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光景倒是出人意料,虽然四处奇石林立,但样子或稚秀可爱,或雄奇壮伟,绝不似洞口那两颗怪石形容恐怖,令人心悸。石色或乳白,或米黄,幽幽微暗中,向四面散下淡淡光晕,若真若幻,时或有水滴从石尖落下,炫出七彩光圈,滴答作响,反使洞中更添静谧。两人进洞前持剑握拳,原本深自戒惕,这时为洞中光景所迷,不自觉的松拳归剑,静心观景,生怕错过这平日难得一见的绝世奇景。
竹筏顺着水流,七弯八折,不知走了多少时候,两侧奇峰怪石依旧层出不穷,河道却渐渐宽阔起来,更有一股剌骨寒意从水底暗暗升起。丹灵运起炎族“焚心诀”,只运转一周,身上暖意大起,额头微微渗汗。见敖御身子微微颤动,知他受冷,轻轻递过小手去,握住他手掌,将暖意自他手心传入。敖御微微一挣,却被捏紧不放,只好由她握着。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正瞥见她轻启贝齿,巧笑嫣然。
正在心神恍惚,盼这暗河永无尽头,一生一世就这么悠悠飘荡之际,鼻中忽闻腥气。心中一惊,立刻挣脱她手,晃出金枪,叫道:“小心,那巨鳄又来了。”丹灵一怔,也拔出短剑在手,奇怪道:“你怎么知道?”继而“喔”的一声:“是了,你是水族。”便在这时,水流突然加急,竹筏似乎遇上陡坡,向下疾冲,前面隐约听见轰隆水响。
急流一泄而下,轰隆声越来越响,两个人心里也越发紧张起来。终于“哗”的一声,水珠四溅,竹筏凭空飞出,“啪”的一响,稳稳落下。两人拂了拂脸上水珠,定睛看时,眼前竟又是一个巨大的深潭,跟着便是丹灵一声惊叫。只见潭中暗流涌动,数十双暗红色的眼睛浮在竹筏四周,呆滞的目光中,暗藏的阴骘凶残,与在洞外袭击丹灵的巨鳄一般无二。
敖御伸出左手,搂紧丹灵纤腰,说道:“别怕。”双足一顿,腾空而起,右手金枪枪尖指向鳄群,凌虚划了一个圆圈,洞中立刻金光眩目。群鳄不等金光落到潭面,纷纷掉头向潭底急遁,一两只逃得稍慢地,被金光扫中,厉嘶一声,身子犹如大石一般,向潭底重重坠落。
敖御搂着丹灵落回竹筏,那圈金光却未见散去,浮在水面,将竹筏包在当心。敖御松开丹灵,指着对岸道,:“我们过去。”巨鳄在水底不能呆久,不一会儿又纷纷浮上水面来,远远地避开竹筏,在角落游弋,目光中尽是惊恐。丹灵笑道:“它们这么怕你,难道你是龙王不成?”敖御微笑不答,抬手前指:“你瞧那边,又有一个山洞。”丹灵顺他手指望去,对面岸边,两颗高大的白色柱子后面,果然又露出一个洞口来。
过不一会,竹筏缓缓登岸,两人跃上岸边。丹灵将竹筏收回囊中。两人才走几步,又觉寒气扑面袭来,丹灵突然叫道:“呀,这柱子是冰做的。”抢步上前,伸手抬头,摸了几下右侧那根冰柱,跟着便是一纵,跃进洞中。敖御忙叫道:“小心些。”却已听见丹灵清脆欢快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快来看,这里有个冰宫。”一进洞中,一大片明晃晃白光立刻剌入眼睑,跟着便是一阵清冷,这山洞极其阔大,被布置成宫殿模样,廊柱阶陛一应俱全,只是与寻常宫殿不同,诸般物什,全是由冰雕而成,满眼的晶莹剔透,玉雪玲珑。 丹灵在大厅中间抬头旋转着身子,满眼的喜悦惊奇,说道:“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可真好看。”敖御却猛地想起一件事来,四处打量,神情紧张,说道:“咱们四处找找,瞧瞧有没有上山的路径。”丹灵撅着嘴道:“真是扫兴,你去找吧,我要玩一会儿。”敖御还没答话,忽听一个怪声道:“活得不耐烦了,敢闯到这里来?”阴测嘶哑,教人如被冰针剌了一般,从心底都寒起来。敖御立刻跃到丹灵身旁,两人一起盯着怪声来处,右壁一窗石门。丹灵骂道:“什么妖人,藏头露尾,快…”突然一只手捂过来,将“滚出来”这三个字捂了下去。只见敖御目光焦急,连连摇头,似乎对那怪声极是畏惧。丹灵正要问他,轧轧声里,已见石门缓缓开启。
两人目不转瞬盯着石门,一个红色的身影慢慢在眼中显现,仔细看去,竟是个容颜清丽的红衣女子。肤色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神色肃穆,眉间眼角,冷意森森,如笼霜雪,若不是红衣衬出冰冷的眼波,几乎让人疑心这女子也是冰雪雕成。丹灵叫道:“你是谁,刚才说话的妖人呢?”那女子眉头一皱,阴测测地道:“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声音喑哑剌耳,正是刚才说话那人。
丹灵吓了一跳,再也想不到这么一个出尘脱俗的美貌女子声音竟是如此难听。只见敖御低下头去,恭敬敬敬地说道:“东海敖御,见过冰鳄夫人。”那女子神色一变,厉声道:“东海敖御?敖寒是你什么人?” 敖御依旧恭敬答道:“是家祖。”那女子磔磔怪笑两声:“你倒胆大,既知是我,居然还敢报出来历,有什么遗言,快些说吧。”丹灵一惊,叫道:“妖人!你胡说什么,今日遇上我们,死的自然是你。”敖御却仍不动声色道:“这小姑娘不是水族,呆会我们若是不敌,还请夫人放过她。”冰鳄夫人怪笑道:“嘿嘿,八十年来,你是第二个敢与我放手一战之人,就凭这份胆色,她若肯跪下来求我做我的女奴,我便饶她一条性命。”敖御还未说话,丹灵呸地一声道:“老妖怪!做你的春秋大梦,惹恼了本姑娘,一把火把你这冰宫烧成汤泉。”说着伸指一弹,一颗黑色的珠子向冰鳄夫人呼啸而去。
丹灵出手意在示警,那珠子飞到中途,“轰”的一声在突然爆开,爆出一个数丈高的火球来,在半空呼呼燃烧,冰冷的洞中立刻热浪灼人。冰鳄夫人“咦”的一声:“烈山雷果?炎族和水族讲和了么?”双唇微翘,“呼”一口气吹出,一团细薄的雾气喷射出来,射入火球。嗤嗤声里,火球猛然熄灭,雾气却迅速弥散,一颗拇指尖大的黑色小珠子从薄雾中掉落下来,在地上弹了几下,沿着台阶,蹦蹦跳跳,恰巧跳出洞口,稍后一声轻微水响,想是落入寒潭之中。
丹灵见她毫不费力破了自己法器,又惊又怒,涨红了脸,也不说话,从革囊里抓出一把红色粉末,放在手掌,口中急念咒语,也是“呼”的一口气吹出,掌中红粉缓缓飘离手掌,四下飞散。她鼓起腮帮子吹了半天,那红粉才渐渐褪尽,露出莹白的掌心来,四空此时早已笼在一层薄薄的红雾中。丹灵屈指向半空一点,念声疾,只听嗤嗤之声不绝,一颗颗细小的火头次第在宫殿中闪亮起来,宛如调皮的精灵,一会静静悬在空中不动,一会东游西荡。冰宫之中,立时温暖如春。
冰鳄夫人微露诧异神色:“飞火流沙?”丹灵哼了一声,指尖又是一指,立时有无数火头飞拢过来,将冰鳄夫人四面围紧,说道:“你能吹得灭这些火头,我才服你。”冰鳄夫人微微一笑,衣袖一挥,面前的火头立被挥散。这时更不停歇,袍袖连挥,风声四起。丹灵站在冰鳄夫人当面,只觉她袖风卷到之处,阴冷如割,急忙侧身避在一旁。那些静静燃烧的火头被吹得忽明忽暗,四下乱窜。只听冰鳄夫人一声尖啸,张开大口,仿佛怒涨的洪峰找到缺口一般,无数明灭的火头一齐向她口中飞涌过来。片刻之间,丹灵祭出的飞火流沙便被她尽数呑入口中,洞中重又陷入阴冷。
丹灵大惊,叫道:“飞火流沙,有形无质,是地火之精。你会被烧得形神倶灭的,快些吐出来吧。”她虽知对方含有敌意,但却没想过要置对方死地。冰鳄夫人却不理她,闭目凝神,苍白的面庞上显露出玉一般地光泽,再过一会,眼耳口鼻中俱冒出淡淡的红烟,红烟出尽之后,脸色才渐渐回复如常。丹灵脸色大变,指着冰鳄夫人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本族的飞烟诀?”冰鳄夫人哼了一声道:“你错了,飞烟诀是当年玄冰岛石壁天书上的法诀,可不是你们炎族的。”突然脸色一沉:“小丫头,你卖弄了半天,该我来考较你了。”左袖一挥,一道白光直扑丹灵而来。丹灵正要拨剑,“铛”的一声,一道金光飞在身前,早将那白光挡开。只听冰鳄夫人咦了一声道:“定海枪?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做了四海水族之主,难怪能如此轻易过了鳄潭。”丹灵这时方才明白,原来那两次救了自己的,竟然是水族最具威力的法器定海枪。她听族中前辈说过,此枪是历代东海龙君的权杖,握有此枪,便是天下水族之主。她虽然想到敖御来历不凡,却也没想这微带腼腆的少年,竟然是东海龙君。
只听冰鳄夫人道:“水族之主与炎族公主联手而来,我若不尽力,倒显得无礼了。”右袍也是一挥,一道青光而出,仍是奔着丹灵而去。敖御急忙大声提醒微微发愣的丹灵:“这是鳄神剪,快取你的神剑出来。”丹灵闻声警醒,手腕一抖,短剑已然在手。迎着青光,脱手掷出。
半空中,金枪与那白光斗在一处,短剑与青光纠缠不休。三人各运灵力,驱动神兵。斗了半晌,不分上下。冰鳄夫人点头道:“水火两族的圣器,果然名不虚传。”从腰间掏出一个青绿色的物什来,递到唇边,呜呜吹了起来。
丹灵认得她吹的是一件玉埙,正在奇怪激斗之际她何以有此闲情。却见敖御脸上微微色变,失声道:“寒玉埙。”丹灵正要问他寒玉埙是什么,突觉四面的冰壁似在不住冒出白气,冰室之中,寒意渐重。只听冰鳄夫人吹的曲调抑郁悲凉,让人听了心中郁结,上前一步,叫道:“老妖怪,这是什么曲子,难听死了,不要再吹了。”见她并不理会,握拳踏足,就要上前动手,突觉眼下竟然不能移动。低头一看,一惊非小,只见自己腿底与地下冻粘在一起。再看敖御,腰色以下,已被全部冻结,鬓发之上,结满寒霜。口中格格冷战,正在拼命抵御严寒。丹灵知道已中对方算计,急忙伸手去囊中去取药粉,却发现关节僵硬,手竟也不能动了。她生具异禀,骨血中藏着元火之精,对寒意感受能力极低,是以虽然洞中奇寒剌骨,却也只有些微感觉,等发现不对,已经迟了。
耳听得埙声越来越是凄厉,冰霜顺着小腿攀爬上来,由腿至腰,由腰至腹,再过一会,便要冻成冰人,心中惶急无措,正要开口大骂。突听冰室外鳄鱼厉声惨嘶,似是又有人闯进洞内。冰鳄夫人脸上变色,怒道:“原来还有帮手”也不等二人回话,整整衣袖,双足一顿,飞出洞外。
丹灵听外面初时斥骂声,嘶叫声嘈杂不休,过一会,种种声音都消顿下来,寂静无声,却不见冰鳄夫人折转。丹灵这时心境渐渐平复,眼见冰柱冻到胸部,连换了几道咒诀都无效用,银牙一咬,运起炎族密法焚心诀来……这道咒诀越是遇寒,热意越是增加,虽然克制寒毒具有奇效,但运用之后,如不能将身上热力导引散去,后患无穷。丹灵年纪虽小,性子却烈,宁可冒烈火焚身之险,也不肯被人所制。
只运了一会功,就觉全身热血如沸,身上冰块渐渐消融。脱困之后,立刻跑向敖御,见冰柱已由颈项而上,侵至下颌。便将绯红的掌心伸到他额头上,努力运功,替他融冰。
她多运功一会,脸上赤红便增添一分。待运到眼珠也尽红赤了,方才将敖御身上冰块融尽。这时只觉得身中燥热难当,无处发泄,忍不住一抱将敖御紧紧抱住。敖御正要道谢,忽遇此奇变,措手不及,瞪大了双眼,由她抱着,茫然不知所措。忽然肩头大疼,竟被丹灵狠狠咬住肩胛,跟着用力吸吮,疼痛之外,又有一种从所未有的特异感觉,似醉非醉,竟将巨疼抵消大半。
任由她吸吮了一会,才觉她慢慢安静下来。过了一会,见她一动不动,转颈看去,竟然倚在自己肩头睡着了。将她双手轻轻从自己腰间解开,抱住,缓缓放倒,见她脸上红晕如绮,呼吸却已渐渐平稳。他不知焚心诀能借寒气激发热力,热力太过,解咒之法却是吸食青壮男子鲜血。刚才若不咬他肩膀,必被元火焚心而死。
敖御见她犹自昏迷未醒,怕那冰鳄夫人回来,又怕从来路出去,会在门前期然而遇。简单处置伤口之后,起身四处打量,寻找这山洞其他出口。等转到殿中右面一根廊柱边,见廊柱后刻着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神情样貌似曾相识,不由得走过去细看,走到那刻像前,伸手去触摸刻痕,却摸了个空,敖御大觉奇怪,上前一步,手指再往前伸,竟然只感觉到空荡荡的一片,从旁看来,却是手臂伸出入了冰壁中。敖御大喜,回去抱了丹灵,对着那大汉刻像闭眼迎头一钻,再睁眼时,已是到另一世界,自己正站在一处台阶之上。那台阶一弯一弯,却是螺旋型的。
四、定情
敖御抱着丹灵,拾级而上,边走边看。四周是狭窄的石壁,脚下滑溜,生着厚厚的青苔,显然已很久没有人迹到来。才走了两步,臂弯中一动,嚶咛一声,丹灵悠悠醒转,睁开眼来,察觉光景有异,问敖御道:“这是哪里,那凶婆娘呢?”敖御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不过瞧这石梯走势,倒是像上山的暗道。”丹灵点点头,道:“放我下来。”敖御这意识到自己仍抱着她,脸上一热,放她站好。丹灵问道:“你似乎认识那凶婆娘。”敖御点点头:“这山上神龙,是我伯祖。这冰鳄夫人么,是他的仇人。”丹灵喔了一声,道:“我听说过这神龙是水族的叛徒,与我们炎族颇多渊源。这冰鳄算起来也是水族的,怎么不服你管?” 敖御苦笑一声道:“八十年前,水族炎族大战,我太爷爷力战而死,水族七王争位,当时约定在望渊比试才智武功,由长老会确定新王。那天众王正在比试,这冰鳄夫人突然闯进试场,向七王挑战,声称若她赢了,便立她为水族之主。当时她不过是一个小丫头,谁也没将她放在眼里,但她突然间出重手伤了试场中两位长老,大伙见她身手不凡,又惊又怒,七王便出手迎战,结果全都大败亏输,其中临江王和洞庭君更当场身死。余人为她武力威势所慑,竟无人再敢上前挑战,我伯祖因不是嫡出,学的又是火系法诀,在族中本甚受排挤,这时突然挺身而出,与那冰鳄夫人斗了起来,他二人斗得山摇海啸,众人只好退出百里之外,无人能在现场观战。两人足足恶斗了三天三夜,到第四日早上,大伙见风平浪静,过去看时,只见我伯祖遍体鳞伤,却是神采奕奕,冰鳄夫人已不知去向。大伙问起,才知道她败逃而去。大伙都怕她再来,便一致拥我伯祖为四海之主。果然三个月后,那冰鳄夫人学了新的法术,又来挑战,却依旧败在我伯祖手下,如此三次,终于没有再来。大伙以为她自此死心,便将这事慢慢淡忘。突然有一天,我伯祖宣布要娶王后。他自登位以来,许多名门贵裔上门求亲,他一概不应,消息传出,水族轰动,都想瞧瞧那引得他动心的女子是何等风采,到了大婚之日,我伯祖当众挑开珠盖,宾客无不哗然,不错,那女子竟是冰鳄夫人,原来她与我伯祖三场大战,各自佩服对方手段。第三次大战,冰鳄夫人故意受了重伤,我伯祖将她藏在宫中将养了数月方好,两人原就互生情愫,那段日子朝夕相处,竟是如胶似漆,再也难以割舍对方。我伯祖知道族中将冰鳄夫人视作叛徒,必难同意这桩婚事,是以有意在在婚礼之日才将她引出来,意在先斩后奏,令他人无法反对。但我伯祖得位,族中本就有许多人不服,这冰鳄夫人更曾杀过族中元老亲王,当场便有许多人跳出来,逼我伯祖杀了冰鳄夫人。我伯祖性子执拗,宁可得罪全族也要维护冰鳄夫人。两边终于动起手来,结果一场大战之后,席中死伤狼籍,我伯祖和冰鳄夫人携手而去,就此成为水族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