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亲眼见到,真是可惜啊。不知在伊贺的藤林家,像你等这样身手的,有多少人呢?”
“上乘的忍术,只有上忍之家才得以修习。在藤林家,拥有上忍名号的,不过十余人而已。”
德川家康点点头,松了一口气。若是伊贺的忍者都似幻等五人这样的身手,那真是一股强大到恐怖的力量啊。比起武士来,忍者总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存在。他们骄傲自大,没有固定的立场,不会像武士那样用生命去追随自已的藩主。大多时候,他们只接受金钱的感召。譬如幻等一行,今日还是自己的座上宾,明日就有可能成为敌人手中的棋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忍者一旦接受任务,即便是牺牲自己,甚至亲人,也一定努力会将任务完成。对任务的执着,是忍者生存的基石。因此至少现在,对于这些伊贺来的忍者,德川家康还是可以充分信任的。
德川家康想到这些,忍不住向幻看去。这样一位年轻而美丽的小姐,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冷漠与沉着。沉邃而漆黑的目光藏在雾一般的眉睫里,仿佛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
真是谜一样的女子啊!
酒席上静悄悄的,谁也不再说话,仿佛每一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寂静是被“嗤”的一声轻响打破的,轻烟里,提摩的身影已经回到了案几前,手上多了一件红色的大布包。他将布包随手一掷,便听“咚”的一声闷响,有什么物事从布包里滚了出来。
“啊。”白鸟轻呼一声,掩住口,微微蹙起了眉。
从布包里滚出的,赫然竟是四颗血淋淋的人头。
“嗯!?”德川家康等愕然望着地下还在冒着鲜血的人头,等待提摩的解说。
“是武田军护旗军士的首级。我替殿下将武田军的冲锋旗取来了。”提摩漫不经心地说。
“武田军…?冲锋旗…?可是…”德川家康更加愕然。
“哈哈哈哈…你这个家伙,可真是会吹牛啊。难道你不知道,武田军正在向百里之外的野田城进军么?”本多忠胜大声地嘲笑着眼前这个会使障眼法的家伙。
“的确是武田军的冲锋旗啊……”下座检视的酒井忠次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说。
“什么?真的是…怎么可能?!”
“提摩的本领,叫做五行遁,同样是传自唐国的秘术。与普通用来隐藏的遁术不同,五行遁可以超脱时间与空间的限制,只要意念到达,身体便可立刻到达相应的地点。”
“可以到达想到的任何地点么?!没有任何限制!”
“不。到达地点的远近跟修习者的层次是有关的,提摩的功力,可以瞬间移动三百里,已经接近五行遁术的极限了。”
“可是…”服部半藏突然想起一件事,“这样,恐怕会让武田军警觉的吧。”
“放心吧。四个家伙的尸体,已经被处理得无影无踪了。他们一定会当作逃兵来处理的。”提摩大声炫耀地说。
德川家康满意地点点头,突然又对德川家的事业充满了信心:“的确是杰出的上忍啊。半藏,就将这次的任务告诉他们吧。”
“是。”服部半藏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幻,放下酒盅,缓缓说道:“这一次想拜托给各位的大事是……”顿了一顿,“剌杀…武田信玄!”
虽然对任务的艰巨早有过预备,但这样的一句话还是在伊贺五人众中引起小小的骚动。今日的武田信玄,在国人的心中,便如过去的楠木正成,早已是神一般的存在。去悍勇善战的万军之中,剌杀这样一位战无不胜的军神。这不能不说是一项疯狂而绝望的设想。
“虽然和藤林大人有过约定,幻小姐有权决定是否接受这次的请托,但是…德川家的未来,就请拜托诸位了啊!”服部半藏深深地俯下身去,等待幻的回答。
“贴身守护在信玄殿下左右的,是甲贺的望月家吧?”幻是五人众里,唯一没有被这消息打动的人。被她的冷静所影响,其余众人渐次安静下来。
“是的。以我们所知,除了精通剑术的卫队。信玄的身边,至少有三名上忍、三名中忍护卫。为首的,便是甲贺望月家的首领望月鹤冲。”
“望月鹤冲…号称甲贺第一人的望月鹤冲…”
幻冷静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仿佛屋外的雪花与寒意蓦地席卷进她心里。她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说出自己的答复:“请…放心,杀死武田殿下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吧!”
二、伏击野田城外
大概是说定的朝仓方面的援军没有出发,三方原大胜后,一向行动迅速的武田军却在刑部停了下来,直到在刑部过完年后,才开始向野田城进军。
正是这一段停留,给了伊贺五人组从容组织伏击的时间。
伏击的地点定在宇利峠,这是一个近似山谷的所在,是通往野田城的必经之道。武田的前军,早已在野田城外扎营。而信玄亲率的后军,正从刑部出发,很快就会到来。
埋伏在峠中的,不只伊贺五人众。十名下忍,十名火枪手。二十五个人,经过精心的伪装,就像一堆灰色的岩石与死草,隐没在山坡上。
天色灰沉沉的,与灰暗的山色相接,似在等待暴风雨的到来。
幻的心中,一如暴风雨前夕的天空,压抑而充满将要爆炸的气息。
当密密麻麻的红色割菱靠旗浪潮般涌入峠中的时候,所有埋伏者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在这赤潮中,在“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的高大战旗下,那被诸将簇拥、红甲银兜的白马大将鹤立鸡群。远远的,他的面目模糊。然而战兜上,金色的睚眦前立在阴郁的天色里黯黯发光,缀满兜顶的白牦尾在寒风中飞舞,犹如满头飘洒的白发。这是在川中岛合战中名闻天下的“白熊之兜”。武田信玄,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军神,此刻真切出现在他的剌杀者面前。每一个人的手心都开始出汗,将热切的目光投向他们的首领—幻。
幻的眼睛,却没有盯着她的目标—武田信玄,她的目光,四处搜寻,充满着疑惑与焦虑。这时,队伍的前锋,已经走出山口。信玄,已经进入最佳的受攻击位置。
“攻击吧!”幻终于发出了命令。
截杀的计划是这样的:当攻击发动时,埋伏在最低处的十名下忍冲下山去施放花火与暗器,与此同时,山上的十名火绳枪手猛烈开火。为了保证不被事先发现,火绳枪手藏在探路的斥侯兵搜索范围之外,因此无法真正杀伤目标,他们的使命,与施放花火的下忍一样,只是制造瞬间的混乱。幻等五人,才是最关键的所在。他们要在混乱刚起的那一刻,迅速接近武田信玄,近身格杀。
一瞬间,花火、暗器、枪声、嘶叫一起发作起来,原来寂静得只听见蹄声与脚步声的山谷突然变得喧闹了。这是一个阴天的早晨,寒冷的湿气薄雾一般在山谷里盘旋着,与花火所释放的浓烟交溶,为这突然陷入战斗中的山谷抹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
正如事先所预料的那样,训练有素的武田军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冲乱了阵形,却并没有显示出慌张的迹象。骑在白马上的信玄在旗本队严密的护卫下,大声指挥着反击。最早冲进阵中的十名下忍虽然都是经过认真挑选的佼佼者,却也在包围中陷入苦战。
但他们的眼中,都充满视死如归的狂野与兴奋。能同时与五名上忍并肩作战,剌杀武田信玄这样足以改变天下运势的神一般的存在。未来的历史中,必将重重书写下他们的名字吧。
这时幻等五人,已经冲杀到离武田信玄不足二十步的距离。
这身怀奇技的五个人,就像一阵死亡的旋风,从山坡上猛烈席卷下来,将赤色的洪流撕开一条狭长的黑色裂口。
在这旋风里,大片蓝色花瓣蝶群一般优雅飘舞,花瓣过处,生命如花凋落;无人操握的长刀如中咒术,自行砍斩击剌,挥洒出阵阵落樱般的血雨;……;而幻,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张能乐面具,面具上,画着一张惨白如同鬼魅般女子的脸。这鬼面女子用一种怪异而魅惑的步伐向着武田信玄走去,凡足踏之处,身旁无论将士抑或战马,都突然凝滞,慢慢结成一座座青石般的雕像,随之,雕像碎裂,崩塌,最后在烟尘里,只剩下渣滓与尘屑。
看见这诡异的景象,纵是最英勇的战士也忍不住心惊胆战。如潮上涌的军士稍稍显示出退潮的迹象。甲贺五人众,渐渐接近武甲信玄了!
这时,武田军的阵势突然起了变化。从紧紧簇拥在武田信玄身侧的旗本队中,冲出五名武士。拍马挥刀,扑向幻等五人。但未等扑近,却纷纷勒住马缰,指挥各队足轻脱离幻和夜羽痕的近身接触。长枪足轻在前,列阵隔住去路,弓手足轻在后,放箭射住阵脚。各队来往穿梭,渐渐将五人分隔。
夜羽摩的“花影杀”,效力不能及远。这时被箭雨射住,已难以再前进。而幻的“玉碎”,极费心力,虽然利箭进入她身周,一样被石化。但她的脚步,却明显迟缓下来。
这个时候,最有希望杀到信玄身边的,反而是没有使用忍术的多喜郎、提摩与隐身杀人的白鸟。多喜郞与提摩没有使用忍术的原因,是“五行遁”和“寄体夺魂术”并不适合在这样的战斗中使用。这三人,都是富田流的剑术高手,信玄身边的足轻战士虽然都是武田军中的精锐,却很少有人能挡住他们的一剑。
迷蒙的血雨中,三个人,如三支利刃,向战斗的中心—信玄,步步逼来。
只剩下十步了。
马上的武士终于忍耐不住,跳下马,举起剑,冲到这三人面前。
武田家的武士,剑术传自自创新当流的宗师冢原卜传,武田信玄的军师山本堪助,便是卜传的得意弟子。新当流的诀要,是一击必杀。而富田流,因为使用的是短剑,较太刀更灵活而敏捷,一向是讲究准与快。
冢原卜传一生里,真剑比武十九次,木剑比武无数,无一败绩,是剑圣一流的人物。 只是这样的宗师,一年前,已经在常陆的家中默默地老死去了。如今他的弟子,对上精研杀人之术的伊贺上忍,谁会取胜呢?
提摩用狂暴的眼神盯着挡在眼前的旗本武士。这是一个步法沉稳的中年男人,紫黑色的脸上带着海风吹蚀的痕迹。很显然,这并不是出身世家的武士,而是从下层足轻中靠战功擢升上来的。可以从足轻升到旗本,一定立有非常的功勋,绝不会是无名之辈吧。
可惜提摩已经没有时间去问他的名字。他舒臂横剑,大喝一声,向着那武士猛冲过去。那武士双臂握紧太刀,高举过头顶,屏气凝神,目不转睛,等待提摩到来时,给他致命的一击。
眼看着提摩冲到面前,旗本武士手臂略抬,正要举刀斩落。眼前突然白烟一闪,提摩人影已经不见。正在错愕间,忽觉得肋上一冷,然后是钻心的痛疼。一柄短短的刀,从他背后剌进来。提摩终于还是使用上他的忍术了。
“…卑鄙!”武士拄着太刀,支撑摇摇欲倒的身体,试图转身斥责他的敌人。肋上的短刀这时被用力的抽出来,喷泉一样涌出的,是殷红的血水。他终于倒下,抽搐了一阵,带着满脸的不甘与愤怒,死去了。
提摩毫不在意他的指责。对忍者,胜利比荣誉更重要。只要能杀死目标,背后或者面前是无关紧要的。他看了看他的伙伴,白鸟与多喜郞也杀死了一名旗本武士,但就跟他面前一样,立刻有另一名旗本武士补充上来。幻与夜羽痕已经放弃了忍术,开始与敌人贴身肉搏。然而单只靠剑术,是无法与潮水一般涌上的敌人抗衡的。
山腰上的枪声开始稀疏,厮杀声响起来。火绳枪队也与上山搜捕的足轻士兵短兵相接了。
不能再等了!
提摩挥刀挡过冲上前来的旗本武士的攻击,化作一阵轻烟遁入地下。那武士有了前面的教训,急忙转身,与另一名武士背靠背,全神戒备盯着地下。
然而这次提摩并没有再出来。
从攻击一开始,幻的心里就隐隐有了不安。她没有找到她寻找的人。这种不安感,随着战斗的深入,愈发地强烈起来。她清楚记得酒井忠次对她说过,武田信玄的身边,有三名上忍,三名中忍。然而直到那些旗本武士一拥而上,也没有看见一名忍者出现。这实在是一件很异常的事。忍者在战场上看到敌方的忍者,从来都如同看见猎物的猎狗,没有理由到现在还不出手。除非……
这时候,幻看见“风林火山”的旗下,突然冒起了熟悉的浓烟。提摩出手了!
浓烟里,提摩使出藤林家叫做“凤翔”的提纵之术,高高跃起在半空,肥胖的身躯如同一只灰色的大鸟,手中闪亮的短剑发出黯淡的银光,向着马背上的武田信玄剌去。
“小心啊!”他看见一向冷静的幻焦急地大叫。然后,他看见,马背上的武田信玄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势,似乎是某种法印。
疾风忽起,来自信玄的双手之间。一团迷雾般的黑色沙粒飞涌而上,随着疾风向提摩卷去。提摩立刻感觉似乎来到沙暴的中心,无数的沙粒从自己的鼻子、眼睛、嘴、耳朵钻进去,一阵阵针扎般的剌痛传到大脑,痛得他扔掉手中的短剑,抱头大叫。
糟糕!上当了!是影武者!忍者装扮的影武者!
幻奋力将身上的手里剑全部掷出,趁着敌人躲避的刹那,提身上纵,同样使出了“风翔”的异术。与提摩的笨重不同,那轻灵的姿式犹如一只飞蛾,冲到提摩的身边。立刻捏起法印,发动了玉碎诀。
然而生平第一次,她的秘术失效了。黑色沙尘虽然在她的身前停滞下来,翻卷后退,无法攻进,却也并没有凝结成石晶。她迅速环视四周,白鸟、夜羽摩、多喜郎正在重围中努力地向她与提摩靠拢。最先冲下山的十名下忍,这时已经倒下五名。山上的枪声,则完全停歇了。
战斗到这里,结局已经明了。虽然武田军的伤亡惨重,但剌杀的突然性已经失去,敌人开始有组织的反扑,而真正的剌杀目标,却没有出现。这时唯一要做的,就是撤退。
幻扶起提摩,吹响了撤退的笛声。
撤退要比进攻容易,火绳枪手已经先行退走。剩下人的,开始聚拢来,向着山上退去。敌人在穷追不舍。
五名下忍留了下来,抵挡追兵,掩护幻等五人撤退。
“请交给我们吧。”为首的那名下忍队长说。作为下忍,在出发前,他们就早已做好了上忍牺牲的准备。
幻看着他们恳切的目光,一种深邃的悲哀从心底滋生出来。
“拜托了!”幻深深地伏下身去,起身的时候,记住了五个人的脸。
然而这样的记忆,不会持续太久吧……
多喜郞背着提摩,四个人加快了脚步。
这样奔跑了一会,身后的厮杀渐渐平息,喧闹了很久的山谷终于恢复了它原始的平静。
这时候,幻他们,已经跑出很远了。
天光渐近正午,山中迷蒙的白雾,没有消散,却越发的浓重起来。
三,武田家的反击
在确定已经远离追兵的威胁后,幻他们停了下来。
多喜郞将提摩放在地上。他的身子开始浮肿,脸上显露出暗黑的死色。
“是很厉害的毒啊,恐怕…”多喜郞看着提摩那变形得有些恐怖的脸,忧心忡忡地说。
“白鸟,你用这个来试试吧。”幻取出一颗药丸,交到白鸟手里。
“是。放心吧,提摩大人一定会没事的。”白鸟将药丹合在双掌里揉搓。纤美的手掌慢慢发出一种淡白色的光芒。过一会儿,她停下来,摊开双掌。那颗药丸,已经不见了。
白鸟俯身在提摩面前,取出一把很精致的小刀,伸出手掌,在掌心轻轻划了一刀。
一种乳白色的液体从掌心流出来,顺着白鸟修长而白嫩的手指滴到提摩嘴里。一会儿之后,乳白色渐渐变成了淡红色。白鸟停止下来,再次摩挲双掌,然后打开。
掌心的那道伤痕,已经不见了。而提摩的身体,这时也开始发生变化。浮肿与黑气,一起慢慢消退。
“果然有效啊,真不愧是幻大人啊。”白鸟赞叹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