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辉煌。
去菜市场买菜。一路晃晃悠悠去,一路晃晃悠悠回。偶遇熟人,停下脚,闲聊几句,然后继续往家走。
进入学院我们那个住宅小区,熟人更多。不停和人打招呼。
忽然觉得我们整个小区老年人越来越多,然后是孙子辈小孩,青年、中年人特别少。有明显两极分化倾向。
是青年、中青年人少了?还是青年、中年人把老人、孩子扔在这里,去过他们自己的中、青年生活了?
我孙女、外孙也由我们带,我退休之后同样负有带孩子的光荣责任。过去这些年,这些光荣任务主要由我老伴亚兰完成,她是学院讲师,比我退休早。她退休之后这几年,已经把孙女、外孙从幼儿园带进小学。我去年六十五岁上才退休,刚刚加入“养小”队列,成为老伴不得力助手。
现在终于明白,养儿育女的作用、目的就是一路扶持他们长大,然后为他们成家立业出钱出力,接着,继续承担养育他们后代的责任。这不提抱怨,反正退休没事,闲着也是闲着,老有所用,老有所乐,只能体现在这上面。除此,还能干些什么?望天?晒太阳?
如果退休之后不带孙子,剩下的行动目的、活动内容不就是等死嘛?想想都没劲。尤其是我,身体挺棒,脑子灵光,课题研究刚入火候,本该大有作为,却退休了!
或曰:退休之后可以继续研究呀?
别忘了现在什么时代!一个人闭门造车搞学问已经完全过时,甚至不可能!否则全球学者都不需要去大学或者研究机构上班,呆在家里瞎想穷琢磨即可。
没有退休制度肯定不行。没有新陈代谢,老去新来,社会不能进步。可是像我这样明明还能做事就退下来休息……
去年办退休手续时,学院人事处刘处长说学院有返聘我的意思,征求我本人意见。我说,那好哇,我求之不得。
“你不知道,我的危机学刚进入状态,现在停下来非常可惜。”
“是啊,我们也有这方面考虑。你这个学科很特别,可以说是你卜张杨教授独创,你本人不仅是这方面专家,在国际上也小有名气……”
可是退休一年多,返聘一事一直没着落,我懒得去问。事情明摆着,问了也白问。
原因何在?我掐指算过,我们学院还活着的退休教授加我共计二十一人,加上退休讲师,差不多一百人。这些人当中,年龄最大的是李学伟教授,今年已经九十三,其余多数年龄在七十左右。在我之前退休的这些人当中,鲜有返聘者。极个别返聘者,也是因为名气很大,做出过“杰出贡献”,没有可比性。
我不同,教授当中,算是普通一员,学识一般,喜欢独辟蹊径,自搞一套,不按常理出牌,害得我带博士生都成问题。做我学生会冒无法毕业风险。因为研习的不是正统理论,学术观点、套路全是打野拳。我在学院里一直是另类。
我这样的人返聘了,定会激起全体退休人员返聘浪潮。所有退休教授、讲师都会要求回来工作,其中有至少有二十人名气比我大不止一倍。如果他们都要求回来工作,怎么办?同意哪个不同意哪个?
如果你卜张扬这样一个不入流的“问题教授”都能被返聘,其他哪个退休教授、讲师不具备资格?
到时告状信都会把你搞得灰头土脸下不来台!
知识分子平时讲求客客气气相安无事,可是一旦打起肚皮官司或者学问官司来,又个个喜欢较真,不依不饶,你长出十张嘴来都辩不过他。
比学问吗?好啊,咱们就来个学问大比拚,别说那个不怎么样的“不教授”,我们这些退休教授甚至可以与在职教授比试,看看谁的成果多,谁的学问大!
你别说,说不定到时还真是退休团队战胜在职团队。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退休问题是个世界性难题。不搞退休,无法新陈代谢。如果他在位时既不搞研究,也不作学问,天天占着位置不拉屎,怎么办?好多老资格教授不就这样过着嘛?搞退休吧,像我们这种不拚体力拚脑力、拚知识的工作,因为年龄而集体报废又着实可惜,是一种极大浪费,就好像明明还是一颗能闪光的钻石,却只因为到了退休年龄就必须当垃圾扔掉。
比如我,脑子挺好,学问方面刚入火候,却退休了,不让你干了。
在家自己一人单干?还是那话,现在什么年代了?哪怕做学问,小作坊单打独斗式作业很难出成果,同样需要现代化集群式联动作业。本来一个好好的还可以用的零件,却因为退休制度给废了,当垃圾一样扔掉不说,还得出钱养着,直到朽烂、死掉,然后开个告别会,放个VCR,把你的一生简略回顾一下,然后烧成灰,在哪个山上弄块墓地,把骨灰安放进去,然后定期有后辈亲友来烧纸放炮鞠躬鲜花。
教授是六十五退休,现在人越活越长,如果我能活到百岁,几十年下来,不知浪费多少钱财,如果再老到走路打哆嗦浑身是病,不知又要浪费多少社会资源,这简直就是一种……
而且,随着你退休生活时间拉长,你的学问会越来越跟不上形势,很快成为落后于时代的过时的东西,到了那时,你想不成为废物都困难了……
我已经为我的墓碑拟好了碑文:卜张扬,废物一个,早该滚蛋!空耗人生数十载,浪费资源一大堆,可叹可气可悲!
可是,不准退休,必须死在工作岗位上,也有问题,甚至不人道、没人性。
这就是事物的两面性。这样说有理,那样看,也有理,人之一生其实就是矛盾之中找平衡。
整个宇宙都在矛盾当中找平衡,比如地球在太阳系空间里飘着,太阳又带着地球等一众小兄弟在银河系里飘,银河系又在更大的宇宙里飘,地球和太阳之间以及其他行星之间就存在着既拉又推的矛盾关系,然后恰到好处地悬在空中,不然早撞一起了。
一直以来我都想提出这样一个建议:专门组建老人工厂,老人学院,老人研究院,老人农场,老人商店……
不论哪个退休老人愿意干,继续做贡献,都可以应聘。
人类进入老龄社会之后,这样做十分必要。不会让我这种还能发光发热的人干坐着等死浪费掉。
一路摇晃胡思乱想进单元,上电梯,进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家——四单元十八楼四一九号,亚兰正在厨房忙。
“买个菜这么老半天!”
“老而无用走路慢呗!”
“我不是嫌你买菜慢。刚才有电话,很重要一个电话,你不在,我着急。”
“什么事?”
“没什么,是好事!”
“好事?什么好事?说说。”
亚兰把燃气灶火关掉,解下围裙,从厨房出来,拉我坐沙发上,还给我端水。这个老太婆真是的,一家人总是这么客气。
“老”字很讨厌,亚兰一个大美女,现在被“老”字缠上,突然满脸沟壑,苗条身形异变成青蛙状,一头浓密光亮黑发变得稀落、枯黄。
她现在不喜欢照镜子,尤其不喜欢看年轻时照片,还不喜欢见人,尤其过去熟人。
我一样,过往,算不上英俊,称得上帅,个头一米八,体形壮实、匀称,浓眉小眼,五官端正,讲起课来声正腔圆,气贯丹田,大讲堂讲大课,不用麦克风也能让坐在最后一排的学生听清我说的每一个字!
现在呢,尤其退休后,明显气虚,元气突然被卸掉不少,过去一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模样,现在开始唯诺,喜欢装傻充楞,有时还扮痴呆。
我有个观点,职位、岗位什么的更多时候都是人们给自己穿上的一件“社会衣服”或称“制服”。你在什么职位上就穿什么“制服”。一个平民,突然穿上头戴大盖帽那种制服,自然威风凛凛,使歪耍横,这不是人变了样,而是穿的衣服不同。
我现在什么都脱了,光着身子,没了身份,当然是越普通越好。如果这时还拿着学问,装成教授,肯定滑稽可笑。至少说明你这个人还没活明白。
“是好事。”
“什么好事?快说呀!怎么学会卖关子了呢!”
亚兰笑了,不笑还好,一笑皱纹更多!
“是琼斯教授来电话。”
“琼斯?哪个琼斯?”
“就是前些年到咱家来过的那个法国朋友呀!没想到这个老外真够意思,有好事还能记起你。”
“哦,记起来了,是他。他不是够意思,这些老外非常实际,他注重的是你能力,如果你没有那能力,关系再好也没用。我和他一年多没联系了。他还好吗?是不是又来中国了?”
“不是,他现在瑞士,想邀请你去他那里工作。征求你意见。你不在,我帮你答应了。”
“啊?”我跳起来。“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你怎么能答应!而且去国外工作是不是得先向学院报告?”
“你不是退休了嘛。说返聘至今没准信。而且返聘八字没一撇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马教授他们好几个人都外聘了,没人说什么。为什么你不行?!”
“琼斯说做什么了吗?”
“做你的老本行——危机研究!”
“这还差不多。”
“我已经为你计划好了。你先过去看看,权当旅游。看过后,合适就干,不合适就回来。”
“好,听你老太婆的。”
“你去那里有好处。不仅有事可做。一旦你在那里落定,我也可以过去住几年,四处观光观光,再过些年,到了七老八十,估计哪里都去不了了,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交待出去了。”
是啊,也该把老伴从光荣伟大的“培育后代事业”当中解放出来了。
“好吧,为亚兰,我也应该出去闯!”
亚兰又笑了。可惜,美女不再。
“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电话簿里查找到琼斯电话。拨通国际长途。熟悉的声音跃入耳中。
“你好,琼斯教授。我刚才去买菜……”
“你这个大学者当起家庭主妇,令我非常震惊,倍感意外呀!你身体各方面都还好吗?”
“还好,没问题。最重要的是,头脑和智力还正常。”
“那么,你有没有退休之后继续工作的打算呢?”
“当然希望继续工作,因为我还没有老到不能做事的地步嘛。”
“那好。我告诉你,我也退休了,你知道的,我比你大两岁。我退休之后去年受聘国际问题研究会,担任秘书处主任。现在研究会要成立危机问题研究室,专门从事危机问题分析研究。我立即想到了你,我认为你是这方面最棒专家之一,是研究室最合适人选。我已向奎恩主席提议由您担任这个研究室负责人。”
“奎恩?是那个美洲学院教授吗?”
“是的,是他,他对你也非常了解。”
“我以往听说过国际问题研究会,可是不清楚这个机构归属于哪个国家或国际组织。”
“它过去是一家由跨国企业赞助的国际学术组织,现在部分归属联合国管辖,承担联合国要求的一些课题研究任务,联合国会就要求的课题研究拨出专项经费。当然,它总体上仍然属于国际性民间学术团体性质,主要经费仍然需要自筹。”
“明白了。那么,如果我去,需要办理什么手续吗?”
“不用,你来就可以。来了之后,和我们签个简单合约。当然,前提是你本人愿意来。我有些担心,我这样做会不会让亚兰妹妹不高兴,因为我把帮她买菜的人拉走了。”琼斯电话里笑起来。
“她没问题,她希望我立刻动身去瑞士!”
“那就好。你确定之后,把行程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
“谢谢,请代我向奎恩教授问好,并向您的家人问好,祝你身体健康一切如意。”
放下电话,有些兴奋。仍想,走前,是不是应该向学院报告请示?
亚兰说,“现在不宜把动静搞得过大。你还是以旅游为名去那里先看一下,等干上手了再对学院说不迟。否则,现在说得热闹,去了一看不行,再回来,自讨尴尬没趣,反成他人笑料。”
亚兰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