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伊贺来的忍者
从一开始,船越次郞就觉得这回的客人不同寻常。
比如端坐船首的那位吧,分明是极年轻而美丽的女子,却穿了一身华丽的直垂,古朴的太刀横握在左手。冷漠而苍白的脸上,一双忧郁的眼睛,正散出浓雾一般的气息。整个身姿,被这浓雾浸润在朦胧里,宛如一尊刻得有些模糊的巴御前雕像。
在这着武装的女子身旁,是那手捋兰花的少年。乌黑笔直的长发软软垂在肩头,略遮住两侧清瘦的脸颊,长而微翘的睫毛秀媚如女子。虽在日光下,漆黑的眼瞳中却散出幽艳的冷光。明月般的脸庞被这冷光流射,便成了乌云中阴郁的夜月。
至于这少年身前,坐着一胖一瘦两个大汉,看上去是农夫打扮,腰间却不伦不类别着短剑。
单是这些人的样貌,就足够令人惊奇了。然而真正让船越吃惊的,却还不是这些。
那是一枝竹笛。一路上,它几乎不停歇地呜呜鸣响。那竹笛,不在任何一人手中,如有生命一般,自己低悬在半空,轻轻颤动,发出悠扬的曲调。这原本就有些奇怪的旅程,因为这竹笛的出现,更抹上了一丝妖异的气氛。
船越的心里惴惴不安,却拼命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来,用力划动着双桨。这是元龟三年的冬天,武田信玄的大军刚刚在三方原击溃了德川家康的主力,整个三河国,都在“风林火山”的旗帜下颤栗着,绝望等待甲斐之虎最后的猎食。
这艘从鸟羽出发的小渡船,正是向着这次战争的焦点—三河国守德川家康的治所—滨江城而去的。
深蓝色的海水在船桨的拍击下溅起片片白浪。大海是空旷而辽阔的,连海鸟也不见一只。只有漫天的雪花,悄无声息地绵绵落下,越发显得这孤零零的小船渺小而寂寞了。
眼看漫长的海岸线已渐渐在视线中清晰起来,那冷艳如夜月的少年突然开口道:
“幻小姐,服部大人究竟遇上怎样的麻烦?竟会一次征召五名藤林家最优秀的上忍前来助阵!”
“夜羽痕,快住口啊!怎么可以在这样的地方,谈论这种事情?”
船首的女子还未来得及回答,那肥胖的大汉已经怒不可遏地斥责起来,圆滚滚的脸因为生气而有些变形。尽管他的态度是十分认真的,那样子看上去却有些滑稽。
“提摩,不要紧的。这位船家大叔并不像多嘴的人呢!”
那被称作幻的女子转过头,平静地维护了这名叫夜羽痕的少年,却把剑一般的目光射向船尾划浆的船越。船越这才从自动鸣响的笛子上收回目光,开始感受到另一种可怕的威肋。
“竟然是伊贺最有名的三上忍之一藤林家的忍者,真是意想不到啊!听说藤林大人领着朝庭的官职,并不是一个滥杀的人。我该不会因为知道他们的身份而遭殃吧!”
在这人命危浅的乱世,百姓的性命就如草芥一样轻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招来意想不到的灭顶之灾。船越次郎越想越觉得害怕了,急忙低下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口吻斩钉截铁地说:“请诸位大人放心吧。今天的事情,在下是绝对不会对任何人透露的啊!”
幻淡淡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那少年表示安抚。那被称为提摩的大汉瞪着眼,不再作声。这时,旁边的清瘦汉子突然吐出一句短促而急切的话来:
“水下有人!”
船上的人立刻都变了脸色,目光飞快向四周的水下搜寻。船越次郎也茫然四顾。然而无风的海面平静安祥,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就在他犹自惊疑不定的时候,忽听“哗哗”一阵水声。小船的四周,四条黑色的身影飞鱼一般破水而出,跃上半空。紧接着风声呼啸,无数“手里剑”向船上急速射来。早有准备的忍者们同样以早已准备好的“手里剑”回应。两边的暗器在空中撞得叮当乱响,火星四溅,随后纷纷坠落到海中。船越次郎吓得急忙抱头伏下身体,爬到那两名大汉的中间,竟将这两人当作了肉盾。慌乱中,并没有发现,那空悬的奇异竹笛,已经完全消失了踪影。这时“扑通”声响起,那些突如其来的袭击者,重新又落入水中。海面上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众人知道这平静之后,很快便会是第二次的攻击。将眼睛投向幻,等待她的命令。
幻拾起一枚掉落在船舷的“手里剑”,微微有些意外地说:“是服部大人的部众。夜羽痕,交给你了。出手不要太重喔。”
“是。”
夜羽痕垂下头,微闭上长长的眉睫,将手中的兰花举到面前,修长的手指捏起法印。那幽艳的兰花立刻发出淡淡的暗蓝色光芒,将夜羽痕笼罩在幽光里,四周的气流开始急速旋转。然后,便看见无数的花瓣从花枝上飞下来,随着气流一起旋转、飞舞,犹如一大群美丽的蝴蝶。蝶群仿佛将海水当成了蜜液,竞相飞入海中。不一会,四周的海水便不安地翻动起来,很快有四条带着血色的水痕向海岸飞快地掠去,就像鲨鱼在攻击猎物时鱼鳍在水面划出的长印。
“不愧是夜羽痕哥哥啊!服部家的忍者,以后看见大人,一定会远远地躲开吧。”那枝魔笛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大声地赞叹。听这清脆的声音,这枝魔笛似乎是一位女性呢。惊魂未定的船越这时正低头奋力划浆,只当这话是幻所说。如果让他看见笛子会说话,一定惊得跳起来吧。
“可是,为什么服部大人要派人来攻击我们呢?”提摩不解地问。
“大概是想验证一下我们的身手吧。毕竟服部家与藤林家,曾有过长久的竞争关系呢。”幻的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听说这一次,武田的大军几乎捉住了德川殿下,就连滨松城,也差点被武田军攻克呢。效忠于德川家的服部大人,现在的日子一定也很不好过吧。”提摩有些幸灾乐祸地说。虽然表面上,伊贺各家已经承认了服部半藏作为伊贺的共同领导者。但在像藤林家这样的望族中,并不认同服部家首领地位的忍者却是不在少数。提摩,正是其中一位。
“这一次出征,是藤林长门守大人亲自下令进行的,关系到藤林家的荣誉。提摩大人你就不要再老是嘀嘀咕咕了啊。”提摩旁边的大汉终于忍不住批评起提摩来。
“什么?多喜郎,你这是在教训我么?”提摩圆滚滚的脸又开始变形,摩拳擦掌,似乎要动手打架的样子。
“提摩大人,你……”
“好了,停止吧。马上就要到了。服部大人正在岸上等着迎接我们呢。”幻虽然比争吵的两个人年轻得多,摆起首领的架子来,却一点不留情面。提摩只好很不乐意地冲藤林多喜郎扮了个怪相,闭上了嘴。
船撞了一下远远延伸进海中的竹堤,在这僻静海岸停靠下来。众人依次跳上去,幻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
“船家大叔,辛苦了!请收下吧。”
船越接过来,快速数了数,有些狐疑地说:
“四个人,四十文。好像多了十文钱。”
“不。不是四人,是五人。白鸟,出来吧,不要跟船家大叔开玩笑了。”
“遵命!幻大人。”那魔笛发出一阵少女的轻笑。然后,就像雾霭散去,樱花显现,一个淡红色的美丽身姿手握竹笛,幻象般出现在船头。船越次郎惊得手上一松,眼看铜钱就要掉进海中。淡红的影子一闪,已将钱串挑在竹笛上。
“真是讨厌的幻大人啊。本来还想着占船家大叔的便宜呢。”叫做白鸟的少女格格娇笑着,将铜钱落回船越次郎的手中,跳到幻身边。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请原谅啊。”幻向船越次郎深深鞠了一躬。船越有些受宠若惊,急忙伏地道:“请大人放心吧,小的是绝不会说出去的。”
“嗯。白鸟,我们走吧。”
海滩上,一名中年武士手拄太刀,神态威严,目光炯炯,直盯着幻一行人。在他脚下,四名身着黑色紧身衣的忍者躺着一动不动,似乎陷入昏迷。
“服部大人,刚才无礼了,请见谅。”幻深深施礼。
“你就是幻小姐吧。长门守大人真是慷慨啊,将自己最得意的门下也送来了。真是对不住了,德川殿下一定要试试你们的本领,请你解了这些无用之人的毒吧。”
“是,大人。”幻转身对夜羽痕点了点头。
夜羽痕手中花枝一旋,四道幽暗蓝光射入地下四人体中。只听见一阵****,四人一起苏醒过来。
“这一招,就是藤林家的‘花影杀’吧?这枝花,就是传说中采自地狱的‘幽暗之兰’?”
“是的,服部大人。”
幻替夜羽痕答道。
“真不愧是人才济济的藤林家啊。也许真的能为家康主公完成这次的使命吧。请诸位随我来吧。”
服部半藏提起太刀,向着滨松城大步走去。
在他身后的海面上,一艘小船在茫茫大海里载浮载沉。船越次郞一边划船,一边盯着舷板上的铜钱。
“回家的时候,给枝子买一盒像样的脂粉吧。”船越次郎暗暗为这次颇让人惊惧的出海能顺利完成而感到高兴,忽然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毒蛇一样窜上来,全身就像掉进了冰窖。跟着,他的眼睛里看到可怕的景象,他看到他的手臂,他的身体,一段一段凝固成青白色的硬物,完全无法动弹,这妖异的硬化甚至传导到渡船。再往后,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听见喀喀的声音响个不停,似乎是小船与自己的身体一起正在碎裂。但他却没有丝毫的痛感。最后,在一阵咕咕的水泡声里,他终于丧失了知觉与生命,与他全部的家产—渡船一起,化作青色的碎块,向着无尽的海底****而去。
伊贺忍者真正的召集者,三河守德川家康在滨松城的天守阁召见了幻等五人。二年前,德川家康为了向东扩展德川家的势力,将治所从冈崎城迁到滨松。然而今天,东进的计划不但没有得到进展,连德川家的根基之地三河国也危在旦夕。作为盟友的织田信长被幕府和本愿寺的人马牵制在京都。信长咬牙派出的三千援军已随同德川军的主力一道在三方原被信玄击溃。此时的德川家康,已是一筹莫展,服部半藏的献计,便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陪坐在席间的,除了服部半藏,还有德川家的家老酒井忠次和大将本多忠胜。
第一巡酒饮罢,忧心忡忡的德川家康依旧沉默不语,却是酒井忠次先开了口:
“听服部大人说,在座诸君,都是身怀奇术的异人,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一睹为快啊?”
幻皱了皱眉头,正在思忖如何答复方为妥当。却听对面的本多忠胜一声大喝:
“呔!这无礼的女子,还不快照酒井大人的吩咐做来。”
幻并未被这位德川家第一勇将,号称“鬼之平八”的大汉吓倒。不慌不忙地说道:
“我等修习的,并非可以娱君耳目的戏术,乃是杀人夺命的无情手段。在这筵席之上,并无敌人,是完全无法展示的啊。”
“如此,便请以我为对手,证明你等的实力吧。”本多忠胜站起身来,按住腰间的太刀,咄咄逼人的说道。作为信奉勇气与武艺才是战场决胜之道的德川家第一勇士,本多对忍者一向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因此对于服部半藏的计策,他是坚决的反对者。
幻见德川家康与酒井、服部皆不言语,知道刚才在海岸边的试探,并不足以使己方的能力得到认可。那么这一场挑战,当是早已安排下,无法避免的了。
幻的脸上,显出踌躇的神色:“国守殿下,既是如此。我等愿意接受挑战。只是,在他们展示绝技之前,有一件事情,请您务必答应。”
“喔,是何事?”
“忍者的前辈曾云:万物相生亦相克。故天下间,无不破之忍术。对忍者来说,修习何种忍术是绝对的秘密。一旦这秘密为人知悉,离事败身死便不远矣。因此…”
“大胆!”不容幻说出她的要求,本多忠胜已经按住刀柄,大声怒喝起来。
德川家康抬起手掌,示意忠胜稍安勿燥。
“是这么样么?好吧,那么,我,三河国守护德川家康在此允诺:今日之所见,除在场众人,绝不会再有外人知晓。如有人胆敢泄露,便如此物。”德川家康站起身来,将手中的酒盅用力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多谢殿下。白鸟,就由你来向本多大人领教吧。”幻对着身旁粉红衣衫的少女一颔首。
“是。”白鸟起身离席,笑嘻嘻地走到堂中。
“可恶!”本多忠胜见对方竟派出这样一个纤弱而未脱稚气的少女前来出战,不禁大怒,大步走到白鸟面前,将太刀连鞘一起抽出腰间:
“快些回去,换男人上来吧!否则可要叫你大哭一场了。”
本多的话刚刚说完,白鸟就在他面前毫无征兆的消失了,消失得毫无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一般。
本多吃惊的揉着双眼。他虽然不喜欢忍者,但与服部共事多年,也知道隐藏、暗器、毒物是忍者最基本的三种本领。但象白鸟这样,丝毫不借助于任何道具而藏遁的隐身术,他却是第一次见到。他知道白鸟此刻必定就站在自己周围的某一处地方,随时准备着发动攻击,立刻收起来了轻视之心,身体的肌肉迅速紧张起来,曲起身子,握紧太刀,摆出防御的姿式。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格格的娇笑。他立刻挥刀,向发声处猛然斩去。然而一刀挥出,完全斩在虚空。忽觉得腰间一动,急忙低头,却见腰间的肋差已然不知去向。本多吃惊之下,抽刀出鞘,手中太刀向四周急速旋斩,卷起一片银色光幕,将自己护在光幕之中,正是他自创的“旋风斩。”
光幕越挥越急,到最后竟将本多忠胜的身体完全掩盖在众人视线之中。本多使出这样的招数,虽然可使隐身者一时无法近身暗算,但谁都知道本多已经输掉了这一场敌暗我明的战斗。任他再如何勇猛,也无法永无休止地将手中太刀这样挥舞下去的。
但本多的失败比众人想像中来得还要快。漫天的剑光突然停下,刚才消失无踪的肋差这时已然出鞘,一点寒光正抵在本多忠胜的胸口。随着格格的笑声,白鸟手握肋差的身姿出现在本多忠胜的面前。忠胜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利刃,不明白它是如何从密不透风的刀影中钻进来,那持短剑者,在这样近的距离,又是如何躲过太刀的攻击。
飞鸟收起肋差,还剑入鞘,奉送到本多忠胜面前:“失礼了,请多包涵啊。”
胜利者的谦虚这时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挖苦,忠胜铁青着脸,取回肋差,悻悻地回归席上。
一直沉默不语的德川家康这时却忽然振奋,兴高采烈地赞叹:“真是奇妙啊!平八郞竟如同婴儿一般全无还手之余地。此为何术?”
“此乃是孝谦天皇时,由唐国传回的一项密术,唤作‘无相绝隐’。修习者不仅可以随意隐藏自己的身体,还可以凭借意念,将任何手指触摸所及的物品乃至人兽隐于无形。这种隐藏,不单只是视线上的隐匿,更包含体质上的变化。也即是,可以随意控制人与物的形体,在虚空与本体之间自由转化。”幻平静地回答。
“也就是说,先将肋差化作无形的虚空,穿过刀幕后再化作实体的锋刃。平八郎便是这样被制服的,对吗?”
“正是如此。”
“果然是奇妙的异术啊!嗯,这位少年据说可以将手中的兰花化作无可躲藏的暗器。那么,幻小姐,你,还有多喜郎君与提摩君,又是使用怎样的技艺呢?”德川家康对于这藤林家的五人众,越发的产生兴趣了。
幻还未回答,提摩已首先开口道:“请殿下稍候片刻,提摩去为殿下取一件礼物来。”
不待德川家康说话,“嗤”的一缕轻烟在席间飘起,提摩的影踪已失。
德川家康望着空荡荡的坐席,不觉怔然。幻却又向他举起了酒盅:
“殿下,待饮完此盅,提摩便会回来。只是,我与多喜郎和秘技,却是无法向大人展示了。”
“喔?为何?”
“只因为我与多喜郎的秘技若施展起来,这里必定有人会丢掉性命的。”
“啊!这样么?那么听听名字,总是不要紧的吧?”德川家康有些失望的说。
“嗯。我所修习的,称作玉碎。多喜郎修习的,叫做寄体夺魂术,都是施出立死的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