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福克号的远航
“请问，最近一班到欧洲的邮轮是什么时候？”。
“对不起小姐，最近的一班昨天刚刚出发。如果您要坐下一班，恐怕只能等到一个月之后了。”透明的玻璃窗后面，那个穿着蓝色海员制服的小伙子一脸抱歉的神情。
“天！你确定吗？可是去欧洲的邮轮不是一周一班吗？”。
小伙子耸耸肩：“是的，本来是每周一班。但从这个月开始，调整到每月一班了。你也知道，现在一切都糟透了，一切都在被裁减。”
女孩失望地转头望了一眼显得有些冷清的码头。是的，这是一九零一年的秋天，一切都糟透了。破产、裁员、失业、经济危机，美国人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萧条景象。大家都有些惶惶不安，不知道这样的困境还要持续多久。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应该有货轮吧？我恐怕等不了那么久。”女孩一想到她的使命，恨不得长翅膀飞过大西洋去。纽约是全美国最大的港口，总会有船去欧洲的，哪怕把自己塞进货箱里，也要在半个月之后赶到欧洲。
“这样？那么，你喜欢运动吗？会游泳吗？”小伙子问。
“什么？是的，我会。你想建议我游过去吗？”女孩皱了皱眉，现在她可没心情开玩笑。
“不。你误会了。瞧见那个了吗？”小伙子从窗子里探出头来，指着港口边上的一艘船。
那是一艘双层三桅的帆船，在这个蒸汽动力已经取得统治地位的年代，这可算得上是件希罕物。帆船上，几个水手正在忙碌着，一幅就要出海远航的模样。
“帆船？”女孩惊讶地问。“它要去欧洲吗？你让我坐它去？”
“不。事实上，它是要环游世界。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斐利亚·福克号。是的，就是凡尔纳笔下那个八十天环游地球的人。他们可真是一群了不起的家伙。他们梦想着创造环球旅行的新纪录。”小伙子吹了一声口哨，不无敬意和羡慕地说。
女孩听说过凡尔纳这个名字，他的书在同学中很流行，也知道他的《八十天环游地球》。不过她并没有看过，她只对历史感兴趣。至于那些奇怪的探险和幻想，她觉得太虚幻了，甚至虚幻得有点幼稚。
“你要去吗？就算有货轮肯带你去，最早起锚的一艘也要等到下周三了。而这艘一个小时之后就会出发。看见了吗，弗吉尼亚造船厂纯手工打造，强劲的三桅动力，豪华造型，独立电力照明系统。它是我见过最完美的帆船，我敢打赌，两天后，它就会追上玛丽的。”
“玛丽？”
“是的。就是昨天出发的那艘邮船。玛丽女王号。我们叫它玛丽。它是个可爱的姑娘，只是走起路来有点慢。”小伙子笑笑说。
“怎么样？你要搭他们的船去吗？那些家伙跟我很熟，我可以帮你说说。相信我，他们可都是大好人。”
女孩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看起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谢谢，你也是个好人。”
“非常正确，女士。他们都叫我好人威利。来吧，行李箱交给我吧。”小伙子大笑着从售票间里出来，带着女孩向那艘帆船走过去。
在一群钢铁巨轮的包围里，这艘全古典设计的木制龙骨弗吉尼亚型快帆船显得十分醒目。它的大小是普通弗吉尼亚帆船的一半，桅杆是用坚实的贝壳杉木制成的，外面钉上铁皮，使它更加坚韧。帆布是加厚的，客舱的外壁上刻着古朴而精细的花纹。显然，这样一艘船，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和打造。
帆船上的人看见威利带着一个漂亮的姑娘走过来，全都停下手里的活计。除了一个年纪最大，长着络腮胡子的人。威利对着那个人大叫：“嘿，盖特船长！这位小姐要去欧洲，你们把她带过去吧！”
那个叫盖特的中年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威利和女孩，慢慢走到船舷边，用一种低沉的口音说：“开什么玩笑？我们可不是去玩的，威利！我可不想带上一个麻烦。”
这种毫不客气的回答让女孩心里有些生气，不过她还是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大声而诚恳地对那个中年人说：“盖特先生，您能帮帮忙吗？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在半个月之内赶到欧洲。我能照顾自己，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求您了。”
然而船舷上，盖特船长坚定地摇摇头：“我想你还是试试别的办法吧。用这样的小型帆船渡过大西洋是一件危险的事，它不适合女性。我得为你的安全负责。”
女孩显得情绪有些激动起来：“盖特先生，我认为您对女性的观点是一种偏见。女性并不是弱者的代名词。只要你给她们机会，任何男性做到的事情，她们都能做到。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不认为我会具有某种不同于你们的特别的危险。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发生，也许我还能给您意想不到的帮助呢。”
盖特船长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正要挖苦这小姑娘几句。一个金黄头发，脸色红润的水手走到他身边，低声跟他说了些什么。船长摇摇头，两个人开始争论。岸上，威利对女孩说：“也许他说得对，这种木制小版帆船如果遇上大风浪或者异常的气候，是非常危险的。我看你还是等等吧。”
女孩立刻焦急地摆头：“不，我一天也不能等了。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如果错过了，我会懊丧一辈子的。我可不是那种容易被吓倒的人。能有什么危险呢？要知道，我的身体棒着呢。我接受过野外生存训练，没有什么比那个更残酷的了。在水里，我能一口气游五个小时。这一点，恐怕他也无法做到吧。”说着径直向踏板走过去，试图登船跟那个爱吓唬人的船长好好理论一番。威利急忙拦在她前面劝阻。
就在船上岸下都陷入说服与反说服的时候，门梁上雕着中国龙凤的客舱舱门打开了，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穿着黑色燕尾服的青年从舱门里走出来。他的眼睛大大的，嘴唇却很柔和，清秀得有些像女生的脸庞上，透出一股东方式的优雅。
“盖特船长，你们在争论什么？”
那个金黄头发脸色红润的水手抢着说：“这位小姐有急事要去欧洲，错过了船期，想让我们捎她一程。朱先生，我想，这不是一件太为难的事情吧。”
那个年轻人将目光向女孩转过来。她正气鼓鼓地看着这边，嘴里还嘟哝着什么。但生气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美丽。是那种湿润的，没有丝毫岁月痕迹的青春的美丽。光洁的脸蛋上看不到任何杂质，睫毛长长的，微微有点上卷，栗色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肩部往下，一些异常柔美的曲线，从裹得紧紧的深黑色礼服下面绽放出来。
年轻人呆了呆，将脸转向盖特船长，眼光却还停留在女孩身上，说：“船长先生，我们的船和航线都是精心设计的，安全性是有保障的。而且我们有六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熟手，就算有状况发生，也足以应付了。这位小姐看起来的确有非常紧急的事情，所以，我想不如我们带她过去吧。”
盖特船长无奈地摊摊手：“那好吧，这是您的船，让谁上船，是您的权利。但是我希望你们大家明白，在海洋上，没有人能保证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在海上呆的时间越长，你就越会发现这一点。”说完离开船舷，摇着头走进驾驶室去了。
岸上的女孩高兴得跳起来，威利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到船上，对那个金黄头发的水手眨眨眼说：“好了，布鲁斯，我把这位漂亮的姑娘交给你了。喔，对了，你，可爱的姑娘，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女孩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说：“你瞧我，都有点糊涂了。真抱歉，我早该告诉您的，我叫凯瑟琳，凯瑟琳·琼斯。”
“好吧，凯瑟琳，我该回去了，再见，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姑娘上前去拥抱并亲吻了他一下，“再见威利，你是个大好人。”
看着好人威利下船之后，凯瑟琳转过身来，开始打量将会与她同行的这些人。在甲板上有五个人，也就是说，加上进去驾驶室的盖特船长，所有的同伴她都见到了。除了那个让她上船的亚裔青年、帮她说话的金黄头发水手，另外三个，一个在检查缆绳，二个在察看帆布。
“嗨！你们好，我是凯瑟琳·琼斯。”她展露出她迷人的微笑，一心想给他们留下一个美好的第一印象。要知道，这是一段有点漫长的旅行，与陌生人相处，得运用点艺术才行。
不过事实很快证明她完全是多虑了，所有的人都对她回应出真诚的微笑，看得出，他们对她的来到是非常欢迎的。那个金黄头发的水手把手用力在衣服上擦了擦，伸过来说：“你好凯瑟琳，我是布鲁斯。欢迎你来到福克号。知道吗？你将成为第一个乘坐小型帆船横渡大西洋的女士，你会名垂青史的。”凯瑟琳被他逗得笑起来，握了握他的手说：“那样，我可就要自已研究我自己了。”
布鲁斯向她介绍了其他人。检查缆绳的那位有点胖胖的叫哈利，察看帆布的那两个，长着一抹小胡子，瘦高个子的是艾力克，棕色头发的是亨利。他们虽然年轻，却都是经验丰富的水手。至于那个看上去像亚裔的俊美青年，是这艘船的主人，也是这次环游旅行的召集者和资助人。他叫朱云。
“朱云？中国人？”凯瑟琳费力地念着他的名字，好奇地问。这是典型的中国人名，可他的英语很流利，还带着浓重的美国南方口音。
“如果你问我的血统，是的，我是中国人。不过在我曾祖父的时候，我们就从吕宋搬到得克萨斯了。嗯，小姐，你是耶鲁大学历史系的毕业生吗？”
“喔！你怎么知道？是的，我刚从那里毕业。”凯瑟琳惊奇地瞪大眼。
“我只是猜测。这么说，我答应你上船还真是没错。我想你对希腊史一定很有研究了。贵校的汉密尔顿教授可是希腊史的权威，我正好有许多关于希腊的问题可以向你请教。”
“你猜对了，我正是因为汉密尔顿教授才会选择历史系的。我在高中的时候就被他的书迷住了。我可以和你讨论希腊，可是，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是从耶鲁大学毕业的。”
“他是个魔术师。”布鲁斯笑着说：“我得去干活了凯瑟琳，朱先生，你带她去客舱吧，她在这里，我们会做错事的，那可得挨骂了。”
朱云笑着点点头：“好吧，凯瑟琳小姐，请跟我来。”
客舱在二层，前面是餐厅，后面是客房。餐厅的桌子和陈设全都是中国式的。朱云挑了一张古朴的圆桌请凯瑟琳坐下来，桌子上摆放着一套深褐色的陶制器皿。朱云拿起那个大的方壶，将凯瑟琳面前的小碗上的盖子半抬起，用一种奇怪的近乎仪式的手法给她倒了一小杯茶。凯瑟琳好奇地看着他充满神秘感的动作，直到他坐下来，才低下头去看那杯盛在只有一个小土豆那么大的小碗里的那杯茶。这么一丁点，大概不是用来喝的吧，是用来润唇的么？她在心里想，忍不住就问出来：“这是什么？我应该怎么做？”
朱云大概没有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禁不住一愣：“喔，我还以为你对中国历史至少有所了解呢。这个叫大红袍，是中国茶叶里很著名的一种，这些壶和杯子，是用一种特殊的泥土做成的，叫做紫砂，是用来喝茶最合适的器皿。至于你么，”手掌一摊，“你可以尝尝这茶的味道。”
凯瑟琳耸耸肩，做了个鬼脸：“中国史并不是我们这个专业的必修课。我去听过两次，那个家伙讲得差劲极了，后面就没兴趣去听了。中国人喝茶之前都要履行你刚才那些微妙的仪式吗？那可有点像我们叫圣餐前的祷告了。”合起双掌在眼前晃了晃，低下头去，吸了一口，茶碗里的茶水立刻浅了一大半，咂了咂嘴唇：“好像还不错，就是杯子小了点。”
朱云立刻想起父亲从故乡带回来的那本叫做《石头记》的书里关于鲸吞牛饮的典故，想想说出来，对面的凯瑟琳也一定不懂，也就作罢。换了一个话题说：“好吧，现在我有些新的发现要告诉，你做过打字员，大约一年前你曾经订过婚，可半个月前你们取消了婚约。嗯，要我猜，也许是来自家庭方面的压力。那个男孩是你的同学吗？”
凯瑟琳身子猛地一哆嗦，似乎是被吓到了。“上帝！”她有些颤抖地说，“你是谁？你认识我吗？”
“呵呵，看来我又猜对了，这真让人高兴。好吧，我来回答你的疑问，要作出这些猜测，其实并太困难。它只需要你细心观察。就拿你的学历来说吧，我是你的礼服上看出来的，你曾经穿过它去参加耶鲁历史学会的年会，对吗？”
“是的，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一点，我刚看见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身上这件礼服看起来并不常穿，看得出你很爱惜它，大概只有很重要的场合你才会穿。可是就在这件贵重衣服的衣领上，有两个新鲜的对称的针眼，可以肯定，这是某个组织的徽章留下的痕迹，这个组织刚刚举行过活动。你的口音里带着阿巴拉契亚山脉泥土和大西洋海风的味道。这个组织多半来自东北部。在东北八州的社团里，使用这种3.54厘米大徽章并且把徽章挂在衣领上的非常少见。其中在八月份举行过活动的只有耶鲁历史学会。这家学会的要求非常严格，它只吸收那些在历史领域德高望重、建树丰富的教授和学者入会。唯一的例外是，假如你在这个学校的历史系每个学期都能拿到第一名，毕业的时候就会被特许进入这个精英组织作为最高奖励。显然，你就是那个唯一的优等生。当我听见你说如果被载入史册，你将会自己研究自己时，我就更加确信了这个猜想。”
“您的观察力真让人惊叹。是的，我刚刚参加过耶鲁历史学会的年会。可你当时隔我那么远，怎么可能会看到我衣领上的针眼，就算我自已低下头，不费一番功夫，也无法发现它们的。”
“观察是一门需要锻炼的艺术，如果你持之以恒，你就会发现，你能看到的东西，总比你想像中的要多得多。当然，我的确也有一点特殊之处，从小的时候，我的目光就异乎寻常的锐利，总能看到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种天赋也是使我保持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成为一个探密者的原因之一。”
“探密者？”
“是的。当你能看到大多数人看不到的东西时，你自然就会比别人对这个世界产生更加浓厚的兴趣。这个世界充满着神秘，而追寻真相，是一件非常让人兴奋和充满快感的事情。”
“好吧。我现在也知道一些真相了，可还不是全部。告诉我，打字员，订婚，解除婚约，这些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两件事情更简单，也更加有把握。当你的手指长期在打字机上敲击的时候，你的指尖部位就会留下痕迹，是的，就是这些细茧。而你右手的无名指明显有一圈比其他部份更加白晰，中间的指节还有轻微的变形，这只能是长期佩戴戒指造成的。但它现在不在了，因此很显然是退婚了。至于最后一点，像你这么聪明漂亮的女孩，如果哪个男人会主动离开你，那他一定是疯了，因此我猜是来自外部的阻力让你们分开了。”
“您太恭维我了，可为什么你不认为是我们是因为我的原因分开的呢？”
“当你面临两个答案时，你就必须作出选择，你当然会选更有说服力的那个。学历史的人大多都很严谨，有敏锐的判断力和强烈的责任感，因此既然你已经订婚，一定是将所有的问题都考虑过，就你这方面来说，发生变化的比值是非常小的。另外，我也说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推测，在得到答案之前，我不肯定任何事。”
“说这种话，可有点缺乏自信心，有点逃避责任的嫌疑呢。”凯瑟琳笑着说。
“我宁愿认为这是一种科学所必需的客观谦逊的态度。”朱云一脸的严肃。
“嗬，这句话有点耳熟，你让我想起了汉密尔顿教授。”
“我见过他，他是位令人尊敬的真正的学者。我曾经申请加入耶鲁历史学会，希望能有机会聆听他的教益，可惜未获批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