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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魔魇(3)


那绿衫女子颔首微笑:“师兄这张帖,援毫掣电,满纸云烟。蜀山雄奇险峻之势,跃然纸上。当世怀素之名,果然是当之无愧。”

白衣僧面露疑惑:“唐挽碧?你是…唐翰林的女儿?”

“是啊,便是当年家父向你提亲,却被你以‘男儿功业未立,何以家为’拒婚的唐挽碧。”绿衫女脸上依旧是淡然微笑,走入房来。白衣僧却不禁尴尬,低下头去。

“缘由天定,这一段旧事,挽碧亦未曾放在心上,师兄又何必挂怀。”唐挽碧神色悠然,四下踱步,看了一会満屋书帖,忽而停步:“师兄出身将门,文武兼资,少年时便有斩将搴旗之功,而立未至已独镇边关,满朝皆称誉师兄是当朝冠军侯。如今虽入了空门,这墨间笔端,可依旧是阵列森然,剑戈横舞,满纸的杀伐之气啊。只是草书虽然可以畅志,但其心不静,只怕与修行有碍。”

白衣僧抬头,见这女子一双清澈大眼正自盯着自己,虽然面若桃李,却掩不住英拔之气,急忙合什:“女侠说得极是,无念受教。”心中暗想:原来当年自己拒绝的,是这样一个女子。

“师兄客气了,其实师兄身负不世之才,怀鸿鹄之志也是该然。只是万世功业,未必非要用尸山血海去换的。譬如我佛,创教弘法,点化万民,渡众生脱生死轮回,何尝不是创万世不灭功业的大英雄、大丈夫。”

白衣僧额上微微出汗,眼中现出惊异之色,一时竟无言以对,只是稽首。

唐挽碧见这当年殿试上妙语如珠,对答如流的探花及第如此沉默寡语,不免有些失望,便收起了来前好生辩难一番的心思,话锋一转:“小妹仰慕师兄书艺已久,既入宝山,不可空回,要请师兄写一帖字送我,不知可否。”

“不知女侠想要什么字?”

“嗯,就写一帖《心经》吧。”

“好,女侠稍候。”

“多谢师兄,小妹来替师兄磨墨。”

半个时辰之后,僧舍后园。

“多谢师兄赐墨宝。师兄他日有暇,当上华山一会。华山山岭奇绝,观之赏之,于师兄书艺佛法,当有禆益。”

“多谢,来日定当拜会。”

唐挽碧施了一礼。转身离去,才走数步,就听身后叫道:“女侠且慢。”唐挽碧愕然回首:“师兄还有事么?”

白衣僧眼光中闪现一丝犹豫之色,终于道:“我剃度之后,闲来无事,每日去藏经阁观书,无意中学得一些星相之术。我观女侠面色,只怕日后会有魔劫。这一颗辟邪珠,是当年我做郡马时,皇太后赐的。女侠留在身边,他日或有用得着之处。”从腰间取出一颗暗红色的宝珠,递将过去。

唐挽碧听他口出畿语,不禁一怔,也不推辞,竟将那颗宝珠接了:“小妹三岁时,有相士说我有夭寿之相,家父这才送我入峨嵋门下,祈以佛法化灾解厄。今日师兄亦如此说,莫非真有天命?”

白衣僧忙合什道:“世事原无绝对,所谓天命,即是无常。女侠剑术与佛法皆不凡,夫婿更是道门中两百年来第一人,纵真有魔劫,也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才是。”

“多谢师兄吉言。小妹家中有一藏帖,是颜鲁公《多宝塔碑》真迹,回去之后便遣人送来,以谢师兄今日之赠。”

白衣僧惊道:“什么?!《多宝塔碑》真迹!这,使不得。”

唐挽碧微微一笑:“师兄不必客气。挽碧告辞了。”一转身,竟盈盈而去。

淡绿的影子渐渐消失,又转回一壁方方正正的隶书。那日之后,终究没去华山,反倒远渡沧海,从此天各一方。却想不到,初见竟成了永别。无念禅师摇摇头,收住回忆,又轻轻叹一口气,将那幅还没写好的《心经》,一点一点,慢慢小心卷了起来。

五、

玉屏山,双龙谷。

莫萧然身背长剑,舍身法杖插在他身前,发出阵阵耀目金光。远处,两条玉龙般的瀑布从山上倾泻下来,泻入谷底碧绿的深潭之中。

“丁愁雨!恶魔!你逃不掉了,快滚出来受死!”莫萧然大声呼喝。

三个多月的辛苦追踪,终于用舍身法杖定住魔宫,教魔君无法再行移位遁逃之术。这一次,三年的辛苦,终于要有一个了结。

对手很快有了反应,黑色的宫门大开,一队魔兵杀将出来,甲胄里面裹着的,不是腐败的僵尸,就是黑漆漆的干尸。莫萧然指诀一捏,背上赤虹铿然出鞘,滴溜溜地在空中转。眼见来的不过是些小卒,莫萧然不愿多与纠缠,连姓名身份也不问,将身上真气输入赤虹,出手便是极招:“乱神诀-红河血雨!”

赤虹幻出无数道锐利的红芒,有如无数带血的利箭,出宫的魔兵还未及列好阵势,便被这一阵箭雨射得透穿,红芒入体,全都化作阵阵黑烟,形神俱灭。

莫萧然召回赤虹,大踏步杀入宫去。无数面目丑恶的尸魔有如蚁聚,密密麻麻涌上。莫萧然漆黑的瞳子射出摄人的赤光,仿佛炭火燃烧正炽,手中长剑大开大阖,鼓荡的真气激得衣袂乱飘。斩天神剑、乱神诀、焚心诀、物化大法,华山禁地中偷学的玄门禁招自剑尖掌底一一祭出,恶臭与黑烟开始在宫殿漫延,阵阵惊恐惨烈的嘶叫压过了一切声音。尸魔们如同遭遇狂风的秋草一样倒下。这不是一场战斗,只是一场屠杀,一场一个对一群的屠杀。

阵阵涌上的尸魔好像阵阵黑色的浪涛,想要吞没一颗灼热的红日。结果,却是波涛被红日灼烤、蒸发、榨干。当浪涛终于完全消失的时候,失了标的的莫萧然摒住呼吸,大步向深宫行去,大殿上,全被浓密的黑烟与恶臭笼罩。

深宫里,一张大床,床上罩着黑帐,厚厚不能透光。

“魔头!快给我滚出来。你把沉烟藏到哪里去了?”

“郎君,你憔悴多了。”

黑帐卷起,一张娇媚的俏面展现。

大床上,竟是一个美人。

如雷轰顶!这声音,这面容,辽夐有如来自碧落,抑或是黄泉。

莫萧然脑中一阵眩晕,以剑拄地,唯恐跌倒。

“沉烟,是你?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么?魔皇!魔皇呢,魔皇在哪里?”

“在你面前的,便是魔皇啊。若你问的是丁愁雨,一年前,他就魂飞魄灭了。取其功而夺其位,这尸魔族,早已改朝换代了。”床上的美人笑餍如花。

最后的一点支撑也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吹散。原来这三年的奔忙,做的竟是无用功,原来心心念念要救的人,早已自救。“铛”的一声,长剑落地,刚才凶恶如狮如狼的汉子,眼中显出无边的柔情,眼角隐现泪光。

“郞君,你过来。”如春笋般的玉指摇动,娇媚招手。

犹如一只被操线的木偶,莫萧然用一种机械的步伐走过去。挨近,捉住她手,轻轻触摸凝脂般的肌肤。

“烟儿,既然你是魔皇,为什么不早来见我,为什么要我费尽周折?难道你竟不知,这三年里,我是如何地想你!念你!”

“我知道,我又如何不想你?可是我恨。我要杀尽所有的尸魔,可我一个人做不到,我要你帮我。四大重镇与这魔宫的方位,都是我故意透露线索你找到。你进来时只遇到兵卒,因为左右护法,前后卫大将,都被我借故除掉了。他们害了我,害了我们,我便要他们千百倍的偿还!”

原来是这样,当真是世间奇女子。肆虐百余年的尸魔族,就此一朝而亡。忍不住更加疼惜,深深抱紧。

“烟儿,你,你身上有尸气,却没有腐气。你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如兰如麝的体香,薰得莫萧然惊疑不定。

“这个么,我呆会再告诉你。现下有一件更紧要的事情要办。”修着长长指甲的春笋般的玉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

“什么事…啊!”背上忽然一阵巨痛,像五支利刃狠狠插入,功体飞快流逝。

莫萧然本能推开眼前朝思莫暮想的人儿,踉跄后退。

“为什么…你…”莫萧然的眼中,惊愕、不解、困惑。

“为了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啊。”沈沉烟秀眉微蹙,不高兴地撅起嘴,仿佛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刚才问我是死是活。我自然是死了,不然怎么与那魔头虚与委蛇,做他的皇后?你也知道,仙魔交合,是会遭天雷大劫,魂飞魄灭,永世不能超生的。”

莫萧然的脸痛苦扭曲,狠狠捏紧了拳头。

沈沉烟咬了咬银牙:“郎君,你怪我么?怪我没有用解体大法,被那魔头玷污么?我不甘心,我和你夫妻还没做够呢,下一辈子,我又哪里去寻你去?那段日子,我每日强颜欢笑,我心里的苦,又有谁能知道?这魔头,如今终也遭了报应!”

莫萧然黯然摇头:“我只是难过,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沈沉烟娇媚一笑:“郎君,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你一向宠我,爱我,把我看得比你自己性命还要重要。无论我做些什么,你都不会怪我的,是么?”

莫萧然捂着胸口,艰难地点点头:“不会,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郎君,你很痛么,不如我来帮帮你吧。等你也成了尸魔,咱们便又能在一起了。我有一个法子,能教咱们身体永世不腐,便像我现在这样。”

****的玉足移下黑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弯银刀,一步一步,向莫萧然走来。

莫萧然痴痴望着,眼中说不出是期盼,还是茫然。沈沉烟走近过去,伸臂搂住他脖子,在他面颊轻轻上吻了一下,柔声道:“郎君,这些日子,我可真是想你。”

玉腕一翻,银刀闪耀,便向他心口扎去。忽然,一道青光如电飞至,伴着一声大喝:“住手!”,击在沈沉烟腕上。沈沉烟“哎哟”一声,银刀“铛啷”坠地。只见一个面容苍白憔悴的独臂男子,捏一柄短剑,立在宫门前。那道青光,却是剑鞘。

“柳轻寒?你怎么成了这幅样子。”沈沉烟一脸好奇。

“还不是拜你所赐。”折枝剑客剑眉怒锁:“当年我不想让师兄难过,这才没有揭破你,我只指望你好好相待师兄。自你出事后,师兄为寻你,不知吃了多少苦。想不到一见面,你居然就要害他!你这恶毒的女人!”

沈沉烟撅起嘴瞧着他,身子挨紧了莫萧然,扭了扭,撒娇道:“郎君,他骂我。”

莫萧然背上血流不止,脸色亦渐转苍白。他漠然瞧着柳轻寒:“我早已不是你师兄。这是我家事,不用你管,你快走吧。”

柳轻寒握紧短剑,“砰”的一拳砸在宫门上,苍白的脸颊涌上血色,大叫:“师兄,你快醒醒吧!你知不知道,唐师姐就是她害死的!”

莫萧然身子一颤,脸上显出惊恐神色。沈沉烟却妙目流转,讶异非常:“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你既然知道,以前又为什么不说?”

柳轻寒见她居然直承其事,不禁一怔。他轻轻吸了口气,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过了一会,才缓缓道:“那天我路过蝴蝶谷,听到厮杀声。待我赶到山顶,正瞧见你杀了唐师姐。我本待一见到师兄就揭穿你。可你却比我先找到他。这,便是命吧。我看见你…你们在一起时,师兄那目光,他虽然没有笑,但眼光里却藏着怎么压都压不住的温柔与欢喜。就算是他与唐师姐新婚时,我也没见过这种欢喜。那时我便改了主意。唐师姐已经死了,就算杀了你为她报仇,也不能再活转来。我那时想,若是你今后好好相待师兄,这一件事,我便永远也不说出来。我,我好悔,我好悔啊!”病态的红晕潮水般从脸颊消退,又恢复病态的白。松开的拳,却又紧紧握了起来。

沈沉烟听他说完,格格娇笑:“哈哈,你对你师兄,可真是情真意重啊。你以为…”瞧了一眼莫萧然:“郎君他不知道这事么?”

“胡说!”

“什么?”

柳轻寒与莫萧然同声惊呼。

柳轻寒睁大双眼,满脸的惊诧、不信。他瞧向莫萧然,却见他神色痛苦,用力抓住胸前的衣襟,像是喘不过气,身子不住颤抖。

“这不是真的,不是。师兄,你告诉我,她骗我的,这不是真的。你是重情重义的好汉子、大英雄。你绝不会这么做的。师兄,你快说啊!”一股寒意从柳轻寒心底升将上来,他大声吼叫着,说什么也不能相信这恶毒女人的说话。

然而莫萧然只是痛苦地摇着头,靠着宫柱,慢慢滑倒。泪水,从他的眼框里一点点浸出来。

柳轻寒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他松开了握紧的拳,仿佛散了骨架,一步一步,踉跄退后。

沈沉烟低下身去,搂住莫萧然:“郎君,我知道你对我好,你故意装做不知道这件事,这样我们才能快快乐乐在一起。你告诉他,其实我害死挽碧姐那一天,你就已经知道了。怎么,你不愿说么,好吧,那我来说吧。其实我一直都很想说出来的,因为我想让别人知道,你对我有多么的好。”

她理了理鬓角,微笑着道:“那天我骗挽碧姐去蝴蝶谷,趁她跟尸魔争斗,从背后捅了她一剑,却被她自然而生的护体真气震伤。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要不要等伤好了再去见你,却已在路上遇见了你。伤是你替我疗的,你和挽碧姐十年夫妻,又怎会不知我如何受的伤。我记得那时,你一探我的脉搏,眼睛里就露出吓人的光,你手上突然用力,抓紧我的手,抓得我好痛。我心里好害怕,以为你马上要揭穿我了。可是你的手突然松了,还把你的紫薇真气度送给我。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梦想,终于是要实现了。”

沈沉烟一边说,一边温柔地替莫萧然理着凌乱的鬓发,轻轻抚摸他瘦削的面庞,柔声道:“郎君,你对我,可是真好。”

柳轻寒惊恐地望着沈沉烟与莫萧然,不停摇着头:“师兄,你骗了我,你骗了我们…你…”忽然一咬牙,指着沈沉烟:“是你,是你这个魔女让师兄变成这样的。我要杀了你。”用力一挺掌中的短剑,猛冲上来。迎面却撞见莫萧然绝望而冰冷的目光,还有那柄紧握手中,赤如烈火的长剑。

“那件事之后,我曾经发过誓,如果找到烟儿,绝不再让她受任何伤害。我不想杀你,你快走吧。”

“你!你要杀我?!”

柳轻寒颓然停步,突然觉得身子被抽空了,没有一丝力气。他茫然地看着莫萧然,手中短剑无力滑落,良久,终于缓缓转过身去,踉踉跄跄,蹒跚行走。突然,他仰头大叫:“骗子!全都是骗子!全都是骗子!…”猛然放开双足,向宫外狂奔。空荡荡地左袖被风激得猎猎作响,有如一面飘扬的旗角。

六、

绝望的叫声渐飘渐远,慢慢消逝,魔宫里一时安静。

沈沉烟拣过方才落地的银刀,冰冷的刀锋贴上莫萧然面颊:“郎君,你的血可真多,不知要流到什么时候。还是我来帮你吧,这样,我们就能早一刻在一起了,我…”突然晕生双颊,悄悄在他耳边道:“我都有些等不及了。”将银刀在他咽喉比划:“郎君,你放心,我的刀法很好,你不会很痛的。”

玉臂一弯,正待向他咽喉划落。耳边忽闻佛号:“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沈沉烟愕然回首,不见人影。

但这佛号,明明如在耳边。

她叹一口气:“偏生就有这许多多事的人。”站起身,大声叫道:“哪里来的臭和尚,快滚出来。”

只听“咚”的一响,有物从天而降,将一块地砖砸得粉碎。不是和尚,却是一根金光闪闪的锡杖。正是莫萧然从圆觉寺抢来的那根舍身法杖。

法杖上叮叮铛铛的法铃声还未止歇。一名白衣僧人已飘然落下,怀中,灰袍包裹着一个赤身露体、血肉模糊的稚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