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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魔魇(2)


莫萧然眼瞧着双剑在视线消失,谷底传来一声轻微回响,轻轻叹一口气,转头对那少女道:“沈师妹,我们走吧。”少女应声抬步,突然“啊”的一声,似被什么跘到,雨打花枝,风吹画柳,软软的身子摇摇便欲倒。莫萧然急忙伸臂去扶,才捉到她玉臂,却见她似乱了方寸,竟一把过来抱紧自己,脚下用力一滑,香喷喷热滚滚的身子便向自己扑倒,一时竟也立足不住。两人抱在一处,双双滚落,翻了几翻,莫萧然右手急作虎爪,在山体一抓,方在一株松树下停将下来。

这时两人处境尴尬,少女压到莫萧然身上,温香软玉尽入怀抱,诱人幽香,丝丝缕缕,沁入鼻端心底。莫萧然屏住呼吸,托起她手臂:“沈师妹,我扶你,起身吧。”她不起,却反而挨紧,滟滟如春波的双瞳里珠泪再涌,臻首轻移,将薄薄的樱唇与粉嫩的肌肤贴着自己面庞细细滑过,贝齿轻绽,在耳边吹气如兰:“沈大哥,你娶了我吧。”

“什么!”被压住的身子猛然一颤。“你…你快别胡说。”

“不,沈大哥,师姐说过,要我照顾你和雪儿。她的意思,便是要我嫁你。师姐死了,我好难过。但她要我照顾你,我…我心里却又忍不住地欢喜。沈大哥,你可知道,半年前,我第一眼见你时,便已喜欢上你了。”

“半年…前?”

“不错。那是在峨眉,一年一度的论道大会上。我辈份太小,不能与会,只能躲在门后悄悄偷看。便是那一看,我看见了你。”一霎时,芳心迷离,光景重现。那一日,那一刻,端的是群贤毕至,满座豪英,却俱掩不住身下这人翩翩风度、鹤立鸡群。朗朗如日月,濯濯如春柳。这世间,如何竟生出这般的风流人物。于是那一眼,便在心里种下一把锁,种下前日的因,今日的果。从此后夜夜转侧,魂牵梦萦。

“自那一刻,我便知这颗心从今后再也不是自己的。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你就是师姐们常常私下谈论的莫萧然,也才知道,为什么她们都那么羡慕唐师姐。从那天起,我便常常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长大,为什么不在她之前遇上你。我知道这么想不对,可我…我就是忍不住要想你。”臻首低伏,玉颊贴紧,一颗珠泪颤巍巍滚入莫萧然眼中,一阵酸涩迷离。

“不…不可以,挽碧尸骨未寒,我就…不可以…”

“师姐?她身化了劫灰,哪里来的尸骨。你若真心念着她,就该依她临终的嘱托。小雪才五岁,五岁的女孩儿,不可以没有娘亲。你也该念着我…我对你的一片痴心。”大片的泪水涌出,渗入两个人面颊之间,引发一种奇异的触觉。

“可是…”身下人还待再说些什么。两片薄薄的,湿热的红唇已滑到嘴边,亲吻、吮吸、轻咬,一条柔滑的香舌灵蛇般冲过牙关,与自己的舌头搅在一处,身上火热柔软的身躯不安分地扭动着,磨擦着,喘息着,将一股深埋的火,从莫萧然心底烧起来。一时间,胡天胡地,不知今夕何夕。

“师兄,你当真信那楚腾蛟的话?”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回忆,一条熟悉的身影坐到眼前。

莫萧然有些厌恶地挥挥手:“你不要再跟着我,我早已不是你师兄。”

柳轻寒似乎受激,霍地站起身来,站一阵,却又咬着嘴唇,慢慢地坐下去:“自我记事那天起,我们便同食同宿,一起习剑。十七年的同门情谊,岂是你一句话就能一笔勾销。无论旁人如何对你,你始终是我的师兄。我已经求动掌门真人,只要你交回赤虹剑,立誓不再使用禁招,掌门真人便允你重入华山门墙。师兄,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了,回去吧,回到华山,一样的除魔为道。”

“除魔为道?哈哈!”莫萧然一声冷笑:“我要除的,是尸魔皇,我只要找回沉烟。旁的,我什么都不管。你说,没有赤虹,不用禁招,破得了噬魂大法,杀得了尸魔皇吗?”

柳轻寒默然。

莫萧然也不再说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扔下几枚铜钱,起身便走。

柳轻寒在他身后大叫:“舍身法杖已与悟真大师一起化入南斗峰,法杖出,南斗塌,圆觉寺的和尚不会借你的。”

“不借,我就抢。就算踏平圆觉寺,我也要拿到法杖。南斗峰塌便塌了,又与我何干。”莫萧然语声决绝,大步前行。唬得满店的客人杯停箸落,四顾茫然。

三、

北苍山,千山山脉旁系。全山绵延百余里,有三岭七峰,其中南斗峰最高,峰上圆觉寺是禅门北宗重镇。五十年前黄海魔龙苏醒,辽东地脉震动。圆觉寺悟真大师为救苍生,行舍身大法,将自己与六环锡杖一起化入南斗峰,才使南斗峰不致坍塌。

此时晚课已毕,山门前,两个小沙弥正努力扫着地下越来越多的枯叶。莫萧然对两人打了一躬:“烦请两位小师兄通报无垢禅师一声,莫萧然求见。”两个小和尚一呆,显是没料见最近武林中风头最劲,引起无穷争议的人物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一个看上去伶俐些的小和尚将扫帚一扔,飞也似的跑进去,很快飞也似的跑出来,合什恭敬:“莫大侠,住持大师有请。”

刚走过前院,一位身穿大红袈裟的灰眉老僧已经率僧众迎了上来。

“恒山一别经年,真是世事如棋。莫大侠近来可好?”老和尚微笑稽首。

这一问,透着小心,存着试探。出家人,也有出家人的心机。莫萧然摇头苦笑,他在酒店里说得坚决,但终究立身正道日久,能不动干戈,还是最好。

“无垢大师,在下欲除尸魔皇,欲向大师讨借一物。”

“喔?何物?”

“舍身法杖。”

一言才出,有如巨石入湖,一阵浪波。无垢禅师却是八风不动,双掌合什:“阿弥陀佛。大侠若需助力,自无垢以下,阖寺僧众愿由差遣。舍身法杖已化南斗山脊,法杖出,南斗塌,非但圆觉寺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还要累及山下百姓。此事牵涉实在太大,非老衲力所能及,还乞莫大侠见谅。”

“我肩上赤虹亦是神物。我愿行血祭之法,自断一臂,用赤虹换出舍身法杖,担保南斗不塌。魔皇一灭,便当完壁奉还。”

无垢心中一惊,血祭之法与当年悟真祖师所行的舍身诀分属佛道两宗禁招,其原理大略相似,若莫萧然真能行此法,的确可保南斗不塌。可若是失败…又或他杀不了尸魔皇,反被所乘,禅门圣物,岂不落在魔界垢污?

心念正转,旁边早有人按捺不住:“莫萧然,你当这里是华山,由得你任性胡为?别说你的剑未必能撑得这南斗峰,就算撑得住。舍身法杖是我禅门圣物,妄动法杖,便是亵渎悟真祖师一片佛心,便是欺师灭祖。你趁早绝了这念头。”一时群情汹汹,纷纷附和。

无垢禅师便定了主意,叱住众僧,双掌又是合什:“莫大侠,这些后辈不知礼数,还请莫怪。只是大侠所请,太过强人所难,实在无法从命。不如请大侠到老衲禅房小坐,待老衲奉茗煮酒,另议诛魔之计。

莫萧然心中冷笑。正道寻魔宫寻了四十余年,自己二年来不惜一切手段追查,都难以寻见魔宫所在。这住持只怕做官的出身,说什么另议,不过一个拖字罢了。自知再多言无益,便施礼道:“既然大师不允,莫某只好另寻它法,得罪了!”风声一响,身影忽地不见。

无垢倒没料想他去得这样快,呆了一呆,想起他最后三个字,猛然跺脚:“不好,众僧快随我去塔林。”肥大的红身身影,竟也风一般弛出。

南斗峰后山,石塔林立,草木萧瑟。莫萧然游目四顾,寻思悟真大师对圆觉寺意义非常,其舍身所在处的石塔必有特异。眼觑着一座白顶石塔远离群塔,独处山包之上,大步走将过去。刚到近前,耳听人声呼喝,却是无垢领着寺中众僧赶到。

“莫施主,老衲念你出身道门,虽陷情障,到底行的是除魔卫道之事,这才礼遇于你。舍身法杖是本寺根本所在,施主若是想恃强横取,佛法慈悲,却也有金刚横眉之怒。”无垢双掌一合,身后众僧身影飘忽,穿梭来往,已在白塔前布下法阵。

莫萧然缓缓抽出长剑,沉声道:“好,今日便一试禅门金刚伏魔大阵之威。”长剑平举,说一声得罪,手腕一转,身形如电,便向无垢剌去。无垢手中佛珠一绕,莫萧然便觉剑势一滞,似被一堵无形气墙堵住去路。他默念法诀,手上加劲,喝一声:“破!”红光一闪,气墙已被攻破,无垢却借这一滞之势,飞身跃入阵中。

只见众僧皆闭目托掌,口中喃喃不休,身上泛出淡淡金光,更有许多金气从众僧口中流出,仔细看,金光中似藏着真言符咒。不一会,连群塔也放出金光来,塔林之中,金气浮动,佛光大炽。

莫萧然被围在一团金光之中,却也不觉得如何压抑。想来这些真言专为降魔之用,对自己并无功效,如此,这伏魔大阵的威力已先减了一半。更不迟疑,向着白塔提剑迈步便走。才一踏步,便觉一股巨大的无形压力扑面而来,教自己举步维艰。他大喝一声:“斩天神剑-破金瓯!”剑带红芒,挥手斩下。但剑势才到一半,剑气已是衰竭。这本该声势煊赫的一剑,竟被消弥于无形。

莫萧然自学成禁招以来,斩天神剑所向披靡,剑出而无功,还是第一遭。这金刚伏魔大阵,看来并非阵如其名,单以刚猛威烈取胜,也有以无化有的柔劲。莫萧然冷眼环视,正自寻找破阵之策。众僧身形飘动,各展拳脚,却已反守为攻。

若是单打独斗,便是无垢在莫萧然手上也走不过十招。但众僧依托阵法,又有真言配合,莫萧然只觉四面压力重重,手中长剑越挥越是沉重,他越斗心中越是烦燥。忍不住大喝一声:“诸位再要纠缠,莫怪在下要伤人了!”众僧想起江湖中新赠他的封号,心中各自一紧,攻势却也加紧,一心要快些生擒这由昔日玄门剑仙变来的辣手阎罗。只听莫萧然又是一声大喝,双目尽赤,状若癫狂。

无垢禅师见此情势,知他要出极招,念珠急挥,呼令众僧:“伏魔法阵第八重-十方世界,度尽天魔。”阵法金光陡然大盛。莫萧然却浑若无觉,身上的衣袍无风鼓荡,赤目怒睁,发上冠指,凛凛然正如天魔。但见他长剑一举,衣带飘扬,也不见如何起步,身子已随剑飞升,冲破金光织就的罗网,凌上半空。众僧耳听空中一声暴喝:“灭世诀-赤祸炎流!”天空忽地一黑,转瞬光明乍现,一股排山倒海的红色火流自天空急冲而下。塔林间,伏魔阵法金光大盛,逆击而上。两道光华在半空激遇,轰的一声大响,电光****,跟着光华爆散,气浪排空。只听“噗噗”连声,伏魔阵里,众僧喷血不止,倒成一片,四周沙习石走,草木倒伏。众僧还在喘息,半空里,莫萧然已持剑缓缓落下,嘴角却也有淡红血迹。

众僧战力虽失,眼见莫萧然缓缓步向白塔,全都奋力挪动身子,在塔前围成一圈,口宣佛号,脸上显出庄严之色。无垢禅师趺坐塔前,神色委顿:“莫施主,你今日若强取法杖,来日便是正道公敌。就算你杀了尸魔皇,自已却也堕入魔道,这数十年的修行,终究是毁于一旦。还望你三思。”

莫萧然凄然冷笑:“正道公敌?那又怎样?你以为我杀了魔皇之后,还会苟活么?我不想多造无谓杀孽。你们这些和尚,若想活命,趁早下山。”无垢叹一口气:“今日定数如此。众僧,下山去吧。我是住持,便由我陪圆觉寺这最后一程。”却无一人动身,只听身后一僧道:“住持,我等学佛,求的是脱生死,证涅盤。今日能与寺同存,以身证果,正是无上荣光。”众僧齐声高应:“与寺同存,以身证果!”各自盘膝趺坐,塔林中,一片低低的庄严诵经之声回荡。

莫萧然眉头微皱,心念已定,大步穿过众僧,来到塔前。才一伸手,白塔轰然便倒,化作一堆瓦砾。无垢禅师连声罪过,手捻佛珠,急念经文。莫萧然伸出中指在长剑上一割,鲜血染红剑锋,血珠滴落尘埃,在地上化作一条红线,有如灵蛇,蜿蜒游走。待红线行到尽处,莫萧然指诀一捏,手上赤虹如箭射出,悬在空中,散出道道红芒。莫萧然低吟一声:“开!”“轰”的一声,赤虹直插地下,斩出一条巨大的裂缝。裂缝中,红云升腾,金光大盛,一条金色锡杖冲天而起。天空却是风云变色,整座南斗峰风沙狂卷,地动山摇,佛塔纷纷倒塌,巨石奔走如涛,无数条裂缝珠网般喀喀织就。群僧悲悯念佛之声更盛,眼见南斗峰就要塌了。

莫萧然腾空而上,抓锡杖在手,仍旧落回舍身崖上,牙一咬,伸出左臂,挥剑斩落,却听“铛”的一声,一道白光忽来,挡住赤虹。跟着便见一条青影如电掠至,右掌幻出光华,以掌作刀,“咔”的一下将自己左臂斩断下来。顿时血雾飞洒,那人闷哼一声,口中急念:“我以我血,还祭天地-血祭大法,去!”白光与断臂如有灵性,一起飞进锡杖脱出的裂缝中。白衣人噗的一下一口血雾喷出,脚踏罡步,手捏法诀,念道:“托体同山阿-合!”这一串动作兔起鹘落,莫萧然欲待阻止,竟也不及。一时,风止、石静,山体上裂开的缝隙竟渐渐合拢。白衣人长吁一口气,双膝突然一软,摔倒在地。

莫萧然默默摇头,上前封住那白衣人肩上穴道,撕一块布条,替他裹好伤口,扶他坐下,以掌抵背,红光乍现,为他度送真气。群僧知这白衣人行血祭之法,护住了南斗峰不塌,心中惊异茫然交织,俱自静默,看莫萧然为他疗伤。

良久,莫萧然掌上红光渐隐,白衣人苍白的脸色稍现红晕。莫萧然缓缓收掌,叹一口气道:“原来你也偷学了禁招。你这又是何苦?”这人正是柳动寒。

柳轻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师兄,十七年同门,你待我有如同胞手足,我却害你被逐出师门。禁招是你下山后我偷学的,我只想为你做些事情,弥补我做过的错事。”

莫萧然收掌起身:“过去的事,不必再说。你此刻不便移动,先在圆觉寺休养,等华山来人接你吧。”手握锡杖,对依旧趺坐的无垢大师道:“有劳大师了。折枝剑客自舍一臂,可保南斗峰十年不塌。有舍身法杖在手,料想诛魔不需十年之期。功成之日,莫某自当再上南斗峰谢罪,完壁奉还法器。”无垢大师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眼瞧着这偏执的剑客执着舍身法杖,大踏步向前山去了。

四、

一个月后,扶桑,奈良,菩提禅院。

“无念大师,中土圆觉寺有人送信来。”一座清幽的禅房外,一个小沙弥恭敬低首。

“请他进来。”禅房里,一灰袍僧人双眉微展,放下手中经卷。这僧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白净无须,一双眼睛精光内蘊,甚是灵动。

“小僧净尘,参见无念师叔。”片刻间,中原信使已到。

无念微微点头:“无垢师兄差你来,有事么?”

“师叔,圆觉寺数月前逢厄,舍身法杖被人抢去了。”

“什么?”无念不禁惊讶:“圆觉寺金刚伏魔大阵修到第八重,舍身法杖又有法咒护持,怎会如此?是魔界大举来犯么?圆觉寺众僧安否?”

“抢法杖的是昔日华山双剑中的莫萧然。众僧本打算以身殉寺,危急之刻,折枝剑客突然出现,行血祭之法,用聆涛剑镇住了南斗峰,因此众僧无恙。”

“莫萧然?此人一向侠义,为何会来抢本寺法器?折枝剑客又怎会血祭之法这等玄门禁招?”

“师叔离开中土日久,这数年来,有许多事变。方丈信中均有详述。”将一封书信恭敬递上。

无念拆开书信,信上字迹潦乱,显然写信之人当时心绪烦杂。书信看到一半,双手突然颤抖,看毕,默然良久,方道:“你先去客舍休息,我交待完此间杂事,明日便与你一道回中土去。”小和尚答应一声,转身去了。无念望着他背影,轻叹一口气,微微摇头,转头瞧见墙上那用方方正正隶书写就的《心经》,不知道怎的化做一帖百折千回的狂草,恍惚间,将一段陈年往事勾上心田……

一间宽大的禅房内,一张巨大的宣纸上,一白衣僧人手握狼毫大楷,奋笔疾书,似醉如狂。一帖书毕,手握大楷,呆看书帖,犹自神游,忽听有人抚掌赞叹:“岩岩梁山,积石峨峨。一人荷戟,万夫趑趄。好一帖《剑阁铭》!”讶然回首,只见门外,一绿衫女子与一小僧并立。赞叹者,正是那绿衫女子。

“师兄,这位是峨嵋唐挽碧唐女侠。她久慕师兄的书艺,方丈便让我领她来见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