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座废弃已久的庄院,一片断壁颓垣。夕阳已落,夜色未临,昏黄的暮色下,微带寒意的山风拖曳满地枯叶,或落沟渠,或升虚空。四下,悄寂无人,唯闻水声潺潺。
忽而,没来由,一阵狂风抽搐,把枯叶与尘灰狠狠地攫起,抛掷,院落里立时黄尘漫天。天际,刚才还寥落如洗,转眼已是黑云如浪,涛涛翻滚,倾刻,便将庄院与山谷吞没入无际的黑暗中。
黑暗似大山,一层一叠压下来,压得一切都快窒息。眼看大地就要被压碎。蓦地,一道凌厉电光闪现,如银枪,如利剑,剌破层层黑云包裹得密不透气的夜空。仿佛是暗藏在黑云里的十万天魔接到檄令,又象是点着了一个巨大的火药库。猛然间,一道道霹雳,一声声雷霆,混着狂风暴雨,从四面八方向庄院里疯狂倾泻,上天仿佛狂怒,要将这本已残破的庄院用雷霆毁灭作齑粉。
院落里的某一处土壤,似乎被这摄人的景象吓坏,开始一点点颤抖、翻动起来。很快,就像鱼儿游动激起串串涟漪,周围的土壤被传染。一处,又一处,跟起颤抖、翻动。片片土块如泉水般上涌,似无数隐形的妖魅奋力挖掘躲藏这雷霆之威的墓穴,又像一群被禁锢在地底的恶鬼拼命挣扎,期待从阴狱里破土而出。刚才还充满诗境的庄院,转眼变得无比恐怖、诡谲。
密集的雨点在庭院汇集,冲散那些翻起的土壤,院中一片泥泞。泥泞中,泥块已经停止上涌,凹陷的泥坑里,似有许多活物,圆圆的、黑黑的、缓缓钻动,一阵阵腐烂的恶臭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很快,那些活物从泥坑中纷纷爬出。院落里立时出现了一幕恐怖的景象。爬出的,竟是一具具污秽的腐尸。
腐尸们一边抖落身上泥水,一边聚拢在院落里那唯一门户完好的屋前,排作队列,颤抖抖,口中念念有词,似祈祷,又似迎神。但神却不庇佑,疯狂跳动的电光忽落在某僵尸头上,“轰”的一炸,火光暴现,恶臭之中,又传出焦臭,那僵尸竟不及****一声,便被这电光轰成焦炭。众尸大哗,队形散乱,正要各自逃散。便在此时,屋里绿光一闪,门户大开,一具紫檀棺木平空飞出,落在院中。棺盖掀起,一尸坐起身来。出人意料,这尸虽然脸色苍白,但面目清朗,头上金冠银簪,身上紫袍玉带,皆灿灿生光,不似僵尸,却像天生血行不足的贵人。
只听那贵人在棺中一声大喝:“能驱动四极灭魔大阵,当世只有一人。他既找上门来,谁能逃得过?大家听我号令,各守本位,加固法阵。玄幽谷生死存亡,全看今日。”众尸惊魂稍定,正要各归本位,只听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倒地。门外,一个蓬头乱发、身背长剑的高大身影凛然傲立,背上血红剑穗,在暗夜中有若爪牙,随风乱舞。
“莫萧然,你终于还是找来了。”那贵人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恐惧,忍不住咬牙切齿。
那身影并不答话,轻轻抬步,一步一步,逼近群尸。群尸只觉一股摄人气势紧紧逼仄,身子不禁颤抖,想要后退,竟是无法移步,満目的凶光,全都化成了恐惧与绝望。一道电光闪过,照清那身影。血红而冰冷的双眼,杂乱的虬髯,棱角分明的脸上竟同样写满绝望。
“楚腾蛟,说出魔宫所在,留你投生转世之机。”那身影终于开口,语声同人,一般的冰冷剌骨。
“哈哈哈…”棺中贵人突然扶棺大笑:“莫萧然,你要找的,是沈沉烟吧。啧啧啧,那可真是个上等的绝色尤物。”楚腾蛟的笑声渐转淫邪。
似针尖剌上心尖,高大的身躯一颤,一股强劲真气急爆而出。楚腾胶立觉喉头一窒,笑声登时中歇。莫萧然踏步向前,抬掌提气,口念法诀:“灭三尸,绝九虫,天罗法印。”一挥掌,红光如流火,直扑紫檀棺。
楚腾蛟没料想他如此快便出手,吃了一惊,双手急抓,将两具僵尸抓到棺前,推向红光,趁势扶棺急退。只听嗤嗤两响,红光自僵尸胸前穿过,去势不绝,仍是直奔楚腾胶而来。楚腾胶一咬牙,脸凝黑气,提掌应招,掌心与那红光甫一接触,便觉一阵烧灼之疼。心知不好,口里念一声“断”,手掌应声脱下,落在泥水中消失不见。再看那两具僵尸,嗤嗤之声不绝,很快化作缕缕青烟,被风雨冲散。
楚腾蛟早听说莫萧然为报妻女之仇,不惜修炼玄门禁招,却没想他竟有这等掌中藏毒的左道功夫。惊怒交集中,手腕一翻,断腕处已长出新掌。向棺中一探,探出一面铜镜来,向莫萧然照去。一道诡异绿光,映射在莫萧然那苍白冰冷的脸上。
莫萧然略感不适,微微闭眼,眼前景象突然模糊。一身着软绸,乌发垂肩的清丽少女赤祼双足,轻步走近。她扯住自己衣袖,慢慢将温软的身子贴紧,樱唇一弯,盈盈浅笑,有若兰花默放。忍不住伸手去抚弄她长发,只听她轻吟道:“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郞膝下,何处不可怜。”音色纯柔,却又媚入肌骨。一时情欲大动,呼吸渐紧,正要向那少女唇间吻去。耳边忽闻暴喝:“妖魔敢尔!”眼前白光闪现,与一道绿芒搅在一处。幻境立破,重又置身雷雨之中。
“你太多事了。”莫萧然幽幽叹一口气,闭目回味刚才幻境所见,绷直的身子早已松懈,杀意全消。
“师兄,你明知是幻境,宁可受伤,也不愿挣脱。却又是何苦。”一面目俊雅的青衫剑客,不知何时已站至莫萧然身旁,手捻指诀,对白光一点,白光陡然大盛,“啵“的一响,绿芒消散,満地尽是翠碧玉屑。
“不愧是尸魔族四王之首。离魂镜位列昆仑三宝、碎心簪埋在崆峒禁地,这样的道门重器居然也能被你抢到。”青衫剑客收白光在手,轻轻拂拭,却是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豆大的雨珠明明当头浇下,发际衣间全无半点水渍,淡淡的烟气在身周盘绕,恍如仙人临世。
楚腾蛟却如堕冰窖。为盗这支碎心簪,不但曾折损他两员得力大将,连自己也险些葬身崆峒。他将这法器魔化之后,屡破释道两门高手,一向无往不利,不料今日竟被人一招击破。心痛之余,早想起这道士名号,却仍自惊诧:“传言莫萧然强习禁招,为折枝剑客柳轻寒揭破,以致被逐出华山,华山双剑由此反目。原来竟是假的。姓柳的,你手上这把剑,就是玄门十剑里排名第五的聆涛吧?”
柳轻寒淡淡一笑:“人在剑在,折技剑客的手里,拿的自是聆涛。楚腾蛟,你原也是道门中人,摘星子的名号当年何等响亮。鬼没河一役,死便死了,却为何贪恋一灵不昧,竟不惜堕入魔道。这般终日与僵尸恶鬼为伍的日子,不觉得无趣么?”
“废话!我投身道门,为的是长生不老。教我自毁灵识,转世投胎,那数十年的苦修岂非白费?待我炼成万化转体大法,便可恢复肉身,一样的回去人间逍遥自在,做仙做魔,又有什么关系?”
“那你入魔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哈哈哈…”楚腾蛟纵声狂笑:“既入江湖,就有杀与被杀的觉悟。却不知今日是谁杀了谁。”脸色一变,从棺中取出一面令牌,用力摇动,大叫:“绝天灭地,九幽尸魔大阵。”
方才楚腾蛟用身旁尸魔挡招,众尸魔早吓退一旁。但这令牌一摇,众尸魔无论愿或不愿,皆一跳一跳,向莫萧然与柳轻寒围扰过来。楚腾蛟左手一晃,寒光乍现,晃出一把匕首。将这匕首照令牌上一敲。棺中、房中、众尸魔口鼻中,黑烟滚滚,虽雨狂风暴如旧,却无法摧动黑烟分毫。一股强大的阴寒之气从地底潜起,在院中纠结缠绕,迫人眉睫。
柳轻寒屏住鼻息,指捏法诀,手中聆涛寒光暴涨,正要驱剑进击,突觉一股大力涌到腰际,身子不由自主向外飘出。这一招的力道,用的是道门太极玄的柔力巧劲,心中正自一叹。只听莫萧然冷然不快:“要我说几遍?这是我的恩怨,我不要旁人插手。”指诀一捏,背后长剑飞出剑匣。霎时红芒满院,将黑烟、阴气、电光尽皆压低。
楚腾蛟心知赤虹一出,自已便到生灭关头,心念一横,将令牌****后颈,伸手在棺中虚爪一抓,一把红伞、一个银匣、一面木盾飞入手中。口中默念不停,红伞、银匣次第飞到楚腾蛟头顶,木盾却立在棺前,发出暗色青光。
“玄天木盾?”莫萧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红伞与银匣却已各自打开,红伞骨架精巧,别无异样,却有一股无形吸力,将赤虹剑上散出红芒聚近伞前,贪婪吞食。银匣之中,则飞出百余柄带着幽幽银光飞刀,围成阵势,向莫萧然攒射过来。
莫萧然仰天狂笑,声如雷震,震得群魔心中乱跳,只觉脚下大地也随这笑声震颤。一股逼人红色气浪随笑声自莫萧然体中冲出,有若赤潮奔涌,席卷虚空。院中黑烟阴气一时尽散,自楚腾蛟以下,群魔个个胸口如遭重锤,口中黑血狂喷,纷纷委顿在地,院中尸臭大盛。
莫萧然手挽赤虹,当空一划,红罗伞裂,红芒四逸。转手又是一挥,满天的星光须臾破碎,碎作一地银波。雷光映射之下,莫萧然高大身躯散射出无尽杀气,向着楚腾蛟所坐紫檀棺步步逼近。
楚腾蛟胸中气血犹自翻涌,眼神中满是惊恐绝望。这一番争斗,他先还自恃自己位列尸魔族四王之首,修为仅次魔皇,玄幽谷又地处极阴之地,最利尸魔大阵发挥,加上紫檀棺中有许多珍器重宝,莫萧然虽然先后孤身灭了阴川、邪神冢、乱葬岗三大尸魔族重地,却未必能在自己这里讨得了好去。没曾想先是被柳轻寒一剑破了碎心簪,接着尸魔大阵、红罗伞、银匣魔刀全被莫萧然一击即破。这等功力,纵是魔皇也有所不及。这号称天下至坚至强的玄天木盾,只怕也难挡住他一击。
才转念,莫萧然已跨步向前,挥剑斩落。只见一道红芒与青光交接,铿然作响,布在棺前的青色光幕被劈出一道斜长的缺口。被砍散的青光慢慢聚拢,正要自行弥合。只听莫萧然一声大喝:“斩天神剑-破金瓯!”提气挥剑,又是一剑劈下。剑上红芒暴长,将那一团青气劈作四散,有如镜碎。“咔”的一声,玄天木盾被赤虹一劈两半。楚腾蛟叫声不妙,一拍棺木,紫檀棺斜剌飞起,直冲院外。
莫萧然冷笑:“想逃么?”手捏法诀,以指划天,口中长吟:“四极灭魔-天雷神击!”“喀喇喇”天象异变,数十道雷光同时飞劈下来。楚腾蛟急举颈中令牌,潜运魔功,团团黑气从棺中升腾而起,棺木飞势不减,已堪堪冲到院墙。便听噼啪啪一阵乱响,电光闪耀,照得院中明如白昼。楚腾蛟“噗”的一声,又喷一口黑液,紫檀棺被硬生生从半空劈下,“咚”的一声闷响,陷入泥中。
楚腾蛟心中早将莫萧然与天地神佛翻来覆去骂了个遍,自知今日天不佑已,只怕难逃形神俱灭,永不超生之祸。只中心中犹自不甘,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抓起棺中的珍宝,颤声道:“莫兄,莫大侠,莫仙师,只要你今日饶过我,我不但告诉你魔皇所在,这满棺的金银珠宝,法器密笈,也全任由你取。从今以后,我立誓改恶从善,便是逃到北诲万丈渊底、南冥三界尽头,也绝不敢忘了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你,你就放了我吧!”
莫萧然眉头紧缩,冷然道:“前言不变,说出魔宫所在,留你投生转世之机。”
楚腾蛟牙关打战,颤声答话:“且不说我平生罪孽沉重,纵有魂魄,也不知要阿鼻地狱受多少刑役才有投生转世之机。若是被魔皇知道,我只有比形神俱灭惨上百倍,你若真想找回沈…”
“住口!”莫萧然一声暴喝:“你再敢提她姓名,我一样有法子教你比形神俱灭惨上百倍。你不说,我一样有法子找到魔宫。安心灭度吧!”长剑提起,作势欲斩。
“等等,我说,我说,我告诉你如何寻到魔宫,你…你让我自行了断吧。”
“说。”
“魔宫与我这玄幽谷一样,用的是移形遮地大法。我不知上仙是如何找到我这玄冥谷,但魔皇法力更高,又有移山铎助力,同样的法子用在魔宫身上只怕未必奏效。但只要寻着一物,要确定魔宫方位所在便不费力。”
“什么?”
“舍身法杖。”
“舍身法杖?!”
“不错,舍身法杖是佛门伏魔圣器,用人间至纯之钢,至阳之火锻造,杖上六环对魔气最是敏感,就算万里之外,只要有魔气聚集,必有感应。”
“我知了。你动手吧。”莫萧然冷冷回剑入鞘。
楚腾蛟眼见大限难逃,心中反而宁定,恍似回到幼年初入道门时心境。瞧了一眼满棺金银珠翠,嘴角掠过一丝诡异微笑,以掌抚顶,口中喃喃。不多时,一股绿幽幽火苗自他体内燃出,很快漫延至整个棺木。绿火并不猛烈,却也不惧瓢泼大雨。一阵不紧不慢的燃烧之后,人与棺木渐化白雾,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从白雾里迅速脱逸,到最后,连白雾也被风雨吹打得不知去向,原来棺木所在只剩一片漆黑泥泞。
战斗一停,虽然雷声依旧不绝,院落里仍显得清寂起来,只剩些被打得七零八落无力动弹的尸魔在低声****。莫萧然用厌恶的目光扫过这些令人恶心的异类。眼中的仇恨重又开始凝结。他霍地拨出长剑,换一个剑花,丹田气涌,舌绽春雷:“焚心诀-炎流炼狱!”赤闪闪的长剑脱手飞出,滴溜溜在空中急转不停。倏忽,一股惊人气浪从剑上爆射而出。残破的庄院轰然倒塌,砂飞石走。耀眼的火光从地底冲出,黑烟,焦臭,被焚烧的尸魔绝望的呼叫、****,一切,都在越发凄厉的雷电中飞快走向灭亡。
莫萧然冷眼旁观,眼中并无半分复仇喜悦。他抬手一招,空悬的长剑飞回剑鞘。一转身,高大的身影,在雷雨中,大步、大步,踏过火焰,踏出废园,向着更深、更远的黑暗行去。
二、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不知是酒好,亦或是当垆的小娘子颜色一似文君,这北苍山脚下一间小小的酒店,竟是宾客盈门。客人饮酒谈天之余,总是有意无意把眼角余光瞟向那蓬头粗服不掩绝色的老板娘,就着酒,暗暗咽一把口水。
有一个人却是例外,这人似是落魄的举子,却又背着一柄长剑,自从进店,便一人独自默饮,眼光从没离开手中一支玉钗,反倒惹得那婷婷袅袅的小娘子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玉钗通体碧透,温润光泽,显然是上等的好玉。莫萧然细细摩挲玉钗上雕刻精细的龙凤花纹,肚中的烧酒开始上涌,眼中渐渐模糊,似乎回到三年前。
三年前,华山落雁峰,新月初上。
一身着淡红罗衣,身形窈窕的少女蹲在地下,泪落如珠,梨花带雨。
“莫师兄,都是我不好。是我…是我害死师姐。”
她身前,神情黯然的白衣剑客手握一双短剑,佇立峰顶,微微摇头:“沈师妹,这是天劫,是挽碧的天命,你别再自责了。”鼓荡的山风,将洗得有些发白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不是的,不是的。”臻首摇动,珠泪四溅。“不是我贪玩,我们就不会去蝴蝶谷,就不会遇上尸魔;不是为护我逃走,师姐就不会与尸魔同归于尽;莫师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莫萧然走近少女,将她扶起,将一柄短剑交入她手:“你师姐为除魔兵解,不枉侠女之名。来,我们一起将她这双剑抛入谷中,让她英魂庇佑华山,也庇佑我们早灭魔道,为她复仇。”
少女身子微颤一颤,点了点头,与莫萧然一起手捧短剑,并立崖边,将手中短剑抛向深谷。但双剑灵光忽现,并不落下,反而围着少女头顶盘旋不止。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神色。莫萧然道:“这一对宝剑颇具灵性,你与你师姐分别时,她可曾交待过什么?”
少女抬起头,眼角清泪未干,与水波样的双瞳溶成一一汪滟滟的深潭:“她要我好好照顾你与雪儿。”说罢眼角清泪又出,仰头对双剑道:“唐师姐你放心,我一定用心照顾莫师兄与雪儿。”那一对双剑似听懂她说话,在她头顶盘旋数周,剑尾拖曳两道长长绿焰,向谷底坠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