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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魔魇(4)


莫萧然一见那稚童,眼睛猛然睁大:“雪儿?!雪儿是你么?”以剑拄地,挣扎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向那白衣僧走去。

沈沉烟却是面色大变:“臭和尚,你找死么?快放下她。”

白衣僧哼了一声,宣一声佛号,不理沈沉烟,对莫萧然稽首:“贫僧无念,久仰莫师兄大名,却想不到,相见时,竟是在这般情景中。”

莫萧然却不答话,自顾呆呆走近,待瞧清那孩童面目,立时颤声道:“小雪!乖女,是你,真的是你!是谁把你伤得这样?”伸手就要去抱。无念禅师却身子一侧,让过了他;“且慢。你可知是谁害得她这样?”转头望着沈沉烟,目光炯炯。

沈沉烟一双妙目也直直盯回去,毫不退缩:“原来你就是圆觉寺那个做过大将军的无念。你不是七年前就已去了扶桑,怎么会在这里?你又能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这一面忘尘镜却知道。”无念禅师将莫小雪的身体轻轻放下,从怀里取出一面铜镜来,放到她身上。手捏法印,口念法咒。

法咒喃喃,一道细细蓝光自铜镜中逸出,有如水波,慢慢扩散,散成一面若隐若现的光幕。光幕里,山径、小屋、花圃,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儿,慢慢显现。大的是姿容绝艳的少女,小的眉目如画的女童,两个人,有如姐妹,亲热说笑。

莫萧然脸上显出痛苦神色。这是那一天,她们出事的那天。那一阵,不知为何,尸魔族异常猖獗,疯狂袭击正道。但华山剑侠云集,是正道中枢所在,依旧是魔族的雷池之地。自己又在小屋四周布下了强大法阵,这才放心去参加各派联手对尸魔族的大围杀。然而,这一个决定,却成为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永远如利刃一样在心头扎剌的恶梦。

他静静看着,心慢慢下沉。他很想知道,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世界突然崩塌,将他生命里全部的希望瞬间碾作了粉碎。而沈沉烟,过来挽住他手,也静静看着,不作一声,任凭光影流转。

光影里,沈沉烟不知对莫小雪说了些什么,小雪蹦蹦跳跳地离开小屋,向着远处跑开。沈沉烟脸上,浮出兰花初绽般淡淡的笑。她悄悄跟上。不一会,莫小雪便走出法阵范围,进入深林。

沈沉烟停步,从怀里掏了一掏,屈指一弹,一股淡绿色的烟在莫小雪身后升起来,但她浑然无觉。很快,林中生出奇异变化。地层的土壤开始快速翻动,如无数只巨大的蚯蚓正在地底飞快潜行。莫小雪终于觉出异状,有些迟疑地停下步子。突然,土层裂开,一只一只尸魔从土里钻出来,将她围在当心。莫小雪捂着脸,恐惧地尖叫,突然,她好像发现了暗处的沈沉烟,她拼命地招手,向沈沉烟求救。沈沉烟便现了身。却只是倚着树,用她春葱一般的手指点着腮帮,笑吟吟地看。

于是,很快,莫小雪倒在尸魔的毒烟下,雪白的,充满稚气的脸上,挂着惊恐的泪。沈沉烟皱了皱眉,犹如一个期待了一场好戏许久,最后却大失所望的看客。一撇嘴,掉头就走。但迎头,竟有一团黑烟扑面而上。沈沉烟立刻捂鼻、拔剑,出招,举手投足,迅捷优雅,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她面前,是个身躯巨大,面色漆黑,满身冠冕,手持巨大兽骨的干尸。只是两三合,沈沉烟便被那干尸打晕,磔磔怪笑,一把扛到肩上。

光影到此处,突然一阵碎裂、凌乱,再聚拢平复时,水镜中出现的,是阴暗幽冷的洞穴,一个盆状的血池里,莫小雪双目紧闭,赤祼的身体飘浮在暗红的血流上。忽然烛光一亮,沈沉烟满头金翠,盛妆俨俨地走进来。

这珠光宝气的美人面色漠然,来到血池边上。瞧着莫小雪苍白而稚幼的身躯,冰冷的眼中忽闪出一阵莫萧然从所未见的贪婪与狂热,就如一只饿疯的狼突然见到一只肥美的羊羔。

她抓起莫小雪的身体,轻轻摩挲,猛然,一口向她肩头狠狠咬落,很快,暗红色的血,顺着沈沉烟的唇角流出来,染红她银月般的嘴角,染红莫小雪雪腻的肩头。伏首良久,那两瓣殷红的唇终于离开小女孩子雪腻的肩头时,嘴里竟多了一块肉。贝齿上下叩击,细细咀嚼着,仿佛在品尝天下间最美味的珍馐。

莫萧然铁青的脸扭得变形,开始呕吐。蓝色光幕被惊散了。一阵阵的呕哑声听得人心里发紧,恐怕他连心都要呕出来。

沈沉烟咬着樱唇,满脸的委屈:“你这是怪我么?你答应过我,这一生一世,心里只有我一个人,要一辈子对我好,绝不会再去爱别人。可是咱们成亲之后,你对她,总是与对我一般好,你还说你爱她。是你先骗的我。”

莫萧然痛苦摇头:“她是我女儿,是我女儿啊。那是不同的,不同的啊!”

“我不管。你是我一个人的,你不许再对别的人好。女儿也不许。我要你的心里,除了我,再也不许惦记任何人。”沈沉烟依旧咬着唇,鼓着腮帮,一幅气鼓鼓的模样。突然眼珠一转,俯身搂住莫萧然:“郎君。你最疼小烟儿,你别生我气好么?你心里只有烟儿一个,烟儿心里也只有你一个。你若是生烟儿的气,烟儿……”忽然鼻子一酸,伏在莫萧然肩上抽泣起来。

莫萧然闭着眼,咬牙道:“小雪已经死了,你又为什么,还要作践她的身子。”

沈沉烟立刻抬起头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因为她的血肉,就是我的药。吃了她的血肉,我的身子才能不腐。”

“什么?!”

“阿弥陀佛!罪孽!罪孽!”一直在旁无语的无念禅师摇头叹息:“当年我送唐师妹辟邪珠,本意想助她化灾度厄。没想到小雪误服此珠,化入血肉,竟教她平白受了这许多苦楚。”法杖一抖:“魔女,似你这般阴毒,今日若不除你,天理难容。上前受死吧。”

沈沉烟小嘴一撇:“你这傻和尚,我本就是死的,受什么死。大言不惭,倒要瞧瞧你有什么本事。”银刀一摆,刀上黑气缭绕。

眼看两边就要动手,一直失魂落魄的莫萧然突然惊醒,连滚带爬,爬到两人中间,对无念哀求:“大师,你等一等,等一等。”又急忙转头,爬到沈沉烟脚下:“小烟儿。你放了小雪,放了她吧。我替你找九转金丹,我给你找万年冰魄,一样能保你容颜永驻。我求求你,你放了她吧。”

沈沉烟眼圈一红:“郎君,你又骗我。刚才你还说你心里只有我一个,可是你居然为了她的尸体不顾我的死活。男人的话,果真是不能信的。”说着泪珠儿簌簌滚落。

莫萧然慌忙抓住她的裙角,绝望哀叫:“不是的,不是这样。小雪,小雪她是我的女儿啊。那不一样,不一样的。小烟儿,我什么都能为你做。你放过她,放过她好不好。”

沈沉烟一拉裙角,哭着道:“我不管,我就不许你心里有别的人。不管是谁。你说,你是要她,还是要我?”手腕一翻,银刀竟对准自己胸口。

莫萧然惊恐地睁大眼,看看沈沉烟,又看看莫小雪,突然伏地大哭:“小烟儿,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沈沉烟一咬牙:“那你是要她了。好吧,郎君,咱们来生再见了。”手腕一抬,银光闪动,刀尖便向胸口扎去。

莫萧然慌忙跃起,抓紧她手腕:“小烟儿,别,我要你,我要你。”

要的便是这一句,沈沉烟立时雨散云收,破涕为笑,放下银刀,偎入莫萧然怀中:“郎君,你就知道,你是真心疼烟儿的。”说着在他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莫萧然身子摇摇晃晃,木然呆立。

无念禅师耐性再好,也只瞧得心头火起:“孽缘!孽缘!莫萧然,枉你号称二百年来道门第一人,想不到竟是这等无行之徒。若不是瞧在唐师妹面上,今日定不饶你。快些闪开了!魔女,你安心受死吧!”法杖金铃响动,向着这魔女当头击下。

莫萧然背上血流一直未止,受伤本已甚重,正渐渐站立不住,这时突然双目尽赤,似要癫狂,大喝一声,举剑上击,挡住法杖。无念禅师气得大叫:“好,好!你既助纣为虐,须怪不得我了。”法杖舞动,金光耀眼,便向他攻去。

剑招一动,莫萧然便换了模样,虽然伤重,步履大不如平日灵便,但长剑挥动,依旧是神威凛凛。无念禅师原想击伤他,再去对付沈沉烟。但莫萧然却似疯了一般,仿佛与无念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禁招迭出,出手全不留余地。无念应付竟觉吃力,再无余力去打沈沉烟的主意。沈沉烟呢,也似成竹在胸,竟不上前夹攻,只在一旁笑吟吟观战。

两人斗了十余合,莫萧然力气竟无丝毫衰竭。只听一声大喝:“灭世诀—烈焰焚城!”,赤虹剑指天划地,红光突炽,大团大团的火焰自地底与虚空喷发,将一团白色的袈裟裹进红艳艳的光影里,殷殷欲燃。

沈沉烟正要拍手喝采,突然一声尖叫,身形便向火光冲进。莫萧然不明所以,惶然收招。只见沈沉烟从火影中抢出一具半焦的身体,眼中全是恐惧与惊惶。

她莹白的皓腕游移,在焦黑的身体上来回摸索,越摸越快,越摸越慌,渐渐哆嗦。终于,惊恐的眼神化作了绝望,将莫小雪焦黑的身体往地下一抛,冲到莫萧然身边,发疯似的捶打:“你毁了它!你毁了我的药人!你赔我,你赔你。”泪作倾盆,放声大哭。

莫萧然满身的力气,突然又消失殆尽。任凭沈沉烟拳打脚踢,只是呆呆望着那焦黑的尸体。无念大师目露悲意:“魔女。为了让雪儿身体血肉灵性不失,你强将她魂魄禁锢在这皮囊之内。我刚找到她时,便已破了你的禁魂术,放她魂魄转生去了。若不是为了让莫萧然知道真相,我当时便要焚毁了雪儿的尸身。如此结局,甚好,甚好。”

沈沉烟突然停下捶打,止住啼哭,抱住莫萧然,慌忙道:“还有九转还丹,还有万年冰魄,你不能死,你死了,上不了凌霄宫,谁帮我去偷九转还丹,谁帮我去抢万年冰魄。”手指连点,封住莫萧然背上穴道,替他止血。却听莫萧然喃喃道:“好,我不死,我去帮你偷九转还丹,帮你抢万年冰魄。”声音虚弱,目光却是异样执着。

无念大师低宣佛号:“魔女,休要痴心妄想。今日一劫,你须逃不过去。”一振舍身法杖,铃声乱响,金光闪耀,便要进招。

沈沉烟放下莫萧然,脸上惊慌神色换作一脸怨毒。取出银刀来,口中念念不止,银刀上很快便见黑气缭绕。

无念一顿法杖,迎头便打。沈沉烟挥刀招架。法杖上金光闪耀,但尚未触到银刀,便被那团黑气托住,无法下落。无念收回法杖,再念法咒,加持杖上神力,二度砸向沈沉烟。沈沉烟这一次却不再硬架。身子一飘,避过法杖攻击,反倒欺身上前,银刀裹着黑气,直削无念胁下空门。无念急忙回杖,“铛”的一下,挡下银刀。

两个斗过十余合,无念这一套金刚伏魔杖法舞得越来越急,金光越来越盛。沈沉烟身法灵巧,一边闪避,一边念咒不止,银刀犹如魔兽,不住喷出黑雾,将无念与一团金光裹在黑雾里。突然,沈沉烟银刀一抛,盘腿闭目,两手拇指小指相触,结魔印于头顶,口中念念不休,殿中黑气受她魔咒激发,不住扩散,挤压金光。无念只觉一种无形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眼前竟现幻境,一个淡绿声的影子若隐若现,要将自己带去另一时空。急忙屏心绝念,收法杖在身前,盘膝坐下,口中一串金色字诀绵绵而出。抵御黑气侵袭。宫殿中,黑气与金光交互挤压,情势诡谲。

斗不一会,眼见黑气越来越盛,金光渐渐抵御不住。沈沉烟脸上郑重神色稍退,浮出一丝浅浅笑意。

无念浑身冷汗,只觉魂魄渐要脱体而出,料不到她噬魂大法竟修到如此境界,情知再不出极招,只怕诛魔不成,反连自己也要变作尸魔伥鬼,供她驱使。一咬牙,伸手抓住法杖,用力抡转,大喝一声:“舍身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便见“嗤”的一下,血雾喷洒,竟是用法杖杖尾上锋锐的尖纂将一条左臂齐肩割将下来。血雾一生,法杖上金光陡然暴涨,如同飓风席卷,将黑气冲得七零八落。沈沉烟“哇”一口血喷出来。

“你,你,居然破了噬魂大法。不可能,这不可能。”沈沉烟扶着宫柱喘息,眼神满是不信与畏惧。

“其身能舍,何魔不破?我执他执,毕竟泡影。”无念一臂虽断,脸上却不见痛楚,唯有淡定:“魔女,你魔功已废,灭度在即,如今可知悔悟了么?”

沈沉烟咬着唇,只是冷笑:“臭和尚。在那里装什么道貌岸然。你以为你的事情,大家不知道么?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远涉扶桑?还不是因为对唐挽碧动了心,想远远地逃开而已。你这没用的懦夫。”

无念禅师眉头一挑,手中法杖高高举起:“执迷不悟,多言无益。待你去了阿鼻地狱,再好好忏悔今生恶行吧。”金光一闪,向沈沉烟当天击下。沈沉烟也不逃避,微笑领受。然则法杖击到一半,却突然停住。无念禅师脸上现出怪异神色,盯着胸前。

胸前,一截火红的剑尖从他后背穿透过来。殷红的血沾在剑上,化作嗤嗤白烟。一个高大的背影慢慢从无念背后站起来。

“谁…也不许碰我的烟儿。”虚弱,却是决绝,是莫萧然已经沙哑的声喉。

沈沉烟看着莫萧然,微笑,星眸里,柔情如浓得如化不开的绿酒:“郎君。我这一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便是和你在一起。只是可惜,咱们在一起的日子,太短太短。”

“不…不会,我要去帮你找九转还丹,去找万年冰魄。小烟儿,你不会死,我也不能死。你等着我,等我回来,咱们要永远…”

话说到这里,说话的人突然停住了声。握剑的慢慢松开,高大的身躯,缓缓向前倒下去。

这一剑,已耗尽了他生命里最后的全部的能量。他眼睛睁得大大,望着沈沉烟,漆黑的眼,有如暗夜中微亮的星。

沈沉烟的微笑与柔情瞬时凝固,她艰难地移动着身子,向着莫萧然的尸体爬过来。在她的身下,拖过一条长长血痕,那是莫萧然流在地下的血,沾湿了她的衣裙。她爬到莫萧然身边,坐起,将他头颅放到腿上,轻轻抚摸他已渐渐冰凉的面颊。

“郎君,郎君。”泪珠,再一次忍耐不住,从这爱哭的魔女眸中涌出。大颗,大颗,滑过绝美容颜,滴落尘埃。

无念拄着法杖,艰难调息。这一剑,虽然重创,并不致命。眼前这一哭,却是如冰原雪落,巫山云涌,万千仪态,碎人心魄。

心中不禁一叹:无怪莫萧然百世奇才,也会****不复。单这一哭,已是我见犹怜。闭上眼,放狠心,叫道:“魔女。我对你既恨且怜。你还是去地狱安心忏悔,转世投胎。也胜过万劫不复。灰飞烟灭。你,安心去吧。”

法杖终再举起,狠狠一下,砸落沈沉烟头顶。

一声清脆的“喀喇”,绝世的容颜登时变形,竟不难看,反生出另一般诡异的风姿。唇间、眼中、鼻中、耳中,丝丝鲜血渗出,静悄悄,在雪白的肌肤漫延,似雪国中,落樱飘零。

无念默视良久,终于转身,挑起地上火苗,四下扔散。黑压压的宫殿,不一会,便被火光包裹。火光中,无念蹒跚前行,一面行,一面手握法杖,念念不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吟诵声渐行渐远,火光越烧越大,终至熊熊。

天边,一弯模糊的月转出来,如雾,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