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不平静,外面下了点蒙蒙细雨,打在派出所那略微生锈的铁窗之外。窗外的声音掺合着一些汽车鸣笛和引擎的轰鸣声传了进来,而窗内此时一片寂静,安静到她能听清楚每个人的气息声。
程冰语和楚小云的对面,坐着三个人。除了那个被她“诱惑”然后碰瓷的周俊霖之外,还坐着一个看上去满脸胡渣、一脸阴沉的中年男人——他就是周俊霖的父亲。
他沉不住气了,忿忿然地瞪着警察,嘴里蹦出一句低沉但极不友善的话:“小黄,今天你要是不给我儿子一个说法,我就死磕在这里,跟你们奉陪到底!”
这个叫“小黄”的人,是今晚值班的刑侦支队副队长,名叫黄沈,也就是黄芪的小姑父。至于他们两个为何认识,是因为黄沈已经抓了他无数次,抓着抓着也就相识了。
他这时候正处理着手头上的文件,吸了一口茶,正眼都没给一个。他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
“三爷,我都跟你说多少遍了,防卫过当导致的轻伤,不构成刑事责任,不归我们管。你们要么私了,要么走民事,懂了吗?”
听到这话之后,他显得有些激动,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怒指着程冰语说,“这个女人还威胁我的儿子说,如果不抱她,她就捅死我儿子!就凭这一点,能拘她了吧?”
“证据呢?”
程冰语看了一眼周俊霖,这时候他还是耷拉着脑袋,在座位上默不作声。其实他刚才真的是有想过要抱程冰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念头。
中年男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直接双手一拍桌子,试图敲山震虎。他言语粗鄙地对着黄沈吼道:“我去你姥姥的,你是不是收她钱了,该死的狗官!她当时已经放倒一个人了,换成你,你会去抱吗?”
“不会,但是以我们现在掌握的资料来看,没有证据能表明程小姐说过那句话。但是你的儿子的确猥亵了程小姐,监控里看得一清二楚。”他依旧是慢条斯理,看上去态度十分冷淡。
黄沈之所以偏袒程冰语,并不是因为她是女生。自从他调到这边做事之后,抓了三爷无数次,今晚还是第一次抓到他的孩子。在他看来,有其父就必有其子,所以他一开始就咬定了周俊霖是过错方。
这两个人对峙了起来,派出所里的氛围开始进入白热化阶段。
“她手里拿着板砖,还打伤了我儿子!”“你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防卫过当导致的轻伤,要不就私了,要不就走民事。”
中年男人理说不过,又开始诡辩了起来:
“你个瘪三,懂不懂什么叫未成年人保护法?我儿子还没过十六岁生日的,他现在做什么都不用承担责任!”这时候,他开始转移对象,把火引到程冰语身上,“这个女人还是我儿子的班主任,她不仅没有以身作则教育好我的孩子,还出手伤人,我就问你拘不拘!”
黄沈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用手揉捏着太阳穴,今天他已经工作了十六个小时,精神已经十分疲惫,不想再这样耗下去。
“你孩子的确不用承担刑事责任,这没错,但我也没说要抓你儿子啊?学校的事你回去找学校处理,这不归派出所管。”
见两人僵持不下,坐在一旁的程冰语也不耐烦了,站起身来回踱步。她今晚做得的确过火了些,放倒第一个人的时候她是正当防卫没错,那个人现在已经被拘留了。
但接下来她处理得确实不好,她本意是想“碰瓷”,然后用板砖教训一下这个毛头小子。无奈下手狠了些,这小子被打出了轻微脑震荡。不过好在没有造成更重的伤,不然她可就真要被拘留了。
更要命的是,这个毛头小子还是她们班里刚刚插班过来的学生,她刚开始知道这个的时候,着实被吓了一跳。毕竟这也太巧了,怎么这附近的不良青年都是从她们班出来的?
她有些急躁,背着手走来走去。她看到身旁的楚小云,此刻可能是过度劳累了,正在座位上打瞌睡。看到她背着的包,程冰语突然灵机一动,朝她脑袋狠狠地拍了一巴掌,把她叫醒。
“唔……!”她感觉到脑袋一下疼痛,撑开朦胧的睡眼,发现又是程冰语,生气地骂道,“死贱人,你有病啊!”
程冰语不管她,把她怀里的书包夺了过来,搜刮里面的东西,细声细气地说:
“你那破电脑带来了吧?帮我查一下周俊霖他爹,十分钟之内,我要知道他的财产状况和最近的活动地点,能做到吗?”
楚小云好不容易睡下,被她用这种方式叫醒,自然会心烦。不过她也不知道程冰语在弄什么玄虚,说不定是对这件事有帮助的呢?
她掀开了笔记本电脑,接入了手机的Wi-Fi热点,推了推她的大框眼镜,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了起来。她弯着腰,屏息凝神地盯着电脑屏幕,眼睛都不眨一下。双手犹如猫爪一般,一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另一手则操作着触控板,看上去一丝不苟。
“周富祥,42岁,小学学历,现在是无业游民……”
程冰语又冷不丁地扇了一掌她的头,扇得她的脑壳火辣辣地疼,痛得她眼泪都差点涌出来了。
“靠,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别浪费时间好吧?”
楚小云嘟囔着嘴,一边心里暗暗骂道程冰语,一边浏览着屏幕上闪烁跳跃的所有信息。她如同平日里演奏钢琴一般,用白皙纤细又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着,动作十分迅疾。
“财产状况我查不到,但是他个人信用记录很差,征信记录被多次查询,而且已经上征信黑名单了。”
程冰语手抱着胸,在房间里来回漫步分析。征信记录被查询多次,就代表他经常借贷。而且他已经上了征信黑名单,就代表他早就没有正常的还贷能力了。
这时候,楚小云好像查到了什么比较重要的讯息,急匆匆地招呼程冰语过来。
“小语,你快过来看!”“什么?”“他昨晚在飞讯上有几条聊天信息,和他聊天的那个账号,好像是一个地下赌球团伙的庄家。”
程冰语有些纳闷,你是怎么查到这么多东西的?但她来不及问小云了,凑了个头过去,发现这两个人的飞讯聊天记录被毫无保留地映在电脑屏幕上。
“具体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就是说前天晚上的比赛,周富祥输了好几千。他已经没钱还了,所以和庄家提出晚几天再打款。不过呢,庄家那边还没回复他。”
这家伙都已经没钱了,竟然还和别人玩赌博,真是不要命了,她似乎已经找到了突破点。
“我给你五分钟时间,我要知道这个地下庄家的名字,赶紧!”
看着对面桌上那两个已经吵到面红耳赤、昏天黑地的人,程冰语坏笑了一下,双手环抱在胸前,心里打起了她的小算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楚小云虽然平时有些懒散,但做起事来毫不含糊。一阵眼花缭乱的操作过后,楚小云黑入了飞讯系统,知道了这个人的飞讯绑定手机号。然后再通过这个手机号,扫描他平时的酒店开房、外卖或者快递等等信息,得出最终结果。
这时,楚小云刚才迅捷灵敏的双手,此时像被冻住一样,静止在键盘上方。她呆望着电脑屏幕,有些难以置信。
“小语,你过来看,这个人……好像是你的……”
“谁?”
她把笔记本电脑转了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满脸皱纹、眼神空洞,头上爬满着白发的男人,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的基础信息里的姓名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程伟。她对这个人是了如指掌,不仅仅只是认识这么简单。
因为,这是她父亲,那个所谓的为了事业,二话不说就抛弃了家庭,还带走了弟弟,离婚后不到一个月就和别的女人结婚的亲生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