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刀本可以将她的头砍成两截。然而望月冲司心中充满了疑问。
面具被破开,露出幻倔强的脸。
“真的是你,幻…”望月冲司突然丧失了杀气与斗志,无力地喃喃道。
“冲司少爷…好久不见…”
四 幻的过去
战斗突然到来,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结束了。
“冲司少爷…”
“请叫我哥哥吧。”
“哥哥?…”幻回忆起童年的往事,心中一片茫然。
“请跟我回去,见一见父亲大人吧。他一直都在思念着你的啊。”
“鹤冲大人…思念?”那个慈祥的脸孔浮现在幻眼前。
“是的。请跟我走一趟吧。拜托了!”
“好吧…”幻的心情突然激动起来,眼中噙满了热泪。
在还积着残雪的林间,垒起了一座小丘。白鸟望着这临时的坟墓,想起提摩过去的样子,眼中充满了哀愁。
夜羽痕与多喜郞脸上却是无所触动的漠然。从一出生那天起,忍者的命运便已注定。在战斗中死去,是忍者生存的意义与光荣。
“就让幻小姐这样独自前去么?”夜羽痕的心里充满疑惑。
“幻小姐是一个机智而冷静的人。她既然这样决定,一定是有把握的。她是我们的首领,让我们相信她吧。”多喜郞回答说。
“她似乎与对方的首领,那叫做望月冲司的,很熟悉的样子呢。”白鸟回头插嘴道。
“嗯,因为她…本来就是从望月家逃出来的啊。”多喜郞若有所思地说。
“啊…”夜羽痕和白鸟同时感到惊讶了。虽然他们与幻一起长大,对她如姐姐一样熟悉。然而这件事,年轻的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我们暂时先去约定的地点休息与等候吧。”幻不在,最年长的多喜郞便是他们暂时的首领了。
三个人沿着西面的山路走去。在提摩坟墓的不远处,另有一座小丘堆在那里,那是被夜羽痕杀死的蛇腰女的坟墓。
当幻与望月冲司他们赶到武田军营地的时候,野田城已经投降了。所以幻见到望月鹤冲的地方,是在野田城的天守阁。
在幻久远的记忆中,当她远远在一旁偷看时,望月鹤冲是一个严肃、果断,充满魅力,让人情不自禁跟随的领袖。然而每次当他的目光一发现自己,他的眼中就立刻浮现和蔼的微笑,充满让人觉得懒洋洋的温情,那神情…那神情就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溺爱的孩子。
十四年后,幻再次看见那张在梦里熟悉的面容时,她忽然觉得陌生了。
原本光滑的脸上,出现了许多刀痕一样的皱纹。黑亮的头发也变得花白了。
这就是命运的力量么?
“幻…”望月鹤冲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他的身体向前倾,微微颤抖着,暴露了他掩饰不住的激动心情。
“嗯…”幻突然觉得无言了。
“能给我讲讲,你离开甲贺之后的经历吗?”鹤冲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
“…离开…之后…”幻一时茫然了。
离开甲贺,是十四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的幻,只有十岁。然而当时的事情,却像烙印一样的深深烧在记忆里。
她记得,从甲贺逃出之后。她不停地向她心目中的方向逃跑。不知过了多少天,又饿又累的她,在一座山村边上昏倒了。
醒来之后,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父亲大人,她醒了啊。”少年兴奋地对坐在不远处一位中年人说。
“嗯。”
那个人穿着武士常穿的直垂,衣料十分的华贵。在他的腰间,别着镶饰精美的太刀与肋差,一幅武士首领的模样。他表情严肃,那威严的样子,让幻不禁想起望月鹤冲来。
“这里是…”幻的脑中依然带着一丝眩晕
“这是伊贺的松原城啊。你在村边晕倒了,恰好遇见了我们。我是藤林正楠,请叫我正楠吧。”
少年微笑着说。
“伊贺…藤林…”幻喃喃地念着,“啊,是伊贺的三上忍之一的藤林家么?”
“嗯?你是什么人?来到伊贺做什么?”那首领显然对如此小的一个孩子竟然知道伊贺三上忍感到吃惊,面色变得更加严肃,大声地喝问。
“父亲大人…”少年对父亲的态度有些不安了。
幻却突然觉得有了气力,挣扎着爬起来,爬到首领面前。
“请收留我做伊贺的忍者吧,求求您了啊…”
“真是可笑!藤林家从来不收容来历不明的人。”首领冷酷地拒绝道。
“啊…来历…我…我是望月家的弃儿啊…”幻觉得心里一阵的疼痛,咬着牙抑住悲伤,不让眼里的泪流下来。
“望月家?甲贺的望月家?”首领也不禁感到惊讶了。
“是的,是的啊!我是一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女,一个野种,我的母亲,只是一个卑贱的奴婢,我是望月家的弃儿啊…”幻秀美而稚气的脸庞变得有些扭曲了,突然号啕大哭起来。
“啊,父亲大人,请收留她吧。是一个很可怜的孩子啊。”少年央求道。
“哼!”首领没有回答,站起身,拉开门,又重重地关上,扶着太刀昂头出去了。
“放心吧。父亲大人虽然很严厉,却是一个大好人啊。他一定会留下你的,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吧。”少年柔声安慰仍在哭泣的幻。
“嗯…多谢了!”幻止住了抽泣,深深地伏在地上。
幻所遇到的,正是伊贺三上忍中藤林家的首领藤林长门守正中,那个叫藤林正楠的少年,是将来要继承藤林家家业的正中的长子。
幻就这样留了下来。幻开始学习忍术。最初是藤林正楠教她,但很快,正楠与藤林长门守就发现幻在忍术上有着异常的天赋。在藤林长门守暗中派人去甲贺调查过之后,藤林长门守开始亲自教她忍术了。除此之外,他也从幻那里得到一些关于甲贺忍术的秘密。
就如藤林长门守一早预料的那样,两个年轻人在耳鬓斯磨中产生了感情。藤林长门守也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唯一的障碍是两个人身份的悬殊。为此,藤林长门守将幻送到伊贺三上忍中的另一家百地家,做了首领百地丹波的义女。这样,两个人就完全门当户对了。正楠是个温柔而体贴的男子,他真心地喜欢着幻。与他在一起,幻觉得幸福而完美,她几乎要把自己最初从望月家逃出来时发过的誓言忘却了。
然而她的命运仿佛被诅咒过了。就在两个人准备完婚的一个月之前,正楠却在一次暗杀行动中死去了。
在悲伤中,幻被解除了与百地丹波的父女关系,改称师徒,随后被接回到藤林家。藤林长门守给了幻藤林家的姓氏,让幻成为藤林家家业的承继者。
这是一个震动伊贺的决定,然而藤林长门守相信,幻必能成为藤林家最出色的守护者,为伊贺带来繁盛与荣耀。
夜羽摩,白鸟,都出自伊贺的望族,是幻幼时的伙伴。
“离开甲贺之后,幻的经历便是如此么…”望月鹤冲似乎有些哽咽了。
“是的,鹤冲大人。”幻平静地回答。
“请不要叫我大人,叫我父亲吧…”
“父亲?…”幻愕然了。
“是的。有很多事,是幻不知道的啊…”望月鹤冲的声音里,充满了让幻觉得温暖的悲戚。
二十四年前,幻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望月鹤冲已经是望月家的首领。他正沉浸在甜蜜的爱情中。
与他相爱的,是一个叫做蝶姬的女子。虽然只是侍妾,得到的宠爱却胜过了正室。
就在两情正洽的时候,蝶姬却莫名的烦恼起来。
她怀孕了。
鹤冲却喜悦着,以为这只不是过是女人家初为人母正常的反应罢了。
然而蝶姬的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她被一种深深的恐惧所苦恼着。终于有一天,她对鹤冲说了出来。
“夫君,关于我们的孩子。我不想他做忍者啊。”
“啊!”望月鹤冲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目瞪口呆了。
“可是,望月家的孩子,生来便必须是忍者。除非…”鹤冲没有再说下去了。
这是一个严酷如古希腊斯巴达人的家族,所有的孩子,要么自出生便注定成为一名忍者。要么,会因为身体瘦弱不适合做忍者而被扔进豺狼出没的山谷。
“所以,请允许我离开您吧。”蝶姬深深在伏在地上。
“什么?!”
“离开您,离开甲贺,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和他一起生活。这样,他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哪怕是农夫也好啊。”
“可恶!你…”鹤冲愤怒地冲出了屋子。
然而,在蝶姬反复的哀求,甚至用剑指着自己咽喉的情形下,鹤冲终于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他将蝶姬安置在离望月家不远的一处小山村里,时常过去探望她。
“给孩子正常人的生活,那也是很不错的啊。”鹤冲渐渐从心里开始赞同蝶姬的选择了。在山村的生活,的确是比在甲贺快乐啊。
对外呢,只说是蝶姬在回娘家的路上病死了。虽然是很不吉利的说辞,但为了孩子,蝶姬才不在乎呢。
孩子就这样在安静的环境中生了下来,一直健康地长到两岁。
然而在战国这样的乱世,再远的山村也不会永远宁静。
“千叶,拜托你了,一定要将孩子带回鹤冲大人身边啊!”蝶姬看着在侍女的怀中啼哭的婴儿,美丽而忧愁的脸上挂满了泪珠。
“夫人,请跟我一起走吧,千叶绝不会丢下夫人的。我们曾经在鹤冲大人的面前发誓,要用生命来保护您啊!”
蝶姬所在的村庄,突然遭遇在细川家与三好家战斗中溃散的一支乱兵的洗劫。在另外三名鹤冲所安排的侍女的掩护下,作为下忍的林下千叶带着蝶姬与婴儿逃到了山上。然而婴儿突然啼哭起来,惊动了乱兵,他们向着蝶姬所在的地方追踪过来。
“如果那样,谁也逃不掉了啊。”
乱兵的狂叫声渐渐逼近了。
“夫人,你带着孩子快逃吧,让我挡住他们。”
蝶姬看着自己被荆棘剌得血迹斑斑的腿,绝望地摇摇头。她猛然拔下头上的金簪,对住自己的咽喉。
“如果你不肯带这孩子离开,就让我立刻死在你面前吧。”
“夫人…”
“去吧千叶,我会躲起来的。乱兵是循着孩子的哭声来的啊。”
“好吧…”最后一句话,让千叶被说服了。
“请您保重了,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啊,我会立刻带甲贺的忍者来找您的。”
“嗯,快去吧。”
千叶抱着婴儿,深深地伏下身子。然后突然站起来,放足疾奔。
“千叶…”
“啊!”林下千叶立刻停步。
“如果你们找不到我,请一定告诉鹤冲大人,不要忘记我们对这孩子的约定啊!”
“不!您一定会没事的!”冲在最前面的乱兵已经冲上了山腰,不能再犹豫了。千叶毅然转头,转折跑出一段后,故意放慢脚步,让自己的身形在山道上显露出来,并且让婴儿的哭声远远地传扬出去。她并不担心无法完成护送婴儿的任务,作为一名忍者,是不可能让武士与足轻追到的。
乱兵向着千叶的方向蜂拥而来了。
然而两天后,鹤冲赶到的时候,终究只发现了蝶姬的尸体。
她是自杀的,金簪插在咽喉,衣服并没凌乱的迹象。
她终究还是被乱兵发现了,为了保全贞洁,这看似柔弱的女子毅然结束了自己美丽的生命。
鹤冲在蝶姬的尸体旁默坐了很久,最后想起蝶姬交待给千叶的话来。
关于孩子的约定,就是不要让她成为忍者。
多么执着顽固的女人啊!哪怕是因为不会忍术而死去了,也一定要过平常的生活么?如果连生命都无法保全了,这样的坚持还有意义么?
然而鹤冲还是遵守约定了。他决定不再让这孩子离开甲贺。
有他与望月家的保护,她将是安全的。
但是,为了不让她成为忍者。鹤冲无法与这婴儿相认,甚至不可以收她作养女。在甲贺,只有私生子是没有资格做忍者却又不必被扔进山谷的。他们可以作为卑微的仆侍存在于甲贺,从事最低贱的劳动。
于是千叶坦然承认这婴儿是她离开甲贺二年中与外人所生的私生女。当然,因为鹤冲的安排,这婴儿并没有受到其他私生子女那样屈辱的对待。当她稍大的时候,鹤冲让她做了自己长子冲司的侍女,负责冲司的生活起居。
因为这孩子自小便生得美丽,大家都以为鹤冲想让大她九岁的冲司将来收她做侧室了。
冲司却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对这小女孩就像哥哥一样。直到后来这孩子逃离甲贺。
“那个孩子…便是我么?”幻完全被惊呆了。
“是的,幻…你是我的孩子啊…”
“鹤冲大人…父亲…”幻一时陷入迷乱了。
童年对幻来说一直是不愿意重温的记忆。作为一个侍女的私生女,没有资格学习忍术,虽然在望月冲司的安排下,幻受到很好的照顾。然而那些有家世的孩子时时流露出的鄙夷与同样是仆侍出身孩子的嫉妒一直恶梦般缠绕着她。无论望月冲司与望月鹤冲对她多好,都无法解脱她心中深深埋藏的愿望。而七岁时,母亲千叶的病故,更让她坚定了这个愿望。
“我要做忍者。”这是幼年的幻,在心底暗暗下定的决心。
幻开始偷偷学习忍术,直到有一天被人发现。
没有资格学习忍术的人偷学忍术,所要受到的惩罚是处死。哪怕是小孩子也不能例外。
幸运的是,那一天是斋节,不可以杀生。
于是幻被暂时关了起来。到了晚上,一个蒙面的忍者将她救了出去。
“那一晚救我的,是您么?”
“不。是你的哥哥,冲司。”
“哥哥…”
“是的。有一次,你母亲央求我的时候,被他看到了。当千叶子将你带回来的时候,他立刻猜到了你的身世。”
“原来是这样…”
“嗯,幻,看到你现在很好,我就放心了啊。”
“我…”幻突然想起自己的使命来。命运真是会捉弄人啊,自己的对手,竟然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鹤冲大人,我该回去了。”幻突然站起身。
“你…不肯叫我父亲么?”
“对不起了,请让我想想吧…”幻深深地埋下头,似乎怕让鹤冲看见她的样子。
“这样么…好吧…”
五 凤来寺
幻回到约定的地方,白鸟、夜羽痕、多喜郞正在等她。
幻将事情告诉了他们。对这些同伴,是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那么,还要继续剌杀武田信玄的任务吗?”白鸟迟疑地问。
“这是忍者的使命呢…”幻觉得心头混乱起来。
“那样的话,幻小姐你…”白鸟觉得这样的事实,对幻来说太过残酷了。
“是命运的安排吧。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幻呆呆地望着窗外。天空阴沉沉的,看上去就要下起雨来。
攻下野田城之后,武田军奇怪地没有乘胜追击。在原地呆了几天之后,转而向北,驻在了长篠。
“信玄在凤来寺,似乎是生病了。”
这是德川家的细作侦知,经过白鸟确认的情报。
“你能确定,这一次不是影武者么?”幻问道。
“是的,我确定。因为我在信玄的身旁,看见了那影武者。”白鸟坚定地说。
“好吧。最后的成败,就在凤来寺决定吧。”幻的脸上,浮现出变幻莫测的色彩。
“可是,凤来寺一定有重兵把守的,再加上望月家的忍者。我们并没有足够的把握啊。”多喜郞有些不安的说。
“下雨了…”幻没有回答多喜郞的问题,仰头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啊…”多喜郞有些愕然,突然醒悟过来:“明白了,这样的话,或者可以吧…”
夜色降临之后,原本就阴暗的天空变得完全黑暗了。淅淅沥沥的细雨让四周显得分外静谧。时候已经接近初春了,天气却依旧寒冷,值守的军土不时跺着脚,活动一下被冻得有些僵硬的血脉。在这晚冬的冷雨之夜,四条魅影,向着凤来寺悄悄地掩近。
来的人,自然是幻所领的伊贺忍者。按照白鸟事先察探的情形,四个从围墙翻进了后院。信玄的寝殿,便是在这里。
出人意料的,后院里并没有士兵来回巡逻。幻闭上眼,手捏法印,一些微妙的光,从法印中流出来。顺着雨势,迅速扩散开去。很快,整个后院满是这微妙的光四处流淌倘佯。
这叫做“色蕴空”的秘术,可以隔绝空间,使声不外传,色不外现。凡中此术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无法感知外缘。若是有风雨雷电之类的外力借助,这项秘术的威力便能发挥到更大。
这样,待会即便有了厮杀。殿外的军士也无法得知。而殿内,只有少数意志坚定,会聚气凝神的忍者才能脱离术法的限制,具备战斗力。
这一场雨,也是冥冥中注定的么?
法阵才一布完。后殿的一间房中,四个身影走出来。走在最前的灰发老人,白鸟三人虽是第一次见到,却已猜出他是谁。
这一定就是幻小姐的亲生父亲,望月家的首领—望月鹤冲吧。奇怪的是,另外的三个人里,没有看见望月冲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