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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红拂传(1)


一、天教艳质为眷属

隋炀帝大业七年中秋前夜,长安越王府一间雅致的厢房之内,一位须眉皆白的华服老者正对着几案上一张极大的檀香木盘发呆。木盘里覆着厚厚一层流沙,十余根细长竹签稀稀落落地插在松软的流沙之上,前后错落,井然有序。

那老者思忖良久,伸出手去左移右拨,将沙盘上竹签的次序重新排过,开口说道:“我将三千弓弩手尽数调到右翼阻击,左翼列阵坚守,五千精锐紧随三千铁骑之后向你中路强突,你如何应对?”这话却是向着几案对面一位面容英俊的白衣少年说的。

那少年正自出神想着心事,闻言一惊,回过神来瞧了沙盘上一眼,微笑道:“骑、步、射三军功效各异,互有短长。铁骑居高临下,劲马奔冲,若是用来攻击步卒,自然如同洪流决堤,锐不可挡。但强弓硬弩疾如追****电,制敌于百步之外,却是骑兵天生克星。我将弓弩手尽数集结在中路,王爷却偏偏要用骑兵前来攻杀,以短攻长,只怕不妥。”

那少年说着,一边将沙盘上的竹签拨动,一边说道:“三千弓弩手各一千人退到左右两翼,另一千人依阵法且战且退,将王爷骑兵引到我军营寨中央。我军营中插满拒马枪、铁蒺藜,王爷骑兵一旦深入我营,便束手缚脚,再无用武之地。待王爷骑兵尽数入我营寨之后,我军三千铁骑分从左右突出,将王爷骑兵与步卒精锐冲断隔开,左右两翼弓弩手再折返原地,将王爷三千铁骑围而射之。我军铁骑乘势攻击王爷左翼,左翼必将大乱。左翼既乱,则右翼亦是腹背受敌,我铁骑再会同左路主力向王爷右翼夹击,便可一举击溃王爷大军。这一场,王爷又输了。”

那少年一面说,那华服老者一面连连点头,道:“关中李靖,果然名不虚传。难怪令舅常对人说只有你能与他谈论孙、吴兵法。我这司空的位子,日后迟早是要由你来坐。”原来这老者便是这府宅的主人,以大司空衔统领天下兵马的越王杨素。那名叫李靖的少年正要谦逊几句,忽见老者面色一沉,厉声喝道:“是谁?”

话音未落,便听“喀喇”一响,一道剑光疾如电掣,破窗而入,直奔杨素而来。杨素向案上猛击一掌,那檀香木盘蓦地弹起,裹着流沙猛地袭向来人,杨素借掌击之势,身形疾跃,如同苍鹰落巢一般,瞬间便已退到墙边。来人挥剑击落木盘,正要追击。李靖早拨出腰中长剑,飞身扑上,出剑递招。

厢房之中烛火明亮,但见来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有一双锐光四射的眼睛露在外面。李靖与他刚过数招,府中守卫已纷纷闻声赶来。那人见势不妙,纵身跃出窗外,跟着足尖一点,身形已上了屋顶。李靖急忙纵身追出。

那人轻功极佳,几个起落便已出了越王府,奔到一处狭巷之中。他见身后只有李靖一人追来,突然止步,仗剑回身。李靖见他停步,喝道:“何方大胆贼子,竟敢行刺越王,还不快快束手就擒。”说罢一招“雷风相薄”,挺剑疾刺而出。那人并不答话,挥剑挡过了这招。两人劈掌挥剑,斗作一处。

李靖三岁便入名家门下学剑。他天资聪颖,到十七岁时已隐隐有青出蓝而胜于蓝之势。名震关中的少年剑侠“追风神剑”康采情与他比剑,出到第六招便不得不弃剑认输。自此以后,世人便推李靖为“关中剑术第一”。那黑衣剌客连接了李靖三十余招,竟丝毫不落下风,其剑法显然远在“追风神剑”之上。

李靖见那黑衣人出招守多攻少,许多凶险辛辣的变化藏而不用,不知他是何用意。他自出道以来,从未遇过如此高手,虽见对手似有容让之心,却并不顾忌,依旧全力施为。那人剑术与李靖只在伯仲之间,当下被李靖逼得连连后退。李靖见有机可乘,一招“水火既济”,剑掌交错而出,分袭那人双肩。那人挥剑奋力挡住李靖长剑,李靖左掌却已搭上那人左肩,那人急忙侧身。李靖左掌顺势下滑,抓住那人左手,运劲急拉,将那人扯了过来。跟着运劲带着那人左手向左上一旋,两只手臂缠在一处,将那人身形带转,脊背向后,跌入李靖怀中,两只手肘却已死死扼住了那人颈项。

李靖心中得意,正要追问那人来历,忽地惊觉手中温软滑腻,鼻端异香萦环,怀中那人竟然是个女子。李靖大惊之下,急忙缩手。那女子几乎被扼昏过去,这时忽得自由,伸手扶在李靖肩上,缓缓站定身子,长长吁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瞪着一双澄如秋水的眼睛狠狠盯着李靖。李靖窘迫无地,双手抱拳,正要解释自己并非有意轻薄,只听“啪”的一声响,脸上已重重的挨了一下。那女子出手之后,身形急退,疾向远处奔出,墙头屋角,隐隐传来一阵“格格”娇笑之声。李靖捂着面颊,呆在当场,眼瞧着那女子身形在夜色中渐渐隐没。

李靖回到越王府,府中早已恢复宁静。杨素见李靖捂着右颊,惊诧道:“怎么,受了伤么?”李靖忙道:“小侄一时不慎,被那刺客扫了一掌,只是皮肉之伤,不碍事。”杨素道:“那人可曾受伤。”李靖抱拳道:“小侄无能,让他全身而退。”杨素奇道:“咦!此人竟有如此身手,连你的玄天剑法也敌他不过?可瞧出他的来历?”李靖道:“以此人剑术身形,当与江都小金山玉真观渊源颇深。”杨素点了点头道:“不错。他刺我的那一剑是洛神剑法中的“神光离合”。只是玉真观门下弟子虽多,却决无如此高手。”李靖道:“洛神剑法在江南流传甚广,此人未必便是玉真观门下。或者他为隐藏身份,故意使用别派剑法,也是有的。”杨素微微点头“此事我自会派人追查,你就不必理了。”李靖答应一声,道:“明日王爷六十寿宴,可要调回龙骧四骑,加强府中戒备?”杨素道:“不必了。我谅他不敢再来。”

杨素自隋文帝杨坚灭北周称帝后便一直身居高位。十余年前,左相高颎因反对文帝废长立幼获罪罢官,杨素更是从此大权独揽。这一次杨素六十大寿,天下共祝,就连远在辽东征讨高丽的炀帝也派了快骑送来一支千年高丽参王,又从宫中取了明珠百斛,玉璧十双,绸缎千匹加以赏赐。翌日一早,前来送礼的宾客络绎不绝,拥塞于道,将府中司职收礼招待的管事仆役忙得焦头烂额。杨府虽大,却也容不下这许多宾客,因此正三品以下的官员送完礼后便知趣离开,不敢奢望参加寿宴。

到了晚间,礼品清点尚未完结,府中的寿宴已然开席。坐在正堂之上的,全是朝中王公国戚、显贵高官。李靖本来陪母舅上柱国韩擒虎坐着,杨素却招手要他过来坐在自己身侧。李靖只好过去。一位红衣侍女随之走过来,上前替他斟上美酒。那女子走近之时,李靖鼻中隐隐闻到一缕幽香,清新淡雅,似曾相识。李靖忍不住瞧了那女子一眼,只见那女子肤如红玉,明艳照人,竟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绝色美女。李靖留神瞧她眼睛,瞧到后来,心中不禁一惊。

晚宴过后,李靖回到房中,躺在床上暗自猜想那红衣女子的来历,想了一会,渐觉困倦,正要解衣安睡,突听轻轻扣门之声。李靖打开房门,只见门外立着一个紫袍人,那人的面目被紫袍领上的搭帽遮住了,瞧不真切。李靖正要出言相问。来人已步入房中,伸手关上房门,跟着脱袍去帽。李靖再看,竟然是刚才在晚宴上替自己斟酒的红衣女子。那女子向李靖深深施了一礼,道:“红拂多谢公子知情不报之恩。”李靖惊诧道:“昨夜那人,当真是你么?”那女子道:“不错,便是我了。”说着请李靖一同坐下,道:“我爹爹、姑母都死于杨素之手,我与老贼有不共戴天之仇。两年前,我托人举荐混入王府,本想趁机行刺老贼,但一直未得其便。”说到这里,脸上微微一红。原来红拂本想凭恃自已绝世容貌在床席之间行刺杨素,谁知她入府时恰值杨素一场大病之后突然笃信浮屠,从此不近女色,以致红拂并无机会下手。

红拂顿了一顿,接着道:“这次那老贼将龙骧四骑派去迎取昏君杨广从洛阳送来的赏赐。我本以为是天赐良机,谁知这老贼的武功竟如此之高,我可当真是失算了。”李靖问道:“你爹爹、姑母是甚么人,怎么会得罪了越王。”红拂道:“我姑母的名字,公子或许听过。她是前陈贵妃,陈后主曾特意为她修过一座结绮阁。”李靖一惊,道:“甚么?你姑母便是二十年前艳惊天下的结绮阁主张丽华么?”红拂点头道:“不错。当年隋朝六十万大军分八路南下,令舅率先攻入建康之后,原本有意饶我姑母性命。杨素却对当时还是晋王的杨广进言,说我姑母狐媚祸国,南陈便是因我姑母而亡。杨广犹豫了一会,终于听从杨素的话将我姑母杀了。我爹爹逃出建康之后立誓复仇。后来他与汪文进、高智慧两位大人率江南士族起兵反隋,终因寡不敌众,被杨素擒杀。那时我年方三岁,被爹爹送在扬州小金山玉真观妙香散人门下收养。两年前,师父对我说了身世,我大哭一场之后,便混入越王府中,伺机为爹爹姑母报仇。”

李靖待她说完,道:“你对我说这些,难道不怕我擒你去见杨素?”红拂笑道:“你若有心告发,刚才寿宴上便已说了,哪用等到现在。当今天子无道,盗贼蜂起,大隋朝已经千疮百孔,倾覆是迟早之事。公子才高当世,胸怀大志,又怎么会甘心助纣为虐,自误前程?”李靖听她出语不凡,心中暗暗佩服,道:“那姑娘有何打算?”红拂瞧了李靖一眼,脸上一红,低头道:“我久闻公子大名,自公子入府时起便仔细留心。以我所见,到杨素府中过往拜谒的所谓英雄俊杰不计其数,却没一个及得上公子。丝萝不可独生,愿托乔木。公子若不嫌弃,我…我愿与公子结百年之好。”

李靖吃了一惊,指着红拂期期艾艾地道:“你…你…,我…我…”红拂扑嗤一笑,道:“不必‘你你我我’,你只说肯与不肯也就是了。”李靖打量红拂,只见绰约窈窕,美艳绝伦,巧笑之际,阵阵异香散入鼻端,心里不禁“怦怦”乱跳起来。红拂又道:“我知道公子托身杨府,不过是想借杨素之力图谋军职,将来一旦天下有变便可趁机举事起兵。只是杨素父子心怀不轨,昏君对他们早有疑忌,公子只怕难以如愿。何况杨素为人阴毒残暴,天下人恨之入骨。公子若是久居此地,必将使声名污损,令天下英雄不齿。”李靖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英侠,突然间遇到一个绝色美女深夜从天而降,以身相许,早已心旌摇荡,难以自持,又听她说得大有道理,定了定神道:“李靖何德何能,竟蒙姑娘如此错爱,只怕委屈了姑娘。”红拂笑道:“我不听这些,你只说肯是不肯。”

李靖见红拂如此洒脱大方,微感窘迫,红了脸低声道:“我怎会不肯?”红拂喜形于色,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咱们今夜便离开此地,另寻天高海阔之处,待机而动。”李靖道:“何不杀了杨素再走?”红拂并不答话,卷起衣袖,露出一段晶莹如玉的皓腕来,道:“你过来瞧。”李靖瞧着那雪一般的皓腕,心中“怦怦”乱跳,不知她要做些甚么。待李靖走近红拂身旁,红拂指着臂上一处道:“你瞧。”只见上面有一个殷红的血点。红拂道:“这是昨夜那老贼出手时沙盘上的竹签刺伤的。”李靖失声道:“‘以气驭物,隔空伤人’,难道他已经练成了先天罡气?”红拂点头道:“不错。他一出手,我便觉胸口一窒,调息到了今日,依旧觉得有些气息不畅。若非如此,你昨夜也没那么容易便擒住我。以他武功,就算你我联手,也难取胜,这冤仇且日后再与他算。”李靖听她提到昨夜,突然想起那一巴掌来,道;“你那一掌,可打得我苦。”红拂笑道:“你那么死命扼着人家,我不疼么?再加上你出手轻薄,打你一掌,算是轻的。”李靖笑着问道:“若是重的,又会怎样。”红拂笑道:“你日后若得罪了我,自会知道。”李靖笑道:“我日后一定不会知道。”红拂笑道:“你当真有那么好么?”当下便与李靖收拾行装,起身偷偷出府。

李靖携着红拂逃到城郊,眼见月朗星稀,清辉遍野,身畔美人如玉,柔荑在握,心里当真是说不出的欢喜快活,仰首向天,大声吟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红拂偏过头去瞧着李靖,含笑应道:“子兮!子兮!奈此良人何!”李靖笑道:“这古人作诗倒也真是奇怪。哪有新婚之夜,新郎官不知道该拿新娘子怎么办的道理。你放心,这个我自然知道。”红拂登时羞红了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呸!”

二、风尘三侠

半月之后,汾阳城外的一家简陋的旅舍住进了一对少年情侣。男的风姿清雅,女的貌若天人,正是李靖与红拂二人。那天他俩出城之后,李靖想自已父母早亡,无家无业,杨素知道红拂是江南人氏,多半会向南追查,便带着红拂向东北而行。一路上到处看见缉拿李靖的海捕文书,定的罪名却是图谋逆乱。两人乔装改扮,谨慎而行。幸好这时天下已乱,政令不畅,地方官吏大多敷衍塞责,无心理事,因此两人一路上倒也没遇上甚么麻烦。

这天晴日高照,李靖取了桐琴在院中抚奏,红拂站在对面,解开云鬓,轻轻梳理。李靖见她长发委地,犹如一条黑缎子一般在阳光映射之下熠熠生光,衬着红衣霓裳,冰肌玉骨,当真恍如神仙中人,不由得停下赞道:“我听舅舅说,当年丽妃发长七尺,鬓黑如漆,光可鉴人,每每彩衣靓妆倚在结绮阁上,宫中遥望,纵是女子也魂魄尽销。我想丽妃当年,最多也不过是你今日这般模样罢。”红拂笑道:“你喜欢瞧,我慢慢地梳,教你多瞧一会,只是你的琴声可也别停。”李靖一笑,挥手拂弦,曲声温柔婉转,弹的是一曲《野有蔓草》。

两人嘴角含笑,深情凝视,正自体会曲中“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的旖旎意旨。忽然有一位客人牵马从门外进来,来人身亮七尺,面红似火,虬髯戟张,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似是一位江湖豪客。那人看见李、张二人,脸上微露惊异之色,将马系在院中,负手站在马旁,目不转睛地瞧着红拂梳头。

李靖见那人盯着红拂打量不休,心中恼怒,正要发作。红拂察觉李靖琴声有异,转过头去瞧了那人一眼,急忙回首,一手握着长发,一手在胸前轻摇,示意李靖不可轻举妄动。红拂匆匆梳理完长发,回过身去,向那人拜了一拜,道:“天涯相遇,便是有缘。尊驾可愿过来共饮几杯?”那虬髯客哈哈一笑,道:“这两句话,我也想说,倒被你抢了先去。”当下便过来与二人一起进到房中。

李靖不知红拂用意,但想她识见不凡,这么做必有她的道理,便任由红拂安排。红拂喊店小二过来,点了几样小菜,正要叫酒,虬髯客连连摆手道:“这偏僻小店会有什么好酒,喝我的罢。”说着起身出户从自已座骑上取下一个极大的酒葫芦来,给两人碗中倒满清酒。虬髯客刚一打开酒塞,李、张二人便闻到一股浓烈醇香扑鼻而来,熏人欲醉,试尝一口,香美甘醇,竟是生平从所未遇的绝世佳酿。李靖赞道:“当真是好酒。”虬髯客笑道:“你们可尝出这是甚么酒么?”两人均自摇头。虬髯客得意道:“你们可曾听过‘鹤觞’的名字?”两人一起惊道:“这便是‘鹤觞’么?”鹤觞是北魏时河东人刘白堕所酿的名酒,当时朝中的贵戚高官若是出镇边陲,亲友都会以此酒相赠,以致美酒无足却可行至千里之外,因此被人称作“鹤觞”。北魏末年,高欢、宇文泰争权,北方大乱,刘氏酒坊毁于战火,“鹤觞”美酒从此销声匿迹,只存于前人典籍之中。因此李、张二人听说自已此时喝的便是久已失传的“鹤觞”,都是大感惊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