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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1)


  一.

  雾气弥漫。隐隐透着一抹幽暗的红色。

  这个森林仿佛无边无际里,没有光明,也没有方向。重重迷雾之下,四周依稀可以看见无数参天的枯树,瘦长的树干上缠绕着层层藤蔓,就像一双双绝望的手,伸向未知的前方……

  当我恢复意识,就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这片黑暗的森林里行走,好像受了某种蛊惑,一直一直往前走,却不知自己要走到哪里……

  不行,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我奋力抓住身旁的一根树藤,不让自己的身体再往前走。可那树藤外面的干皮却缓缓剥落,露出一抹冰凉的白色来……我低下头,却发现自己握在手里的,竟是一截森森白骨,那抹幽冷的白色掩映在四周暗红色的雾气里,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我脊背一凉,却咬着牙没有松手。这时,半空里忽然飘出一个略微耳熟的男声,恍惚而遥远,不带一丝质感,仿佛这声音就是由这无从捕捉的血色迷雾汇集而成的……

  “这丫头,胆子倒不小。”他的声音我仿佛在哪里听过,似笑非笑地倒像是带了一丝赞许。

  这时,只见眼前一道蓝光划过,风景霎时一变。

  天空晴朗得就似碧色琉璃,浓雾也已散去,露出一片空旷而澄明的天地来。地上却有一缕奇异的艳红,映透了苍蓝得近乎虚假的天……

  大片大片的无叶红花开在脚下。我重重一愣。

  这种花我曾在画上见到过,也曾听过有关它的传说……

  嫣然凌厉的姿态,凄清绝美的容颜,如血一般地开在脚下,仿佛红色的绝望浪花,幽幽地绵延至天际……我一时间被这种诡异而繁华的美所震撼,不自觉地低下身来,颤颤地伸手抚向那株奇异的红色,怔怔地自语道,“彼岸花……”

  彼岸花又称曼珠沙华,花红无叶,颜色凄艳如血。相传此花只开在黄泉,是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也曾经听过这样的诗句,“彼岸花开开彼岸,奈何桥前可奈何?”据说这种花,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生生相错,世世永不相见,听起来就十分凄凉。或许死去的人,就是踏着这凄美艳丽的花朵通向幽冥之狱。

  “不要碰它。你会后悔的。”这时,那个男声又自身后响起,清冷的,遥远的。我耳朵一动,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个神秘又爱美的道士来,猛地收回要去抚摸彼岸花的双手,回身惊道,“无尘道人?”

  “竟然这么快就认出了我的声音。丫头,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很近的响在我耳边,却有一双陌生的而冰凉的手掌在同一时刻覆住了我的眼睛。他说,“不要看我。--彼岸花前不见人。看见谁,就再也忘不掉。”

  我怔了怔,一时任他蒙住我的眼睛,说,“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

  他手臂微一加力,一只手指已经抵住我的喉咙,说,“不要再问没有用的话。我救了你,你以后自然要为我所用。”他的脸凑近了我,鼻息呼出夹杂着奇异芳香的热气,他声音里似有迷茫,说,“元清锁,你不是很聪明么?你告诉我,如何才能得到一个女人的心?--又如何,才能不辜负另外一个?”

  我怔了怔,说,“这个问题,再聪明的人也无法给你答案。坚持还是放弃,辜负还是被辜负,都在你自己的一念之间。我只能劝你一句--”

  我顿了顿,其实这也是我想对自己说的话吧,“--遵从自己的心意。且行且珍惜。只要曾经真正幸福过,结果如何,其实也都没有关系。”

  四周诡异地安静。明明有光,可是这种静,就像深夜里黑暗的死寂。直到无尘轻轻一叹,打破着这片彼岸花海前诡异的沉寂。他沉默许久,说,“无音,你听到了吗?放了这丫头,也放了桃花吧。”

  我微微一怔,刚想再说些什么,他却忽然松开了我。眼前蓝光一闪,转瞬我已经置身在一片冰凉的水波里,他的声音随着幽暗的水纹自四方传来,“元清锁,后会有期。记得下一次,不要再来叩天罗地宫的门了……”

  水底冰寒,我挣扎着想要游到岸边,体内却再无力气,终于缓缓地失去知觉……

  二.

  仿佛沉睡了很久很久,骨子里的疲惫渐渐散去,我睁开眼睛,忽然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日光有些刺眼。

  四合如意纹的梨花妆台,鼓面梨花木小凳,透着熏香的白色轻纱帐……这个房间如此熟悉,却又有些陌生。就好像是鬼门关里走一遭,又再次重返人间似的。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侍女小蝶关切地迎上来,问,“小姐,昨晚你着了凉,夜里都发烧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她不问还好,这样一说,我才开始觉得头昏昏地疼,一跳一跳的,眼前也有些发黑。

  原来竟只是一夜吗?为什么我却觉得,自己好像沉睡了很久很久,刚刚才找回灵魂一样。

  “我没事。”我习惯性地这样回答。难道那片长满枯树的森林,如血的花海,以及无尘道人忽然动听起来的声音,都只是我的一场幻觉吗?

  小蝶递过来一条热毛巾,说,“小姐,先擦擦脸吧。”我这才发觉,光是想起那个诡异梦境,就已经让我的额头渗出一丝汗来。

  --我还真是胆小啊。接过毛巾,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稍稍鄙视了一下自己。

  小蝶犹豫片刻,说,“小姐,大冢宰大人派人召你过去呢。”说着,她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情,终是忍不住,又说,“听说司空大人向冢宰大人请了辞,想要带您一起回司空府。……可是冢宰大人却要他……要他亲自去迎娶颜姑娘呢。”

  “……是吗?虽然刚恢复神智,可我还是敏感地察觉到,如果我想逃离冢宰府。想起那天夜里宇文邕抱着我时暴虐压迫的眼神,我有些发怵,离开他,也许对他对我都是好事。转念想起我的身世,想起神秘的天罗地宫……这一切,我真的可以摆脱掉吗?心头有些迷茫,眉头又锁起来。

  小蝶被我瞬息万变的表情搞得有些纳闷,愣愣地看着我,可能以为我病还没好,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往向她身后的几个侍女,手上都端着银盘,在床榻旁边站成一行。我坐到梳妆台前,铜镜中的自己有些憔悴,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一双眸子晶透铮亮,黑白分明,是自绝望与死亡中磨砺出的光芒。

  西苑的正堂,宇文护和元氏坐在正位,宇文邕坐在左侧下首。远远看去,三个人谈笑晏晏,在不明所以的人看来,恐怕还以为这是其乐融融的温情画面。

  可是又有谁知道,元氏昨晚还曾派人来找我问话,想要从我口中问出有关宇文邕的一举一动。以他的才智和野心,稍有风吹草动,也许大冢宰宇文护就会采取行动。可是事到如今,我已不再是元氏的人了,草草应付她而已。虽然宇文邕并没答应我什么,我却也不会去害他。

  房间里摆满了绸缎锦帛,金银珠玉,用一只只檀木箱子装着,开着盖子铺了一地。

  我心中暗笑,宇文邕果然是个知冷知热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不但保全了自己,还打着结婚的幌子,换来这么一大堆金银财宝来。

  其实后来细想,陈国吴明彻虽然不算有惊世之才,却也不算无能之辈。陈国大军压境,他此次特意带来兰萍那个性子嚣张的女人,恐怕本就是想寻衅生事,惹出什么争端,好跟周国趁机翻脸。只可惜他还没有置自身生死于度外的魄力,再加下斛律光态度不明,这才怏怏地无功而返。

  可是宇文邕顺利平息了这件事,反倒显出他的胆色和魄力。宇文护多疑嫉才,以后自然会多提防几分。所以这一次表面虽然立了功,可是对宇文邕来说,却未必是件好事。想来是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主动请辞,向宇文护表明自己并无野心。哪知宇文护却顺水推舟让他去接颜婉过门,以此来拉拢颜婉背后的势力。对宇文邕来说,这也算是个意外收获吧。

  想到这里,我心头却莫名闪过一丝不快。他,终是要收颜婉进门的。低头叹一口气,抬腿往堂内走去。

  我笑意盈盈地走向宇文护和元氏,刚要走近了请安,经过宇文邕身边的时候,却清晰嗅到他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连房中金兽香炉中散出的丝丝缕缕的薰香都掩盖不住。他曾离得我那么近,他曾那样地抱着我……这种味道,仿佛从昨夜起,混合着午夜清冽寒凉的泠玉池水,无比清晰地深印在我脑海中。

  我忍不住侧头看他,他的眸子乌黑漆亮,脸上隐约有些憔悴,竟仿佛是一夜未睡。想起昨夜他怀里的温度,和深夜刺骨的池水,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一双熟悉的手掌忽然覆上我的肩膀,有力的手指钳着我的手臂,灼热而温暖。宇文邕的黑眸近在咫尺,我可以从那双清亮瞳仁中看见面色苍白的自己。

  他当众扶住我,摆出一幅恩爱的样子。我却莫名的有些心虚,匆匆别开目光,目光落到他金冠间嵌着一颗圆润的明珠,不由重重一愣。

  那颗明珠通体光亮,散发着玉一般温润的光芒,四周隐约有盈盈的紫光闪烁跳跃,似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枚珠子好熟悉,我一定在哪里见过!

  我睁大了眼睛看他,几乎冲口而出就要问他这珠子是哪里来的,却恍然意识到场合不对,赶忙强自站起身,虚弱地扬唇一笑,恭恭敬敬地跟宇文护和元氏请了安。

  “清锁,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不如在这儿多歇些日子,等邕儿接了颜姑娘,再回来接你回府。”元氏见我面色苍白,魂不守舍,以为我是因为颜婉的事情不痛快,关切地说。

  “多谢姑母关怀,不过我没大碍的,只是昨夜没睡好罢了。……司空大人办喜事,当然要风风光光的,我也想尽快回府为他打点一下。”我回头看一眼宇文邕,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彼此眼中都有些怅然。

  “……那好吧。”元氏见我这样说,也不再坚持,“邕儿,那你就先送清锁回司空府。”

  “不用了。……经略使府在西,司空府却是往北,不顺路呢,误了吉时就不好了。我既然能自己来,当然也能自己回去,请姑母放心。”我急忙拒绝道。这也许是个重获自由的好机会,我怎么可以就这样错过呢?

  可是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候,心里为何却仿佛有一丝不舍,缓缓浮上心头?

  宇文邕眸子中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黯淡,片刻间恢复如常,道,“清锁聪明伶俐,岂是一般人伤害得了的?姑母放心好了。”

  元氏见此情景,还以为们感情缓和,也不再多说什么。

  我瞪他一眼,目光又落到他金冠正中的珠子上,心中揣测不定。

  此时已是初秋。园中荼蘼的盛夏之景已经渐渐褪去,空气还是潮湿闷热的,风中却已夹了一丝细微的寒意。

  我与宇文邕并肩走出西苑正堂。明天就要分道扬镳了,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想逃走的心思,他一时也只是无言。

  “这就是你想要的镇魂珠。”他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却遥远如天际。我一怔,惊讶地抬眼看他,原本以为,他再不会主动跟我说话的了,“我把它堂而皇之地镶在金冠上,宇文护绝对想不到我会把镇魂珠就这么放在他眼皮底下。”

  我不由得一愣。

  转眼又走到梨园。

  梨花已落,满地堆积的粉白花瓣层层迭迭,碧梨池的水还是一样的碧绿凝香。

  还记得那日,我也曾跟他并肩站在这里,他冷冷看我,说,元清锁,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然后我为了逼退颜婉而紧紧抱他,他温热的呼吸仿佛还萦绕在耳边……原来一再挑战他忍耐极限的我,如今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

  我心中一瞬间有些感慨,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良久,表情还有些怔怔的,“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宇文邕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淡的戏谑又宠溺的笑容,又想是有种深深的无奈,扬唇道,“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愿意给你。”

  我一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最终也只好选择不回答。

  “其实,我对你,就是这么简单的。只要你要,只要我有。”他的笑容忽然很清浅,没有了平时那种冷漠嚣张和暴虐,“那天你掉到泠玉池里,我跳下去救你,却怎么也找不到你……当时我真的有些害怕了。”

  一阵微风袭来,掠动我额前的碎发和轻纱水袖。我呆呆地看他,只听他又说,“当时我向上天祷告,如果你可以活着回来,我愿意放弃镇魂珠和青鸾镜。……我可以把什么都给你。”

  他忽然伸手为我把刘海别到耳后,指尖温温的,触在我冰凉的脸颊上,有种异样的舒适。我心中错愕,下意识地往后一躲,他的修长好看的手倏忽僵在半空。

  气氛莫名地有些古怪。

  “……对不起。”我轻声地说。看着他一瞬间受伤又自嘲的眼神,我心中萌生一股莫名的歉意。他,一定是从未这样被拒绝过的吧。

  宇文邕近距离地凝视着我,眼眸中闪过一丝释然,轻叹一声,忽然伸手解下金冠,手上一使力,将镇魂珠取了下来,放到我手中,说,“这是你失忆之前,藏在身上的。现在,物归原主。”

  我一惊,万没想到镇魂珠以前是在我手里的,也没料到他会忽然把它交给我。

  他的宽大手掌暖暖的,轻轻握着我小小的手,镇魂珠到了我掌心,倏忽闪过一丝炫目的紫光。

  他离我很近,我怔怔地仰头看他,睫毛自然上卷,他眼中竟一瞬间涌动着浓浓的宠溺,忽然握紧了我的手,声音却是冷冷地,说,“元清锁,我好像对你上心了。所以,……我放你走。”

  此时已是黄昏,绯红的夕阳染红梨园残褪的满树梨花,朦胧的光线丝丝缕缕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身上,我只是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宛如梦境,那么那么的不真实。

  光影昏暗,想必我此时的表情也如雾里看花,是模糊不清,暧昧不明的。他眸中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眷恋,忽然轻轻拥住我,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丝叹息。“清锁,有时,我真希望这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我被他揽在胸前,一时间思维有些凝滞,只是捧着镇魂珠任他抱着。第一次觉得他的怀抱很暖,很舒服,仿佛可以为我挡去这清冷秋日所有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