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柄插在林下清兵卫的胸口。他并没有马上死去,他微笑看着他面前的白鸟,似乎并不对这结果失望。
“对不起了。”林下清兵卫临死的时候,这样对白鸟说。
在夜羽痕这边。窘境仍在继续。在式神的追击下,夜羽痕狼狈地逃窜着,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黑瞳”的目光开始转向默立在回廊中的暗影。那便是召唤出式神的甲贺忍者雾隐玄鬼。杀掉他,便可以破掉式神。
在这神情怪异的躯壳里,多喜郞的意识再次开始驱使黑瞳的意识。但当“黑瞳”眼睛再次放出光亮时,那幽暗的回廊里射来一道幽光。黑瞳的意识突然强大起来,与多喜郞再次展开对身体的争夺战。
两种念力互相对峙着,幽光却一道又一道地从回廊中射过来,为黑瞳注入力量。多喜郞渐渐觉得不妙,开始盘算离开。然而,当他启动离体之术时,却发现,自己的意识,竟被黑瞳的意识粘住了,无法脱离黑瞳的身体。
这样的状况持续下去,在那会阴阳术的忍者的帮助下,多喜郞的意识将被黑瞳的意识吞没。他努力地驱动寄体夺魂术,然而在阴阳法的压制下,他的意识力越来越弱了。
多喜郞终于放弃了逃脱的的念头。不能逃脱,那就同归于尽吧。不能驱使黑瞳的灵魂,驱使他的身体却是并不困难的。
于是,“黑瞳”突然拔出腰间的肋差,向自己咽喉剌去。在这一刹那,黑瞳正沉浸于胜利的喜悦中,竟忘记保护自己的躯体。
被剌穿的黑瞳瞪大了双眼,似乎无法接受这样一个现实。被缠住的多喜郞的意识正要趁着这一刻的松懈逃走。黑瞳却牢牢地抓住他,跟着,这被剌穿的身体轰的一声爆裂了。
黑瞳利用最后残余的力量,将自己与多喜郞的意识,连同身体,炸成了粉碎。
当黑瞳与多喜郞一起爆裂的时候,那回廊中的暗影仿佛受到感应,低低的一声****。也是这一瞬,一条影子从夜羽痕身上拔出太刀,风一般地掠出,冲进回廊边上的一间屋子。寒光一闪,惊呼声起,灯火摇动,大片的鲜血泼溅在窗棂上。
屋子里,一个黑色的身体躺在地上,头颅已被斩断。那影子似乎突然消失在空气里。院中,夜羽痕一手捏着兰花,一手握紧带血的太刀,面色清冷。而那凶恶的式神,已不知去向。
这便是夜羽痕的另一项秘枝“分身斩”,是念力与体力瞬间离开身体,化作光影斩杀敌人的招法。在与式神的周旋中,那太刀不停的摇动,是对阴阳法的感觉。凭着这名叫“鬼头切”的太刀指引,夜羽痕找到了控灵者的真身所在,在黑瞳身体爆裂,控灵者错愕的一瞬间,使出分身斩,将雾隐玄鬼的真身斩杀。
夜羽痕回剑入鞘,向昏倒的白鸟走过去。
这时的白鸟,身上透出一层淡淡的白光。虽然依旧闭着眼,但眼睑活动着,似乎要努力睁开的样子。那些被烧得焦黑的肌肤,正在褪去,一层新的红嫩的肌肤,从死皮下生长出来。看起来,她并没有太大问题了。
夜羽痕便转过身,走向战斗中的幻与望月鹤冲。
两个人是静止的,然而战斗却进入了最激烈的时刻。
在幻的周围,笼罩着青色的光,而望月鹤冲这边,是红色的光芒流淌。两种结界,相互交织,相互抵触,犹如水与火的战斗。
花瓣如雨,夜羽痕手中的兰花催动。
正闭目默念法咒的望月鹤冲突然睁眼,一道凌利的目光射向夜羽痕。
红色的光芒突然炽盛起来,犹如满天的红霞。
蓝色的花瓣在红芒中纷纷飘零。就连夜羽痕手中的花枝,也失去了活力。
花影杀再次被破了。
夜羽痕手握太刀,正要使出分身斩。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异变。
他的身体莫名其妙的燥热起来,苍白如冷月的脸上,也显出了云霞一般的红晕。
他觉得自己的血液似乎在燃烧。他突然意识到,刚才那凌厉的一眼,已经让自己中了“血焰”之术。
只有白鸟才能解开这会将人化作灰烬的术法。可是她还没苏醒。
幻的平静的眼里终于显现出焦急,然而就像她无法帮助多喜郞与白鸟一样,她也无法帮助夜羽痕。只要她稍一松懈,青色光芒的结界就可能会被冲破,那红色的光芒会冲进自己的体内。
当初选择修习“玉碎”的秘术,本是专为对付血焰之术。然而望月鹤冲的修为,却远远出乎了她的意料。毕竟,她对自己父亲的了解,只限于十四年前。
夜羽痕的头开始裂开一样的疼痛,意识开始涣散。他手中的兰花,如他正逐渐变形的脸,开始萎缩。
夜羽痕突然想起与幻一起成长的过去。从小到大,她就一个姐姐那样照顾着自己。然而他,从未将她当作姐姐来看待的啊。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告诉幻了。
也许,就算活着,他也永远不会告诉她,永远只是这么冷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吧。
他的意识突然清醒起来,在这最后的回光返照中,他终于拔出了太刀。
蓝色的幻影带着刀光杀向望月鹤冲,分身斩再次使出了。
刀光斩到的时候,望月鹤冲却突然出现在夜羽痕的身后。
这是忍术中最基本的移形换影术。但在鹤冲的手里,却发挥出它极致的威力。
这一刀斩空之后,蓝色的幻影立刻消失了。而夜羽痕已经倒下去,倒在红色结界里。
扑的轻轻一声,扬起了尘灰,夜羽痕的身体不见了。
血焰之后,剩下的只有灰烬。
幻的心里充满了悲哀。这冷艳如夜月一般的少年,终究也如花凋落了…
“只剩下我们了。”望月鹤冲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疲惫。
“嗯…”
“这样下去,恐怕到天明也分不出结果啊。我们用剑术来决出胜负吧。”望月鹤冲似乎厌倦了这样的对峙。
是的,对于两个念力相当的对手,这种术法的对抗,需要相当的时间,直到一个人的念力衰竭。才能分出胜负。
“好吧…”
最后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撤去结界的两人,各自拔出了太刀。
幻的脑海中,突然出现幻觉,觉得这并非一场决斗,而只是一场教习。在她童年的记忆里,曾经反复出现的那个梦想似乎实现了。
在这让她天生觉得亲近之人教导下,做一名忍者,不再是一名受人歧视之人,这便是幻儿时最大的梦想啊。
如果不是母亲,这本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藤林家的剑术,是出自富田流吧。”望月鹤冲用衣袖擦着剑,漫不经心地说。
“啊…我的剑术,并不是富田流的。”被打破幻境的幻茫然道。
“嗯,幻,你知道什么样是好的剑术吗?”
“……”
“好的剑术,如同人生,没有定法,却需要有一颗虔诚之心啊。”
“虔诚之心…”
“是的。幻,你准备好了吗?”望月鹤冲双手握剑,缓缓举过头顶。
幻立刻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真的要决斗吗?幻仿佛才刚刚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对手,是自己的父亲。她觉得脑中有些眩晕了。
“嗳!你在干什么?我是不会留情的啊!”全神贯注举起剑的望月鹤冲,这时候又真正像一名忍者了。
好吧!就让这成为一场真正忍者之间的决斗吧!
幻将自己的意识与精神,凝注到了手中这柄叫做轻雪的剑上。
雨完全停了,远处的天空现出一丝朦胧的光亮。黎明就快要来了。
幻出手了。她跃在了空中。
银色的剑光如流星一样,向望月鹤冲的头顶坠落。
望月鹤冲的剑也动了。据说剑术修到圣境的高手,总是能在对方的出手中找到破绽,后发制人。
望月鹤冲这一剑,是望月家秘传剑法中终极的剑法—断念斩。
出剑的人,在发动这一招时,摒弃万念,人剑合一,剑法可以到达随心所欲的境地。
这便是剑术中的圣境。
鹤冲的剑,果然后发先至。轻雪离鹤冲的头顶还有一指之距的时候,鹤冲的剑已经斩中幻的身体。
然而幻的身体却在空中消失了。
在鹤冲斩中幻的一刹那,幻出现在鹤冲的背后,轻雪从鹤冲的后背用力地剌入,银色的剑刃带着血,从鹤冲的胸前穿出来。
这便是幻所修习的剑术中最强的一招—“幻”。这并非是单纯的剑术,而是结合了隐术、阴阳法和剑术的至极忍术。
虔诚之心,似乎也在这变幻莫测中失败了啊。
一阵静默之后,幻从这一剑中清醒过来。她扶着鹤冲的肩头,感觉这一剑像在剌在自己胸前一般疼痛。父亲的嘴蠕动着,似乎想要对女儿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没有说,只是带着微笑,在她的怀抱中倒下去。
幻扶着这已经没有了呼吸,却仍旧带着温度的身体,入定一般跪在庭院里。
直到黎明的光线剌痛幻的眼睛。
她放下父亲的身子,向着最后的目的地,武田信玄的寝室走去。
她的使命终于就要终结了。
寝室里有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
坐在床边的,是一直没有出现的望月冲司。大约是“色蕴空”之术的原故,床上的人仍在仰面酣睡,花白头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闭上眼之后,这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老人,完全看不出半点叱诧风云的模样。
但幻知道,这便是被天下人视作战神的武田信玄。
幻突然想,自己的母亲蝶姬,不正是出身在甲斐国的么。
“冲司哥哥。”这是幻第一次这样称呼望月冲司。
“嗯。”望月冲司似乎这时才发现幻的到来,抬起头,望着满身血污的幻。
“父亲大人失败了么?”
“嗯…”幻低下头去。
这便是忍者的宿命么?在杀死父亲之后,兄妹之间,还要作最后的厮杀。
幻终于感到厌倦了。
望月冲司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却抓住腰间的太刀。
但他不是抽刀出鞘,而是将刀解下,放到了地上。
“幻,结束了。信玄主公已经故去了。”望月冲司平静的说。
“…”幻茫然地看着他,就像完全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过了一会,才惊醒般地问:“什么?”
“信玄主公死了,在前天夜里的时候。”
前天夜里,是白鸟刚刚探查完情报之后,在他们来凤来寺之前。
当然也是在她与父亲决斗之前。
“在出征的时候,信玄公的身体便有些不适,但是他坚持进兵。三方原合战之后,主公的病情愈发沉重了,已经无法骑马,才会让我扮作他的样子。我们瞒着主公,悄悄退兵信浓,只说是向京都进发,想让主公回甲府休养,但主公…终究是故去了…。”
“父亲大人…他…知道吗?”
“是的。他让我在这里守护着主公的遗体。”
“…为什么?”
原来所有的战斗都是全无意义的,信玄在他们发动攻击的时候,就早已死去了。那么父亲大人,为什么什么还要坚持这场无谓的战斗呢?
幻绷紧的身体感觉到极度疲累,软软地颓然坐倒。
“父亲大人对我说,如果进来的是你,请我转告诉你:一定要好好地生活下去啊。”
“如果?…”
“父亲大人说,他是不会留情的,就算在战斗中杀死幻,她的心里也不会怨恨吧。”
“……”
幻的脑中一片混乱。为什么父亲要进行这样一场决斗呢?为什么?……
如同她人生中常常经历的那样,幻茫然了。
“幻大人…”这是苏醒过来的白鸟,不声不响地来到幻的身边。在这美丽的少女脸上,挂着为夜羽痕和多喜郞,还有幻所流出的泪珠。
“白鸟,我们回去吧…”幻用一种虚弱的声音说。
“嗯…”
“冲司哥哥…告辞了…”那虚弱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了。
“保重啊…”冲司终于抬起了头。在他一向平和的脸上,挂满冷峻的忧伤。
幻牵着白鸟,走出凤来寺山门的时候。天边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她布满血污的身上。
幻抬起头,阳光剌眼。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场战斗呢?父亲大人他,真的没有留情吗?…
幻的心里,突然感到一种无法名状的伤痛,将她的灵魂灼烧得飘起来。自己的身体,连同这个世界,都无法感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