷药时种种痛惜爱怜神情，一千年里，我时时在梦中见到。却没曾想，天可怜见，终究能教我这美梦片刻成真。你为了救我，不惜与仙家开衅，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你待我，竟是这般的好。我心里，实在是欢喜得紧。”
优昙 越听越是心惊，急念佛号道：“我来救你，是为了却因果，还我清静觉心。你可千万别要乱想。”小金子轻声道：“了却因果也好，爱怜疼惜也好，你心里头，总是念着我的。便为这一念，纵是万劫不复，魄散魂飞，我也所甘愿。”
优昙心中一凛，不敢再接他话头，伸脚拨过一半祥云来，将他身子稳稳放在云上，说道：“你元气未复，别多说话。我带你去西天佛祖处，求他收你入门。”小金子点点头：“你说什么，我都依从。”优昙叹了一口气，带着祥云，往西天而去。
行了半晌，忽见云端一道金光迎面飞来，金光中有人大声叫道：“我佛留步！”跟着北面，南面，东面各有金光飞到。到得近前，化作四位仙人。优昙定睛看时，认得西面是广成子，南面是赤精子，东面是太乙真人，北面是玉鼎真人。知四仙必是闻警而来，不禁嘿嘿冷笑：“好啊！玉虚门下四大弟子俱都到齐，不知有何见教。”四人不敢失了礼数，一齐稽首。广成子道：“我佛，这金龙天劫未满，我佛强要带他回去，似有不妥。”优昙哼的一声道：“我有玉帝旨意，怎就带不得他回去？”广成子道：“即是玉帝旨意，也须经守岛仙官验旨无误，在图册上勾销姓名，发下银签，方可放人。我佛将烈火真人困住，自行释解天囚，实在于天规不合。”优昙冷哼一声，道：“那烈火真人滥施刑律，公报私仇，倒是甚合天规。”
广成子打了一躬，道：“这事始末，我等一时也不易弄清。还望我佛行个方便，留下这金龙，待天尊回来之后，听他示下不迟。倘若真是我那烈火师弟错了，贫道定当亲自送这金龙，去无忧宫向我佛赔罪。”优昙道：“不必多说。我今日是带他走定了，若是要人，叫元始天尊来无忧宫找我便是。”旁边太乙真人突然道：“我佛还是留下这金龙的好。”优昙眉头一紧，冷冷地道：“我若不肯，便又如何。”南面赤精子早自听得火起，忍不住道：“我佛！你辱我同门，私放天囚，更打断了师尊的紫金宝剑，我等敬你是如来真身，全都隐忍不提。今日与你好言相劝，你若不听，却休要怪我等无礼了。”四仙之中，以他与烈火真人私交最厚，是以第一个便忍耐不住。
优昙呵呵冷笑道：“你若不服，只管过来，倒要瞧瞧你能如何无礼。”赤精子这一下人如其名，只气得满脸皆赤，跺脚道：“众位同门，就算她是佛国如来，难道便能这般欺凌我仙界不成！”不待众人答话，跳步上前，伸手便往云中的小金子抓去。广成子急叫一声：“师弟且慢。”却已是迟了。优昙心中恼他无礼，手上用了七成劲力，呼的一下，向赤精子一掌击出。旁边三仙齐叫：“大须弥山掌！”“师兄小心！”赤精子一惊，就地滚开，却仍被掌风扫中，在半空摔了一个筋斗，神情甚是狼狈。
这四位仙人是玉虚门中首领弟子，早在千万年前便已得道，在仙界位望极尊。小辈的仙家，远远望见，早已顶礼膜拜，何时吃过这等大亏。太乙真人怒道：“我佛！ 你欺我教，不是这等！”猱身飘上，手中拂尘一挥，便向优昙击下。那边赤精子爬起身来，他身上有紫绶仙衣，这一掌虽重，却并未着伤。但一跤之辱，如何能忍。右手一晃，晃出水火锋来，大喝一声，也扑上前去。
优昙也不着慌，左手摇出玉如意，右手摇出降魔杵，一一招架。交不数合，优昙轻喝一声，一杵打去，把太乙真人手中精钢拂尘一挥两断。赤精子方惊愕间，优昙早转臂过来，又是一杵，电光火石之间，早将他手中水火锋打落尘埃。
广成子与玉鼎真人见了，对望一眼，都觉再难袖手，一起叹了口气，稽首道：“得罪了！”对赤精子与太乙真人道：“站定方位，不可力拼。”赤精子太乙真人闻声疾退，远远避开。优昙见他四仙站定了太阴太阳，少阴少阳四处方位，心中一凛，脱口道：“四象天绝阵！”
广成子点头道：“正是四象天绝阵。我佛手中宝杵厉害，我等也是迫不得已。我佛既知此阵之名，此时交人，犹为未晚。”这阵原是老君与元始天尊为克制魔界所创，阵形发动，能借天地之力，法力无穷。优昙此时烈性已起，如何还是往日大慈大悲，圆觉清静的如来。明知此阵厉害，更不退让，大声道：“你等有多少本事，尽管使出来便是。要我放人，却是休想。”挥手一杵，激起霞光，便向赤精子扫去。
赤精子向上跳起，避开了宝杵光华，念动真言，祭起太华山至宝阴阳镜来。那边三仙见他发动，广成子祭起番天印，玉鼎真人祭起碧玉琉璃鼎，太乙真人祭起雌雄双剑，四样宝贝，高悬碧空，放出万道光华，令人双目难睁。优昙知等四道光华汇集，四样法宝便要一起进击，立时盘膝趺坐，手结莲花，默运神思。倾刻间身形忽起变化，长出十六臂，二十四首，手中各持璎珞伞盖，花贯鱼肠，金弓银戟，加持神杵，宝锉****等诸般法器，周身上下，涌出万朵金莲来，各放光华，与那道家四宝互相辉映。诸天上下，皆现霞彩。
广成子等见她现了法相，虽是敌对，却也不禁赞叹：“想不到她成道虽晚，道行却是如厮深厚。”各自念动真言，四光合一，向金莲压下。
两边相持半晌，终究是广成子这边人多力大，四象天绝阵又借了天地之力。只见外侧的金莲渐渐支持不住，一朵一朵掉落云端。广成子等精神一振，知道等金莲掉尽，优昙便要落败。优昙却是微微闭目，神态安祥，全不理会。
祥云里，小金子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却忽地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众仙都吃了一惊。优昙睁目道：“你做什么？”她这一松念，法力立减，金莲掉落更快。急忙闭目收心，默念真言不止。只听小金子低声道：“小玉儿。那年我曾对你说过，盗书学法，偷上瑶池，都只为见你一面，从没想过别的。今日你为我所作种种，早已是望外之喜。又能得你一抱一怜，我这一生，复有何求，为你一死，又有何憾。”集起残余精气，大喝一声，身化金龙，向着金莲外光幕急冲上去。优昙急忙睁眼来，大叫一声：“不可！“双臂急长，伸手去捉，却已是迟了。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天摇地动，莲花上光幕被丝丝冲成碎片，金龙身子却已消失无踪，连碎片也不见半分。只有团团袅袅烟雾，在空中轻轻飘动，不肯消散。
优昙抬起首来，呆呆望着天幕中那袅袅烟雾，喃喃道：“你这又是何苦。”突然间臂上一凉，竟是一滴清泪，掉落了下来。
三 聚魂幡
舍卫国。
祇树给孤独园。
佛祖，三大士，十尊者。各盘膝拈指，垂眉趺坐。良久，佛祖叹一口气，微微摇头，缓缓站起身来。余者便即起身，各自低首垂袖，默然侍立。
又是良久，慈航大士越众而出，合什恭敬道：“世尊，弟子心有所惑。”佛祖微微点头。观音道：“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从去。离诸欲，脱轮回，大彻大悟，自觉觉他。何以竟有外缘一生，重为诸幻所迷，乃至陷溺而不能自拨之理？”旁边舍利弗尊者点头插言道：“正是。弟子亦有此惑。佛者既为彻底成就，便不应再有反复。若是如优昙这般，轻易便失却正果，则我辈勤勉精进，持戒苦行，岂非只如镜花水月，一场空忙？”佛祖微笑道：“我教有三归五戒，六念八关，细至衣食住行种种，皆有仪轨。汝等以为，成如来者，应当持否？”众等齐声道：“当持。”
佛祖点点头，道：“既如此，则如来凡夫，原无差别，菩萨，罗汉者，种种名相，皆为虚妄。但凭一念清静，即见灵山，妄念一起，便堕红尘。所谓成佛便得彻底解脱者，正是邪见。”舍得弗一愣，心中疑惑更甚，却不敢说。观音却顶礼称赞道：“世尊所言正是，世态多变，原无一劳永逸之事。”又道：“优昙是我教第一女身成佛者，今为情障所困。还望世尊慈悲，怜她千年修行不易，替她化解心结才好。”佛祖摇头道：“难，难，难。魔由自心生，唯能自心解，正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若加外力，反增困扰。我等且静观她造化如何再说。”观音等便依言各开天眼慧眼，看优昙如何行事。
优昙清泪一落，半空中万朵金莲倏的消失不见。广成子四仙见优昙肩上佛光大暗，各自心惊，优昙却浑然不觉，黯然道：“他到哪里去了？”四仙面面相觑。广成子硬着头皮施礼道：“天绝阵下，身化飞灰，已是形神俱灭了。似这般结局，也非我等所愿。只是贫道等固然妄生罪孽，我佛恃强蔑法，却也难辞其咎。”
优昙茫然看了广成子一眼，不理他后面说话，只道：“形神俱灭？这么说，便是去幽冥地府寻他魂魄，也寻不着了？”广成子见她魂不守舍，叹一口气道：“凡事皆有定数，神佛也有无可奈何时。这也是那金龙命该如此。我佛若再执着此事，只怕要为情所累，于你修为大大有损。”优昙凄然一笑，道：“他为我，连性命都不顾了，你教我如何还能一心不动。”怔怔望着那些碧烟在空中渐渐消散，不再言语，呆呆出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