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鹤冲走到幻面前,静静看着她苍白而美丽的脸。
幻弯下身,跪了下去。
“幻…”
“父亲大人,请原谅我…”幻深深埋下她的头,雪白的脖子在微光的流动中显得异样的明净。
“这,便是忍者无可奈何的宿命啊。”望月鹤冲微笑着,扶起了幻。那轻柔的动作,就像在扶一株轻轻一碰就会摧折的小草。
他们决定接受命运的安排了。
四对四,是很公平的决斗。
白鸟对林下清兵卫,多喜郞对黑瞳,这是熟悉的对手。夜羽痕对上的,是杀死提摩的雾藏玄鬼。
白鸟慢慢挪动脚步,寻找着最适合隐身的角度与时机。林下清兵卫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腹部呼呼鼓动着,随时准备斩出声势惊人的天雷斩。
黑瞳没有发出“心针”,却拔出太刀摆出防卫的架势。经过上一次的交手,他发现多喜郞的念力超过自己,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他反制。
夜羽痕手中的兰花,蓄势未发,而雾藏玄鬼,手上捏着法印,却没有念动咒语,似乎也不急于拘出鬼灵。
经过上一次的战斗,大家出手都分外谨慎了。
战斗最先是从白鸟与林下清兵卫那里开始的。清兵卫只不过稍稍眨了一下眼,眼前立刻失去了白鸟的影子。他知道短剑随时会从任何一个角落剌过来,立刻闭上眼,细细辨听白鸟的身形。
据说学习天雷斩的人,可以在大雷雨之夜听到窗外草丛中蚊蚋的哀鸣。
白鸟所站立的地方,离林下清兵卫大约有七步远。当无相绝隐发动之后,就算呼吸与心跳声也能隐去,只要她不动,林下清兵卫就无法发现她。
处于绝对静止中的她,至少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何况,就算林下清兵卫无隙可乘,她还可以乘机攻击与夜羽痕和多喜郞交战的对手。
忍者的对诀,从来只问生死,不计手段的。
第二个发动的是夜羽痕。纤长的手指微微一摇,带着奇异蓝光的花瓣如蝶群一般扑向雾藏玄鬼。雾藏玄鬼却不闪不避,任凭兰花飘落,依附在他身体上。夜羽痕的眼中微微露出了惊异的神色。这带着奇毒的花瓣,原本应该沾体即化入血脉,这时却如同落在了樱树上,一片片堆积起来,泛出阵阵幽暗的光彩。
夜羽痕的心中明白,面前的绝不是血肉之躯。只是他并没有见到提摩与雾藏玄鬼的战斗,无法判断眼前的这个对手,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幸好他的武器并不只有手中的幽暗之兰,他还有剑。
太刀出鞘,闪出光华,向花影中的人砍去。
多喜郞与黑瞳的战斗却是绝对的静。两人所修习的,都是意识力控制的忍术。上一次的战斗还没有分出胜负便中止了。黑瞳却已经试探出,普通的心针之术对于多喜郞来说是根本无效的。要想取胜,一定要提升心针之术的威力到最大极限。
黑瞳暗暗咬破自己的舌尖,一阵痛楚过后,咸而腻的血顺着喉管流下去。黑瞳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注入自己的体内,心脏随之越发有力地跳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响,速率越来越快。
漆黑的瞳孔猛然放大,威力增加数倍的心针射出了。
就在心针射出的一刹那。黑瞳觉得自己头疼欲裂,一个人形的影子在眼前晃动,似乎要挤进自己的身体来。
幻与望月鹤冲是最后开始的。
幻深深地施了一礼:“对不起了,父亲大人。”
“出招吧。”望月鹤冲的身体绷紧起来,突然充满了杀气。眼神里父亲的慈祥不见了,只看见忍者的警惕与专注。
幻捏起法印,青玉色的光晕自双手结起的法印里扩散开去。玉碎之法,正在她手中以最强的形式展现出来。
虽然早已从冲司的口中得知幻所修习的忍术。鹤冲的心里,还是忍不住一动。这种忍术,好像是专门用来挑战自己的啊。
鹤冲并没有合手结印,他只抬起右手,微屈两指,赤红如火的光芒便呼的一下爆涨起来。对于已将血焰之术修习到炉火纯青地步的鹤冲来说。举手投足,都能收放自如了。
幻却以为父亲在手下留情,以为自己受到了轻视。她十指齐动,青玉色的光芒大盛,迅速将喷发过来的火焰凝结成冰块,而后碎裂。
鹤冲点点头,忍不住赞许:“不愧是幻啊!”
幻觉得这句话,象极了藤林长门守在教自己忍术时的口吻,不禁在想:“作为对手的父亲大人,说这样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黑瞳与多喜郞的战斗,似乎是最先分出胜负的。虽然他们之前默默对峙了很久,但决出胜负,却只是一瞬间的事。
只是一瞬间,便是不同的人生与结局了。
黑瞳觉得脑中意识逐渐模糊,那个人形的影子慢慢挤进身体里,将自己的意识囚禁起来。
喜多郞终于施出了他的忍术—寄体夺魂术。
这种术法,对意志薄弱的人是绝对有效的。如果对手是心志与体力皆经过锻炼的忍术或者剑道高手,那么,只有趁对手在一招出完,高度集中精力之后的突然放松瞬间发动,才能起到奇袭的效果。
当然,对施术者而言,这种术法对自己也是极其危险的,因为施术者本身的意识,需要离开自己的躯壳,去占据对方的身体。
这时候,施术者本身的躯体,是处于绝对无防备状态的。哪怕只是一个幼小的孩童,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杀死他。
这是喜多郞宁可用剑术,一直不肯轻易使用这忍术的原因。现在,作为决战的最后时刻,喜多郞观察了院中的形势,确信其他人没有闲暇来攻击自己,便使出了最后的绝招。
黑瞳一直痛苦地摇着头,低低地嘶叫。突然,他抬起头,迷茫的眼中显出狡黠的光。喜多郞的意识,已经完全侵占他的身体了。
白鸟终于出手了,对象依旧是林下清兵卫。雾藏玄鬼与黑瞳的忍术,她根本看不出,也无法找到其中的弱点。攻击林下清兵卫,才是最安全最有把握的选择。
她从侧翼风一般地扑过去,从动念到短剑剌出只不过是一刹那。
所谓刹那,是比眨眼更短的时间。
然而清兵卫的反应,却是超乎寻常的敏捷。同样是一刹那,他举剑挡住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剑。
吼声如雷,天雷斩发动了。
白鸟一击不中,立刻远远地退到院中屋檐下大柱之后。然而音波所及,还是让她身形显现了。很快,闪耀的刀光,犹如附骨之蛆,紧紧地跟随上来。
白鸟只有闪避。在闪避中,她再次隐身了。
夜羽痕一刀劈下,“雾藏玄鬼”被劈成两半。正像提摩所曾经遇到过的一样,被斩断的“雾藏玄鬼”变成了两段树枝。堆积其上的花瓣,便一起飘落下来,轻轻落在尘埃上,散落一地。
夜羽痕还没来得及惊讶,耳中忽闻咒念声,两个淡绿色的鬼影从被斩断的树枝跳出来,张牙舞爪,对夜羽痕发动了攻击。
这是熟悉的场景,对于鬼灵,夜羽痕的幽暗之兰毫无畏惧。这据说是从地狱采摘回的异卉,对人对鬼,是并无分别的。
两只绿色的鬼灵还未近身,便在蓝色花影中如镜碎裂了。
黑暗中,那个低低诵念的身影突然加快了声音,双臂一展,取出一张符咒来。
“忽”的一声,那符咒燃烧起来,很快火光熄灭。伴着一声“召阴诀—奉雷”的低喝,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地底爬起,挡在夜羽痕面。
这是一个二人多高,熊身豹头的怪物,豹头上,还长着长长的犄角。在它手中,拿着一根巨大的狼牙棒。
这不是鬼灵,这是式神。雾藏玄鬼的阴阳术,居然修行到了可以召呼式神的地步。
当多喜郞的意识侵占黑瞳身体的时候,黑瞳所发出的心针就要射入多喜郞的身体。但在一瞬间,所有的针影消失了。这受黑瞳意识控制的无形之针,因为黑瞳意识的涣散而消解在黑暗中。
“黑瞳”痛苦的目光变得狡黠起来,他四下查看着,就像一只****的豺狼贪婪地寻找猎物。
这时,伊贺的忍者里,幻与望月鹤冲的战斗似乎势均力敌,白岛与夜羽痕却有些不利。林下清兵卫的天雷斩就像雷电一样,牢牢笼罩住了白鸟纤弱的身影,无论她如何隐身,都很快会被林下清兵卫如雷的喝声破解。她只能被动地躲闪来自野太刀的攻击。而夜羽痕,花影杀对那被召出的强大式神似乎失去了效力,巨大的狼牙棒一次砸下来,夜羽痕黑色的身影,在夜色中不停翻腾。
“黑瞳”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决定以林下清兵卫作为突袭的目标。那念着咒语的黑影,似乎会分身诀的术法,在没有确认他的本身之前,还是先观察一下为好。
“黑瞳”的身体颤抖起来,脸上露出痛苦与挣扎的神色。在这个躯体里,入侵者的意识与被俘虏者的意识再次发生了战斗,多喜郞的意识努力在驱使“黑瞳”向林下清兵卫释放出“心针”。
最终寄体夺魂术发生了效果,多喜郞的意识取得了完全的胜利。“黑瞳”的目光中发出骇人的光,无形的针向着林下清兵卫射出。
作为同伴,林下清兵卫并非没有意识到黑瞳的异常。然而他绝没有想到寄体夺魂术这种忍术的存在。因此当黑瞳向他射出心针的时候,他十分的愕然,虽然忍者的本能让他尽力躲闪,但还是有几枚心针射进了他的身体。最糟糕的是,白鸟趁着这难得的机会,使出她的最强招了。
藤林家的忍者,在学习剑术时,除了普通的招数,都会有不属于富田流,而是前代忍者在战斗实践中独创的招法。这样的招数,不但是前辈忍者剑术的精华,是最完美的杀人技巧,夹杂在普通的招数中使出,也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比如白鸟现在使出的一字箭斩。
这是用剑的人在意念中与剑合为一体,配合轻功全力一击的剑招。因为剑招使出时,用剑者跃起离开地面,与剑形成一字形的直线,就像一枝利箭射向对方,所以便有了这样的名字。
白鸟为了集中剑上的力量,没有使用隐术。
被心针剌中的林下清兵卫,看到白鸟与剑一起飞过来的时候,明白这将是最后的一招。他双手握剑,喝声如雷,天雷斩中最强的一招也使出了。
传说所有的修道者都会遇到天劫,即使是神仙也不例外。而天劫最常见的方式就是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因此天雷斩中最强的一招叫做万神劫。是瞬间爆发用剑者全部体力,足以毁灭一切敌人的最后绝招。用剑者本身,也会因为这一招的用出而陷入长久虚脱无力的境地。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不可以轻易使用。
长长的野太刀瞬间爆发出无数道闪电一样的光芒,而那淡淡的一字银光,箭一般地剌入这灿烂的光芒里。
在“当”的一声脆响里,光芒与银光一起消失。白鸟与林下清兵卫面对面站着,清兵卫拄着野太刀,脸上露出微笑。白鸟的剑断了,断剑在白鸟的脚下闪着冷光,在断剑旁,还有一只被烧得有些焦黑的胳膊。偶尔有一点没有被灼伤的雪白的肌肤,就像煤地里的雪。
那是白鸟的左臂。而白鸟的身子,也被烧得焦黑了。
不过这一剑,白鸟依旧是最后的胜利者,虽然代价是惨重的。
作为天雷斩中最强的一招,并不是每一个修习者都能练成万神劫,即便是练成,所达到的境界,也千差万别。
林下清兵卫所练成的万神劫,便一直徘徊在第一层的境界,而他在出招之前,先受了伤。这一招的威力,又大大打了折扣。
所以白鸟虽然被斩断了一只手臂,人也烧得焦黑,剑也断了,但断剑却一样可以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