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髯客见两人神情,笑道:“高欢、宇文泰分北魏为东、西魏后,刘氏子孙为避战祸,飘洋过海,远遁到了流求。我以万两黄金作酬,又答应绝不外传,才求到了酿制这‘鹤觞’的酒方。”李、张听到“万两黄金”四个字,心中的惊异更胜刚才,脸上却都是不动声色。红拂道:“如此绝世佳酿只换黄金万两,兄台可是占了大大的便宜。是了,还未请教尊姓大名。”虬髯客抱了抱拳道:“流求张仲坚。”红拂喜道:“这可巧了,妾身也是姓张。兄台若不嫌弃,妾身愿与兄台结为兄妹,不知意下如何。”张仲坚瞧了一眼红拂,犹豫了一会,又瞧了一眼李靖,说道:“好罢。”
当下两人在房中设下香案,对天盟誓,饮了结义酒。张仲坚问起两人来历,红拂全都据实相告。张仲坚问道:“那你们现下有何打算,可找到了落脚之处?”李、张二人摇了摇头。张仲坚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道:“我在太原府有座别院,你们拿这个到那里暂且住下,我三日后再与你们会合。”接着将那别院的方位说了。红拂道:“大哥怎不与我们同去?”张仲坚道:“你既认我作大哥,我就该送你一件见面礼才是。只可惜我现在身无长物,没甚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不过你放心,三天之内,我定然会采办一份大礼给你。”红拂笑道:“那倒也是。只是甚么礼物,竟要用三天时间采办。”张仲坚道:“自然是你要想的东西。”红拂奇道:“大哥认识我不过半个时辰,怎知我喜欢些甚么?”张仲坚笑道:“三日之后你见了便知。”说着起身道:“我这就去了。三日之后,咱们太原府见。”李、张二人起身笑道:“哪用得着这么急。”张仲坚也不答话,径自到院中取了座骑,对二人抱拳作别,绝尘而去。
李靖待张仲坚去得远了,对红拂道:“这人果然不是寻常人物,只是你怎么一眼便能瞧出?”红拂道:“家师有一位至交好友精通星占风鉴之术,常来我师父观中下棋。我闲来无事,曾向他座下的两位师兄讨教此道,用来看世人贫贱富贵,居然也时有灵验。”李靖道:“依你这么说,难道生死富贵当真是命中注定不成。”红拂摇了摇头道:“这些东西时灵时不灵,倒也不必深信。只是英雄才俊胸藏锦绣,眼神气质必与常人不同,原是不必非要用相术才能看出的。”李靖笑道:“你且瞧瞧我的面相如何。”红拂用素手托住李靖下颔,看了好一会儿,一本正经地道:“嗯,五岳隆峻,三停平均,命宫莹净,是公侯之相。”李靖取过一面菱花镜道:“也给你自己瞧瞧吧。”红拂并不去接,笑道:“我就不必看了,自然是公侯夫人之相。”接着正色道:“那两位师兄说我五岳端重,鼻直如削,将来必定大富大贵,子孙满堂。唉!也不知日后灵不灵验。”李靖笑道:“你选了我,自会大灵特灵。只是想要子孙满堂,咱们还须多下些功夫才是。”红拂红了脸呸道:“人家与你说正经的,你却只想着那些。”
三日之后,李靖与红拂正在虬髯客的别院中谈论兵法,突然听到院中一片喧闹之声,红拂道:“怕是大哥回来了,咱们出去瞧瞧。”两人刚走到门口,就见张仲坚满脸风尘,提着一个木匣向两人走来。张仲坚将木匣高高举起,笑道:“妹子,瞧瞧我送你甚么礼物。”红拂接过木匣,觉得份量不重,似乎并非珠宝玉石之类。她打开匣子,“啊”的一声大叫,双手急缩,匣子登时摔在地上。李靖见匣子里滚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来,也是大吃一惊。拣起人头一看,喜道:“萱妹,是杨素的人头。”红拂的本名叫做紫萱,因此李靖称她“萱妹”。红拂听了,抢过人头,仔细打量,只见须眉皆白,面带煞气,果然是权倾天下的越王杨素。红拂想到父亲、姑母的大仇终于得报,心中又是欢喜,又是伤心,忍不住便坠下泪来,对张仲坚哽咽道:“大哥,你对小妹的大恩,我…我…”说着便要跪下。张仲坚急忙上前扶住,道:“咱们既为兄妹,这老贼便也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妹子若要如此,是拿我当外人了。”红拂见他如此说,只好起身。汾阳、太原距长安均有千里之遥,张仲坚竟能在三日之内奔驰两千余里,在禁卫森严的越王府中取了杨素首级回来,李、张二人若非亲见,当真是无论如何也难以置信。
三人进到房中,红拂正要问张仲坚详细情形。有家人领了一个小沙弥进到门前,那小沙弥对张仲坚合什道:“家师请张先生到寺中叙话。”说着递过一张帖子。张仲坚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张居士足下:数日不见,思子为劳。前与居士纵论天下英雄,居士纵横捭阖,以为山东王薄、瓦岗翟让、河北窦建德等皆碌碌之辈,诚不足道。老衲信其然也。今有一人,气量高雅,旷世秀群。老衲平生阅人无数,从未见有如此英雄豪杰者也。居士既有心用事于天下,则此人不可不见,此友不可不交。望见书即来,勿令佳客久候。天雷寺衲子明德拜上。”
张仲坚看了贴子,对那小沙弥道:“劳烦大师回禀,就说张某即刻便到。”那小沙弥领命去了。红拂问张仲坚道:“大哥,甚么事?”张仲坚将帖子给二人看了,道:“明德大师是有道高僧,既对那人如此推许,想来此人必非寻常人物。妹子、靖弟,你们换一身衣裳,咱们一同前去。”
那天雷寺离别院不远,三人徒步而行,只一盏茶工夫便到了寺中。知客僧将三人领到后院,只见一个面色红润的长眉老僧正与一位少年公子对坐弈棋。三人刚一走近,那老僧伸袍在盘面上一拂,道:“公子算无遗策,老纳认输了。”三人见那公子不过二十岁上下年纪,容颜俊秀,气度雍容,眉目之间隐隐透出一股清贵之气,果然是生平难得一见的风雅人物。张仲坚指着那老僧对靖、萱二人道:“这位便是明德大师。”又将二人向明德引见了,问明德道:“这位公子是…?”那公子对三人微笑施礼。明德道:“你先别问他来历,与他对弈一局再说。”说着伸手在棋枰上一拍,被拂乱的的棋子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成群结队地飞入各自的棋盒之中。靖、萱瞧那两个棋盒,黑者漆黑,白者莹白,竟无一粒棋子飞错,都是暗自咋舌,不明白这老僧用的是甚么手法。
张仲坚听明德如此说,哈哈一笑,在明德刚才的位子上坐下,一把将黑子抢了过来。古时围棋白先黑后,与后世恰巧相反。若是双方棋力相当,先手往往占有极大便宜。因此但凡高手相争,多要猜先贴目。张仲坚抢过黑子,那是自恃棋艺高超,要让对方先手。那公子微微一笑,也不推让,拈起一粒白子放在棋盘之上。张仲坚本已拈了一粒黑子准备跟着落下,见了那公子落子的方位,“咦”的一声,举起的手又缩了回去。
围棋相传是尧帝所创,到隋时已历数千年之久。其间如弈秋、王积薪、刘仲甫等名家辈出,许多下法早成了定式。就起手落子而论,无论是争实地或做模样,第一子通常都要落在四角的星位附近。因为角地易守难攻,用子少而占目多,若要不失先手,便须抢占角地。故而围谚中有“金角银边草肚皮”之说。那少年公子第一下落子却不依常理,竟将棋子下在了棋盘正中的星位“天元”之上。张仲坚见他起手便如奇峰突起,不由得犹豫起来。
围观三人见了这一手棋,也都是惊诧不已。那公子见张仲坚久久不能落子,笑道:“成大事者当沉谋果毅、临机立决,如此迟疑犹豫,岂不坐失良机。”靖、萱听了这句,对视一眼,均想:“这话似乎别有深意。”若是依照棋理,张仲坚便该在角上落子,抢占先机。但白方这一手棋下得气度不凡,隐隐有君临天之下之势。张仲坚一向心高气傲,如何肯甘心示弱,听了那公子这话,当即在白子的上位上压了一手。那公子点了点头,落子在黑子的下位上夹,两人登时落子如飞,在中腹激战起来。
观战三人均是此道好手,见两人一上来便短兵相接,妙着纷呈,都是赞叹不已。两人下到第一百零二手时,战火已烧至边角,白棋中腹形势大优,黑棋则在东南角上稍占上风。但黑棋不肯舍弃中腹,犹自苦苦挣扎不已。李靖见了,暗暗摇头,心道:“若再不舍弃中腹,东南角地亦将不保,那时岂不是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
那公子见张仲坚仍在中腹与自己纠缠不休,摇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阁下又何必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说着在六五路上下了一子,这一手既封死了张仲坚中腹大龙的去路,又暗藏攻击张仲坚东南角的后着。张仲坚若仍在中路应对,则白棋不必理会,只须在四三路上一挖,张仲坚的东南角地便被攻破。众人见那公子弈出这一手棋,均知张仲坚输是输了,但若舍弃中腹,在四三路上补上一手,则东南角尚能成活,还可挽回一丝颜面,否则便当真是要“片甲不留,一败涂地”了。
张仲坚目不转睛盯着棋盘,额上汗如雨下。思忖良久,终于将棋子缓缓落在四三路上,跟着将棋枰一推,黯然道:“公子神算,张某佩服,只是尚有一事要向公子请教。”那公子道:“阁下请讲。”张仲坚道:“公子起手落子天元,可有甚么名目?”那公子道:“这一手棋,叫做‘一子定中原’。”张仲坚喃喃道:“‘一子定中原’?”那公子点了点头,起身施礼道:“在下有几句话想私下对阁下说,不知是否方便。”张仲坚一怔,跟着那公子进到一间僧舍之中。
靖、萱不知那公子要对张仲坚说些甚么,一面跟明德大师谈论刚才那盘棋局,一面等二人出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两人终于从房中出来。红拂见张仲坚面色阴沉,上前问道:“大哥,怎么了?”张仲坚摇了摇头道:“回去再说。”当下带着靖、萱二人辞别了那少年公子和明德大师,回别院而去。
三人回到别院,张仲坚问二人道:“你们可知那位公子是谁?”红拂抢着道:“想必是太原留守唐国公李渊的二公子晋阳侯李世民。”李靖奇道:“你怎知道?”红拂道:“太原李二公子雄才大略,仗义疏财,江湖上早就万口称扬。以那人仪容气度,我想除了李二公子之外,决计不会再有旁人。”张仲坚点了点头道:“不错,他正是李世民。据说他出生不久,便有一位异人说他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将来必是济世安民之材。他名字中的世民两字,就是从那异人话中得来的。”红拂插嘴道:“这件事近两年才见有人传说,只怕未必是实。”张仲坚黯然道:“这事或者不实,但此人有济世安民之材却是千真万确之事。”红拂道:“究竟刚才他对大哥说了些甚么,令大哥如此不快?”
张仲坚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还得从我的来历说起。”便将自已来历说了。原来张仲坚本是数百年前北方十六国中前凉国主张重华的后人。前凉被前秦符坚灭国时,张仲坚的先祖张天啸恰巧出使东晋,眼见无国可回,只得滞留江东。刘裕代晋后,张天啸后人便渡海来到流求。张氏到流求后人丁兴旺,豪杰辈出。到百余年前已成流求之主。这一次张仲坚来中原,原是有心要趁着隋炀帝暴虐无道之机逐鹿中原,一统天下。
张仲坚说完自己来历,接着道:“我三年前便开始在中原各地布下眼线,网罗豪杰。这李世民声名远播,我自要留心他的动静。但这三年来我先后派出十余名好手前去探查,要么一去不归,要么只见他整日吟诗作画,游山玩水,全没有半点胸怀天下的样子。”红拂插嘴道:“这只怕是韬晦之计。”张仲坚点了点头道:“不错。其实他这几年所下的工夫,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刚才他在房中对我说,那些一去不归的好手已尽数改投他的门下,他对我这三年来的一举一动,全都了若指掌。唉!知已知彼,百战不殆。他的才略智谋,的确是胜我一筹。这中原的大好河山,将来是迟早是他李家天下。”
红拂皱了皱眉道:“大哥何必妄自菲薄。以大哥的财力武功,咱们兄妹三人联手,未必便输与他。”张仲坚摇了摇头道:“我此番来中原,原本只为拯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决非贪图功业。中原既有此英主,我又何必再让天下百姓多受兵灾。”李靖突然心念一动,道:“何不去杀了他。”张仲坚脸上变色道:“大丈夫剑下只诛奸恶残暴。那李世民聪明睿智,贤德仁义,江湖都将他比作信陵君。我张仲坚岂能行此卑劣之事。”李靖脸上一红,心中暗叫惭愧。红拂忙道:“靖郎也是为大哥着想,才会一时失言。”
红拂又道:“那李世民是不是劝大哥放弃经营中原的规划,免得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张仲坚点了点头道:“不错。他还劝我辅佐于他。哼,我张仲坚在流求自在为王,何等逍遥快活,又岂会甘心受他约束。妹子、靖弟,你俩是当世英杰,若跟着我遁迹海外,未免太也可惜。适才我已将你二人向他举荐。我在中原的基业,便留给你二人辅佐李世民之用。十年之内,此人必能平定天下,以你二人才学,日后封侯拜相,名标青史,决不是甚么难事。”说着便起身收拾行装。红拂惊道:“大哥就算要走,也不必如此勿忙。咱们兄妹自结义以来,还未好好聚过。何不住些时侯,让咱们好好叙叙兄妹之情。”张仲坚哈哈笑道:“既然迟早要走,便须越早越好。若是相处得久了,岂不更加难舍?何况中原既非我立足之地,我又何必再留恋徘徊。”李靖见他割舍决绝,得失不萦于怀,心中暗自佩服。
当下张仲坚将别院管事唤来,作过吩咐,便起身出府。靖、萱二人将张仲坚送到庄外,恋恋不舍地瞧着他头也不回的去了。
三、休言女子非英物
“好!李兄这六花阵法果然奇妙莫测,只怕不在当年诸葛武侯的八阵图之下。”太原一座高大的府宅内,一位华服公子盯着桌上一张阵图连连点头,啧啧称赞。他又看了一会,对着房中一对情侣道:“两位以为我若要起兵,当先攻取何地?”这两人正是刚投入李世民门下的李靖与红拂,那华服公子自然便是李世民了。张仲坚回流求之后,李世民几次来请靖、萱相助,都被二人婉拒。这其间,先是杨素之子礼部尚书杨玄感趁隋炀帝东征高丽之机在黎阳起兵反隋,其后江陵萧铣、朔方梁师都、金城薛举、幽州罗艺等地方豪强军吏相继割据称王,各地义军也已成燎原之势,靖萱二人这才投入李世民的门下。两人入府虽然不过三日,李世民却已对他们推心置腹,无所不言。
李靖瞧了红拂一眼,正要开口。红拂拦住他道:“哎,你先别说。公子爷雄才大略,自当早有筹划。咱们三人且将心中所想各自写在纸上,瞧瞧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李世民笑道:“这个法子甚好,就这么办。”当下三人各自取笔墨写了,将三个折好的纸条拿到桌上一起打开。只见李世民与李靖写的是:“欲平天下,先定关中”。红拂的纸条上却只有两个字,写的是“关中”。三人见了,一起抚掌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