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2日。
国殇。
当时和家人有些矛盾的我,第一时间报名去了那里,当时想的就是离家人远一点,未曾想在经历和一些事情后,才知道亲情的可贵。
我们作为第一批抵达灾区的援助警员,从双流机场一出来,就被分流上了几辆大巴,我要去的地方就是映秀,车子开到都江堰以后,就不得不下来步行了,道路已经无法通行了,更准确的说,是很多地方已经看不到路了。
我们和部队的同志还有一些志愿者一起步行了八个多小时,才达到映秀,中途几乎没有休息。讲真的,我完全是虚脱的状态,我们每个人都背了30公斤以上的水和食物。而部队的同志背的更多,除了水和食物还有大量的工具,但一到灾区,部队的同志在完全没有休息的情况下就投入了救援。
我们的工作就相对来说轻松太多太多了,主要是物资集中点的秩序维护,物资的运送和发放,人员的疏导,以及一些简单的协助工作。有老乡过来求助,我们也会去帮忙,但主要的工作还是维持秩序。
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不救人,反而要维持秩序,说句不怕得罪四川人的话,大部分灾民还是很明事理的,但有少部分人,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来之前,已经有一部分物资运到了,是部队的同志临时维护,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有几个灾民哄抢物资,有的灾民嫌救灾的饼干不好吃,有人用救灾的矿泉水洗脚,不是冲洗伤口,是洗脚!你说需不需要维持秩序?
在运送物资的过程中,我们遇到了不少自救的老乡,很多人一看到穿制服的人就跪下来了,那时候心里酸酸的,亏了我们有一个强大的祖国,可以在第一时间帮助他们,不然他们的生存真的很难很难。
第一天的晚上,基本上所有人都没有睡,因为要做的事太多太多了,熬了20多个小时以后,基本就不觉得累了,因为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累了,站在那里都能睡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到达灾区,大家都在争分夺秒,希望可以在黄金72小时内尽可能多的帮助受灾群众。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反正我是在和一个志愿者的对话的过程中突然后仰就这么睡着了,据说倒下的瞬间呼噜就响了起来,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我发现我躺在一块木板上,隔壁躺着我们中队长,另外两个同事还在坚持,我揉了揉把脸,点了根烟,爬起来准备继续工作,其中一个同事看我起来了满眼都是小星星,我都差点怀疑他的性取向了。
“小DB你终于起来啦。”
“吱唦(南京方言,干什么的意思)?”
“你啊晓得你的呼噜有多响啊?”
“总不至于惊动DZY了吧。”
“岂止是DZY,你连联合国都惊动了。”
原来我已经睡了快20个小时了,在我睡着的时候,正好W**总理和联合国潘基文来了映秀,经过我们这个物资点的时候,我的呼噜声居然成功的被几百米外的总理听见了,还特意嘱咐身边的一个工作人员来给我们慰问,见我睡的太沉,就没叫醒我。
听完同事的讲述,我愣了有好几分钟。
“我觉得我可能给南京警察丢人了。”
这件事后来一直在我们单位被传颂到我离职。
等我起来再工作的时候,绝大部分没有受伤或者轻伤的群众已经撤离了,所以我们也没有那么忙了。于是中队长让我带两个志愿者和一个自愿留下的老乡四处转转,看还有没有需要帮助的。我看了下表,已经是14号的夜里11点多了,天气还是有点凉的,我就穿了件外套,带着志愿者和老乡四下去转转。
和我们一起的老乡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妻儿都在广东,家里就他一个留守的,地震的时候,人正好在院子里做事,不幸中的万幸,一点伤都没有。在帮助了周围几个邻居之后,见有部队的人来了,就自告奋勇的留下来做向导,毕竟有对周围环境和地形了解的人,救援起来是很方便的。
两个志愿者都是湖北的,都是在校的大学生,也是第一时间进入灾区的志愿者,跟我们一样,背着物资来的映秀。
第一批救援,相对大一点的建筑物,基本都有被挖掘的痕迹,受伤的去了临时搭建的营地,不幸的人也被整齐的摆放在一个聚集点。一开始还聊几句的,路过一个集中点以后基本就没什么心思说话了,真的太惨了。不管走到哪儿,都能隐隐的听到抽泣声和呼唤声。
沿着布满碎石和砖块的“路”,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手里的强光手电扫过的地方,满目疮痍。我们正走着,一个志愿者小哥停了下来,用手电指着一个方向,我们顺着灯光看过去,一个二层楼的废墟上站着一个人。在我看来,这个人可能需要我们的帮助,于是我们正打算过去,老乡把我们拦了下来,冲我们摇了摇头。我正奇怪,老乡让我们仔细看,这一细看不要紧,瞬间感觉一股凉意从身后直冲头顶,那个人脖子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强忍住恐惧没有叫出来,那个刚开始发现的小哥也迅速捂住了嘴。老乡叹了口气说那人他认识,灾害发生的时候,应该是被一块广告牌砸中了脖子,把头切了下来,然后也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们之前自救的时候就看见了,把他的尸体抬到了聚集点。我在心中赶紧默念了几声无量天尊和阿弥陀佛,然后点了根烟,烟嘴冲他的方向放在了地上,然后对着“他”叫了一句“事情已经发生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吧!”我不知道他抽不抽烟,但这是我身上目前唯一能拿出来表示敬意的物件了,我也不知道我说的话有没有用,但我总觉得我应该说这么一句。
被这么一吓,我们也没什么胆量继续巡视了,赶忙掉头就回到了物资站,同事本来想调侃我两句的,看我面色凝重,也就没有说什么了。天蒙蒙亮的时候,跑过来一个部队的小哥,让我们出两个人去帮个忙,有个小楼下面有幸存者,他们人手实在不够,人高马大的我加上另一个同事马上就跟着小哥跑了过去。
到地方以后,发现是一个一楼门市,二楼住家的小楼,一楼基本上只能看到招牌,二楼也坍塌的只剩下一堵墙了,幸存者被压在两块水泥预制板下面,上面还有很多杂物,一个兵哥哥和两个老乡正在清理。我们赶忙跑上去帮忙,幸存者神志还比较清醒,救助过程中还跟我们开起了小玩笑。忙了好半天,杂物基本上清理完了,兵哥哥试着用撬棍和撬了撬预制板,发现可以撬动,但力气不够,就叫我们几个一起帮忙,我因为比较胖,实在太占地方,就没有挤在撬棍那一边,站在了边上用手去抬。眼见着就要把人救出来的时候,余震来了,这是救助中最麻烦的事,我突然感觉被人推了一把,就跌了出去,而我身后那堵唯一剩下的墙也在我刚刚站立的地方轰然倒地。
余震也就几秒就结束了,大家赶忙彼此呼喊着,确认没有人再受伤。然后去看了看刚刚的幸存者,发现没有二次受伤,那人心态真好,只是开玩笑般的爆了两句粗口。很快,人就被我们救了出来,万幸他只是受了一点轻伤,加上没有进食,有些虚弱而已,在我们的搀扶下去了医疗点。两个兵哥哥带着老乡继续去搜寻幸存者,我和同事也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坐下来休息的时候,我把外套脱了下来,想拍拍上面的灰尘,刚刚的余震带起不少灰尘,我脱下外套,正准备拍的时候,惊讶的发现我后背上有一个很明显的手掌印。我去之前还没有的,而且一路上也没有人拍我的后背啊,手掌印哪儿来的?
然后我突然想到了刚刚余震的时候我好像是感觉到被人推了一把,就这一推,让我躲过了本来会砸中我的墙壁,瞬间惊出了我一身冷汗。中队长看我脸色煞白,以为我看到了什么比较惨烈的尸体,就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不要在意,这些逝者的在天之灵会看到我们的所做的事情,会感激我们的。
中队长这么一说,我想起了也就之前的晚上遇到了那个没有头的男人,其他的就没遇到了,是不是我敬的那根烟,说的那句话的缘故?天黑以后,我独自一人又去了之前遇到“他”的那栋二层楼,点了三支烟,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他”就站在之前遇到的位置,不过这次脖子上不再是空空的了。远远的,加上是晚上,看不清他的长相,只是依稀觉得他对着我笑了,然后鞠了个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