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对峙良久,少年开口道:“这么呆着不是法子。我瞧它们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里,等你药粉用完,它们就会攻击过来。”丹灵道:“那你说怎么办?”敖御道:“我带你从水中逃走吧。”丹灵摇了摇头:“你看这些凶兽是自己来的么?”敖御道:“我也觉得奇怪,东海边上,从来不曾见过这些凶兽。瞧它们进退有序,背后一定有人操纵。”丹灵点点头:“好像是冲着我来的。这一次逃走了,下次还是会遇到的。再说它们这么可恶,不杀得干干净净,我心里生气。”御天问道:“那你有什么好法子?”丹灵问他:“这个要请你帮忙了,你是水族,知不知道七紫龙诞草?”敖御茫然道:“那是什么?”丹灵道:“七紫龙诞草长在深海之中,叶长七尺,从叶尖到叶茎,紫色由渐入深,分为七段。你去帮我采些来,我便有办法将这些丑东西全杀干净。”说着拣了一根树枝,在火堆旁,详细划解那七紫龙诞草的样貌特性。说完之后,拍拍御天肩膀:“行了,你去吧。”御天张口结舌,转身向海中走去。走了几步,丹灵突然叫道:“等等。”从身上取出一颗明珠,递给御天:“这颗珠子入水之后,三丈之内,明如白昼。你带在身上吧。”御天正想说自己夜能视物,眼珠一转,接了过来,道:“我去了,你要小心,等我回来。”丹灵点点头:“快去快回。记得多采些回来。”心想这七紫龙诞草父亲搜求已久,只因炎族与水族交恶,一直无法得手,这次若能多带些回去,父亲一定开心,脸上不禁浮出笑容。御天见她笑靥如花,精神一掁,转头向茫茫海涛中冲去。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丹灵正拨弄火堆,望着兽群发呆。有人在肩上轻轻一拍:“我回来了。”丹灵大喜,转身回头,只见敖御微微含笑,身上衣饰光鲜,全没半分水渍,两手却是空空。愕然道:“没找到?”敖御伸手笑指:“在那呢。”不远处,一堆草叶堆得小山一般。丹灵“啊”的一声轻呼,又急忙用手掩口,向着草堆直奔过去。拿起叶子,细细摩挲,连连点头惊叹道:“不错,是这个,是这个。”抬起头来,问敖御道:“这么多。你怎么做到的?”敖御笑道:“你说要多采些,我怎么敢不听。现在要做些什么?”丹灵抱住一张长叶,拖到火堆边,道:“你把它们都弄到过来烤干。”两人搬弄了半天,才将大堆七叶草全弄到火堆边上。过不一会,第一张叶子上的水气便被蒸干,散出淡淡的微香。敖御嗅在鼻中,只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丹灵一抬头,见他陶醉的样子,忙道:“你要小心,别多嗅,会睡着的。”敖御吓了一跳:“香气有毒?”丹灵道:“那倒没有,只是会催人入睡。”将缩干的七紫龙诞草一点一点卷成一个圆筒,用细绳捆好了。从包裹里取出一大一小两个瓶子来,从小瓶里取出一颗药丸,递给敖御:“含住它。”将卷好的草筒塞向大瓶中,只听见嗤嗤声响,一股紫烟从瓶中冒出来。丹灵伸手一指,紫烟如被线牵住一般,化作笔直一条,向火墙外面飘去。
敖御知道这紫烟一定有毒,但这瓶子不过手掌大小,烟气再毒,杀伤也是有限,又见丹灵未含药丸,不禁担心,问:“你怎么不含这个?”丹灵伸指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别吵!”敖御吐吐舌头,含住药丸,静静坐在一旁。
药丸入口馥郁芬芳,清凉满口,敖御顿觉神清气爽,只见龙诞草筒已渐渐在瓶中溶尽,涌出的紫烟越来越浓。丹灵将药瓶举到口边,“呼”的一吹,大团大团的烟雾立刻向四面涌开,散成一条长线,紧接着,丹灵又是“呼”的一口,长长的烟线蓦地魔法一般,不断自然滋生,疯狂暴长,只一会儿,便如野火燎原,又似大潮奔涌,翻翻滚滚,向着前方扑腾而上。转瞬间,眼前的一切,便全被笼罩在紫色烟云中,空气中弥漫一种淡淡的略带腥气的甜香味道。
丹灵依旧神情专注望着前方,敖御便也不说话。海滩上,寂静,只剩下海涛愤怒拍打礁石的声音,伴着暗暗涌动的紫云,仿佛预示暴风雨的来临。
最先打破沉寂的,是一声虎吼,紧接着,象嗷,猿啸,豹吼……,一切的怪兽,都疯狂嘶叫起来,像遇上了极大的恐怖。来回奔跑的蹄声,嘭嘭的撞击声,喀喇的骨头碎裂声,绝望的哀鸣声,不绝如缕地响起来。敖御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紫云似乎召来了一群魔怪,正在与兽群作着惊心动魄的嘶杀。
接下来的半个夜晚,海滩在一直沸腾中度过。直到月亮升到正中,浓密的紫云慢慢稀薄了,转成雾,嘶杀声才一声一声低下来。稀稀落落的兽影,在紫雾里来回奔跑,作着最后的搏斗,紫雾中,大片大片的兽尸,层层叠叠地堆积。
终于,随着一只花斑虎惨烈的哀嘶,一只高大的猛犸成为雾影里最后一个身影。这最后的胜利者缓缓地转身,似乎想迈步。但刚一抬脚,身子便微微摇晃起来,它努力平衡着,却终于是徒劳。伴随轰的一声闷响,庞大的身躯,缓缓地在雾色中摔倒下去,呜呜的哀嘶声,轻轻传了过来。
敖御依旧屏住呼吸,直到那哀嘶声完全消退,海滩上,又只听见怒涛的声音,才渐渐回过神来,瞪大眼睛望着丹灵。丹灵迎上去扮个鬼脸,笑道:“怎么样,我厉害吧。”敖御道:“怎么会这样?”丹灵道:“这个叫紫云魔雾。将七紫龙诞草和牛首鬼草汁混和,所生的烟雾能迷乱群兽心性,让它们狂性大发。若是人闻到了,就会血胀而死。待会我们过去瞧瞧,看群兽背后,有没有人中毒。”
两人等紫雾散尽了,分头到兽堆中搜寻。淡淡的月光下,漫滩遍野全是狰狞的兽尸,丹灵虽然素来胆大,心中也微微有些发毛。突然听敖御叫道:“快过来。看这是什么。”丹灵急忙飞步过去。只见沙滩上两行长长的脚印向着东南逦迤而去,印痕极深,显得步履沉重。脚印旁还掉着一根猛犸尾巴制成的长鞭。丹灵拣起长鞭,道:“果然是土族的人。”敖御问道:“你怎么知道?”丹灵道:“土族最擅长驭兽,每次跟我们打仗,都会驱赶猛兽打头阵,用的就是这种长鞭。炎族的先辈曾经在这鞭子下吃过不少苦头,直到我阿爸掌管部落之后,教大家用毒杀兽的方法,炎族才慢慢站了上风。”敖御知道她这简单几句话,不知包藏了多少前人血泪,叹了一口气道“大家同生四海八荒,为什么就不能和睦相处,一定要彼此争斗不休呢?”丹灵用力点点头:“就是嘛,过去我阿妈在的时候,也常这么说,那些男人成天打来打去,今天我杀你一个,让年轻的妻子成了****,小孩子做了孤儿。明天你又杀我一个,牛皮帐蓬里就有人开始从早到晚啼哭,真是烦人。”突然想起一件事,怒目道:“差点忘了,你是水族的。你们干吗要帮着土族打我们?”敖御一愣,挠挠头道:“水族里也不是每个人都想打仗的,我就从没杀过你们的人。”丹灵哼了一声道:“你偷偷跟着我,也不像是什么好人。”敖御苦笑道:“我是不是好人,你以后就会知道了。”丹灵呸道:“没什么以后?以后我才不认识你。我累了,要去睡一会,你离得远远地,不许过来。”便向火堆走去。敖御脸上一红,暗暗发窘。眼见这少女忽颦忽笑,喜怒无常,心中一片茫然。
阳光爬过大海,爬过沙滩,慢慢爬到丹灵秀美的脸庞上。长长的睫毛在朝阳里微微颤动着,眉弯上挂着浅笑,大约是在做着甜梦。突然,两道弯眉猛地蹙动起来,小腿一抖,一只小海蟹被抖了一个翻身,张牙舞爪地折腾半天,终于翻正身子,灰溜溜地爬开。
丹灵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发现身上盖了一件锦袍,正是敖御身上那件,转目四顾,却已不见他人影。忙跳起来,四下查看。找了半天,影踪全无,想必已经走了。丹灵心里又是失望,又觉气恼,撅着嘴生了一会儿闷气,瞧见一只小海蟹爬近,立刻抬脚,“啪”的一下,将它踩得稀烂。
三、龙潭
往南走了两天,再转头向东,过了一片大森林,又渡过一条大河,远远地望过去,一座赤色的大山上烟雾缭绕,不时有火光冲天。丹灵立时喜上眉梢,双腿一夹马腹,加速向前冲去。
此时正当初秋,天气本已渐渐转凉。但这大山周围气候却十分奇异,越是走近,越觉得像进了盛夏,暑气灼人,酷热难当。跑了一会,一人一马都是浑身大汗,正在烦燥之际,地形突变,红马驰入一道峡谷,一道凉意立刻扑面而来。丹灵见两面的山石一般都是褚红色,与沿路所见并无异状,山谷中又无河流树木,不知凉意从何处而来,心中暗暗称奇。
峡谷是半月形,看不清前面地形。等到穿出峡谷,眼前形势豁然开朗,但见群山怀抱里,一个巨大的深潭躺在谷地之中,平滑如镜,潭水深碧清洌,凉意袭人。丹灵大喜,自己从峡谷一路过来,连野兽的脚印也看到半点,显见是人迹罕至之处。一身臭汗,正好在这里洗洗。
四处瞅了瞅,确信无人之后。将小辫子们全都解散了,脱下衣服,“嗤溜”一声,滑入水中。刚触水面,立刻“啊嗯”一声,打了个冷战,那潭水竟是奇寒如冰,砭人肌骨。朝潭底望去,白晃晃的一片,似是结着厚厚的坚冰。丹灵在冰水中游了一会,渐渐全身发冷,牙齿格格上下打战起来。急忙一边游动,一边运起父亲所传的“赤流诀”,运转内息,加速全身血流。但运了一会功,身上不但不见温暖,寒气反而越来越重,眉梢鬓角竟渐渐结起严霜。丹灵格格不止,游回岸边,再也无力动弹,双臂收在胸前,加紧运功,奋力抵御奇寒。说也奇怪,停止游动之后,身上反见回暖起来,虽然浑身依旧冰凉,但寒气已不如刚才强烈。丹灵立即领悟,越是搅动潭水,寒气就会越重。当下浮在水中,全身放松,随着水势轻轻擦洗身体。
洁白的身子在水面上浮着,犹如一朵水莲花在潭中盛开。修长的手臂偶尔在绿缎子一样的潭面划过,又像伸展翅膀的天鹅。泡了一会,身子已渐渐发热,便缓缓游向潭心,正在身心舒爽,百虑俱消之际,忽觉潭水一圈一圈地向胸前晃动过来,跟着水圈越来越大,到后来整个湖面都晃动起来。丹灵凝神细看,水圈是从那巨大的石洞中传出,丹灵料想必有古怪,立刻向岸边回游。刚游出数尺,只听身后“哗”的一声大响,似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回头望去,立时花容失色。只见一只巨大的长尾鳄从水中冒头而出,向着自己急速游来。此时全身**,兵器药粉全在岸边,若被它追上,再无活命之理。立刻奋力挥动臂膀,拼命回游。但那鳄鱼身躯庞大,一个起没便前进数丈,转眼便已追近。片刻之间,丹灵只觉背后一股大浪推到,转头过去,巨鳄已在身后,张口大嘴,向着自己当头咬下。
眼见这一口要将自己连皮带骨囫囵吞下,正在惊惶失措之际,眼前金光一闪,不知什么物事狠狠剌入鳄背之上,一股血柱立刻从鳄背直喷空中。那巨鳄猛烈狂嘶,身子拼命扭动起来,但只扭了几下,巨大的身躯突然从中断成两截,各自在水面挣扎了几下,向潭底急沉下去。
这一下突逢奇变,绝处逢生,丹灵一时呆住,等巨鳄沉到潭底,才猛然醒悟自己还未脱离险境,急忙游向岸边,洗了洗脸上沾的鳄血,跳上岸去,快速穿好衣服。一想救自己之人必在附近,不禁脸红心跳。
她一见那道金光,与那天在东海边上剌杀肥遗的全无二致,早已明白是敖御救了自己。穿好衣服之后,低着头脸红了一阵,不见动静,大声恼道:“你还不出来?我要生气了。”只听一块岩石后有人“咳咳”两声,一个修长的身影低头闪出,正是敖御。
丹灵点点头道:“你过来。”敖御不敢看她眼睛,依旧低头,走到她身边,又咳了一声道:“你不用谢…”“我”字还没出口,“啪”的清脆一响,脸上已挨了一记耳光。丹灵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咬唇道:“你偷看我洗澡。”敖御急忙抬起头,连连摆手:“我没看,我什么也没看到,我什么也没…”丹灵脸更加红了,骂道:“呸!坏人!你还想看到什么?”一抬小手,作势欲打,挥到敖御脸边,见他竟不闪避,微微一顿,跺脚哼道:“算了,瞧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不来跟你计较就是。”敖御如逢大赦,伸手去擦额上的冷汗,顺势偷眼去瞧丹灵,正遇上她向自己瞧来,心中一惊,急忙将目光移开。丹灵见他慌乱神色,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摇摆素手,顺了顺额上的散发。乌黑的发丝上,水滴晶莹闪动,一颗一颗从上掉落下来,在正午的阳光里散出迷幻的色彩。
丹灵用了半个时辰才梳弄齐整,见敖御乖乖地坐在一旁发呆,不禁微笑,忽地又板起脸道:“你一路跟着我,倒底有什么企图?”敖御“啊”了一声,呑呑吐吐地道:“你来合虚山,是不是…是不是为了日魂珠?”丹灵听到日魂珠三个字,微微一怔,点点头道:“不错。这么说,你也是来抢日魂珠的了?你究竟是什么人?”敖御不答他的问话,又问道:“你抢日魂珠,是为了帮你父亲对付我们水族么?”丹灵摇摇头:“他们男人打仗的事,我才懒得管。我是为了自己。”敖御疑惑道:“为了自己?”“嗯,你也知道,我爹爹听了那些长老的话,把我许给了风族的那个什么少昊。他们把他夸得天花乱坠,哼,我才不稀罕呢。就算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可我自己的终身大事,凭什么要他们来做主。他们要我嫁谁,我就偏不嫁谁,只要气死他们才好。”敖御听她这话,心里微微一跳,问:“那跟日魂珠又有什么关系?”丹灵道:“平常每月望日之夜,合虚山上神龙火毒发作,必定腾空起舞,八荒九州都能看见烈焰冲天。这个月望日却只见红光,不见烈焰,族里的巫祭立刻算出神龙已死,那红光是他腹中日魂珠所放光华。据说若拿到这颗珠子,炎族第一神器惊雷鼓的威力便可倍增。我爹爹当下便召集族中勇士准备前来夺珠,并许下诺言,谁能拿到龙珠,无论想要什么奖赏,都会应允。嘻嘻,他们要等吉日上路,自然想不到我会当夜就偷了爹爹的红马,抢在他们前头。”
敖御见她掩嘴窃笑,眼波中满溢欢愉之意,心里又是一跳,小声问道:“那你要是拿到龙珠,会求你父亲什么?”丹灵漆黑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撇嘴道:“我要…我要什么,关你什么事了?”转眼瞧见敖御失望委屈神色,笑道:“好啦好啦,跟你说了也没什么要紧,我抢到龙珠,自然是要跟那个什么少典解除婚约。我自己的丈夫,一定要我自己来选的。”说到最后这句,眼角余光,有意无意瞟向敖御。敖御脸上一红,张口道:“我…”丹灵立刻抢着道:“你可就别指望了,我爹爹看见你,先把你砍成十七、八段再来说话。”说着又格格娇笑起来。忽见他神色黯然,急忙岔开话题道:“这山四面都是石壁,似乎要从这山洞里上去。我们一起进去好不好?”
敖御向那洞口瞧去,两块长长的尖石獠牙一般横在洞口,里面阴暗幽深,隐约见一阵阵的绿光闪烁,说不出的诡异,点点头道:“嗯,也不知里面还有没有怪兽。我们一起进去。”丹灵从行囊里取了竹牌出来,突然想起一事,停下道:“等一等,咱们要先说好,谁先找到日魂珠便是谁的,你不许跟我抢。”敖御愣道:“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你先找到?”丹灵扬起小脑袋道:“瞧你笨头笨脑的样子,自然是我先找到,你答不答应?”敖御点头道:“好。谁先找到,日魂珠便是谁的。另一个人不许抢。”丹灵蹦蹦跳跳地走向潭边,摇手道:“不是另一个,是你不许抢我的。”将竹牌扔到水中变成竹筏,敖御轻轻跃了上去,丹灵却重重地一蹦,那竹筏受力不均,向左一歪,丹灵身子立刻摇摆起来,敖御急忙拉住她手,叫道:“小心!”丹灵冲他甜甜一笑:“谢谢了。”屈指念了几下,竹筏轻轻一荡,向洞口悠悠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