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其罗混在人群之中踉跄前行,在一片灰褐色头发的科尔曼人中金发的他显得非常显眼,但也顶多是引来看守不经意的打量,没有任何的优待可言。
这些看守和之前押送安其罗和囚犯们的士兵不同,他们全副武装,人数在二十人左右,厚重的血色全身板甲落满了雪花,但他们就像是肃穆的雕像一样完全不为所动。
在迪拉德帝国,没有人会叫错他们的名字。
龙印骑士,法师们的追随者和捍卫者,被龙之炎所庇护着的钢铁战士。
他们从来不会离开法师单独出现,他们出现在这里,让安其罗的心猛然一紧。
船上有法师?法师怎么会来这种鬼地方?
因为前后左右几乎全都是人,安其罗也看不到什么周围的情况,只是感受着冰冷的雪花不断飘下,麻木的跟随着人群不断向前。
但人群突然停下了,安其罗听到巨大的机关转动的声音,这个声音他曾经听到过,不过那个时候还是在温暖的中央大陆。
那是下船的梯子被慢慢打开的声音。
人群又开始向前了,不过这次前方的囚犯突然爆发起了骚乱,科尔曼人用他们自己国家的语言胡乱的狂呼着什么,虽然安其罗听不懂,但是他周围的科尔曼人却一个个的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暴乱连一刻都没能持续,安其罗听到自己背后有动静,还没等回头观望,就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腾空而起,掠过了他们的上空,带着剧烈的恶臭和腥气,在前方的囚犯当中叼走了一个叫喊的最大声的人。
那人在空中狂呼求救,但那黑影毫无怜悯的带着他落到了囚船的一个巨大桅杆上,那蜥蜴一般的巨口撕开了他的身体,内脏和鲜血一起混杂着落下了桅杆,劈头盖脸的砸到了囚犯们的身上和脸上。
没有人再敢做声,他们只是看着自己同胞的尸体被那黑影抛了起来,然后扭动细长的脖子,伸开大嘴一口吞下。
是飞龙,毫无疑问的亚龙种正虎视眈眈的落在桅杆上看着下面的人群,很显然,一个根本无法满足它的胃口。
但随着一只纤细而白皙的手轻轻的抚摸着它那满是坚硬鳞片的头颅,它的狂躁立刻收敛起来,这时候人们才能从它那凶残的大口上移开目光,注意到飞龙的背后竟然还驮着一个人。
那人全身都裹着仿佛燃烧的火焰一般的炽红色长袍,除却正抚摸飞龙的那只手外,另外一只手上握着一根短短的手杖,手杖的杖头是一团灼热的火焰,只是注视便让安其罗的眼球感到刺痛。
“继续。”
随着那人用阴沉冷漠的声音发号施令,龙印骑士们就像是驱赶着羊群一样的驱赶囚犯,让他们一个一个的登上下船的悬梯。
这次没有暴乱,囚犯们连出声都不敢,生怕惊扰了那头顶上的凶物。
等到了安其罗也临近下船的时候,他看到囚犯们已经在底下聚集,同时,他也看到了之前让那个科尔曼人失声大叫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深邃的洞。
在这冰天雪地的雪原之上,突兀的存在着的,像是通向地府幽冥之中一般的巨大黑洞就在离囚船不远的地方。
单凭感觉,安其罗甚至感觉那洞的直径比自己脚下的这巨大到长约千米的囚船更加巨大。
“那是什么地方?龙穴吗?”
在安其罗心中,大概也只有那些统治着迪拉德帝国的龙族才需要这么巨大的洞穴。
“不要发愣,继续走。”
身后的龙印骑士呵斥着,安其罗只好压下内心的疑惑,慢慢的走下了悬梯。
当跟随在队尾的龙印骑士也爬下了悬梯,伴随着巨大机关再次运转的声音,悬梯便慢慢的再次收回了巨大的船体内,站在桅杆上的飞龙张开翅膀,承载着背上那仿佛活体火焰一般的法师飞了下来。
“走。”
隐藏在兜帽下面的面孔看不清表情,但是从声音当中却可以听出法师压抑不住的激动。
庞大的队伍再次慢慢的行动起来,穿着单薄单衣,赤着双脚的安其罗已经被冻的麻木,身上也不知被冻伤了几处,有些囚犯在深一脚浅一脚的雪里面倒下之后就没有再起来,他们的尸体被龙印骑士们用一种特制的绳索捆在一起,骑士们拖拽着尸体在雪地中向前,看上去根本没有一点负担。
好在路程不远,囚船应该是故意停靠在了黑洞的旁边,没有五分钟,路程便已经将近过半,但这时身后却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响。
安其罗和大多数囚犯们一样向后方看去,他看到囚船那巨大桅杆上的黑色船帆被拉开,在寒风凛冽的吹动之下已然涨满,漆黑的船体上幽绿色的纹路像是被激活一般逐次亮起,就好像是沉睡着的巨兽正在苏醒一般,漫天飘雪还未靠近便化作蒸汽消散无形,就是周围的冰面都无法承载那恐怖的热量,开始逐渐开裂。
囚船。要开动了?
他们,要被抛在这个冰天雪地的鬼地方了?
囚犯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挥动着双手,用沙哑刺耳的声音想要叫住囚船。
不需要法师吩咐,骑士们便熟练的走上前去,他们用钢铁包裹着的拳头狠狠的揍着每一个太过激动的囚犯,虽然只有二十人,但是却轻而易举的控制着五百人左右的囚犯群,没有一个囚犯突破他们的防线。
“继续走!”
法师用凶狠的声音命令着,他座下的飞龙扬起脖子,从那蜥蜴一样的嘴里吐出了一束火焰,直接拦在了囚犯和囚船之间。
在火焰和钢铁组成的防线面前,囚犯们逐渐认识到了绝望的事实。
“他们要咱们死!咱们拼了!”
混杂着科尔曼口音的帝国通用语就好像是在薪柴堆里点燃的一点火星,囚犯们面面相觑,表情逐渐狰狞了起来。
“拼了!”
“哪怕是死也要带走一个!”
原本像是灰色绵羊一样不敢反抗的囚犯们一个个不顾自己赤手空拳的冲向了全副武装的骑士,其中几个身体稍微健壮一些,看上去格外凶狠的科尔曼人身后的空气之中隐约显现出了几尊有着动物头颅的神明立像,这些神像的脸上无不露出阴森恐怖的忿怒之像,虽然神像本身没有任何动作,但是有着神明立像加持着的科尔曼人却发挥出了远超常人的力量,几个腾跃间便冲到了骑士们的面前。
科尔曼人大多信奉万灵神,他们认为所有的东西之中都存在着万灵神的神性,而这些神性是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让他们转移到自己的身体之上的,虽然这种方法是科尔曼人的秘密,外人无从知晓,但是身上寄居着万灵神性的科尔曼人,从来都是强大的战士。
“滚开。”
背后是一尊忿怒牛头之像的科尔曼人向着一个仍沉静的站立着的骑士挥出一拳,他右臂的肌肉在挥拳的瞬间夸张的膨胀起来,几乎和他健壮的身躯一样宽大。
如果被这样的一击打中,即便是被包裹在钢铁之中也不可能幸免于难吧?
于是,骑士拔剑了。
就好像是一直在剑鞘之中积蓄滚动着的熔浆喷发了一般,骑士凶狠的一剑伴随着熔岩般的火光,以快若雷鸣之势从那科尔曼人的左肩斩下,一直划到了右腹。
牛头的虚像缓缓消失,那挥拳的科尔曼人被自己挥拳的力气彻底扯断身体,他残余着头颅和左臂的残躯飞出,撞在雪地当中,火焰仍在灼烧着他的躯壳,过了好一会才慢慢熄灭。
无一例外的,凡是敢冲击骑士的囚犯都被当场处决,囚犯们很快失去了勇气,想要后退,但骑士们却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前进,冲进了人群当中,释放着龙的火焰。
安其罗从来不敢想靠着一群饥肠辘辘的乌合之众就能冲击帝国最精锐部队的阵列,于是他在暴动的第一瞬间便跪倒在了地上,头埋在雪里,双手抱头。
当囚犯们后撤,骑士们向前挺进的时候,安其罗跪在地上就显得格外的突兀,骑士们也没有对他动手,只是任由他跪在那里。
等到惨叫声平息,安其罗隐约闻到一股腥臭的气息正在向他靠近。
“别跪了,跟着他们走!”
是法师的声音。
安其罗踉跄而恭敬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回过头去,看到原来将近五百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了大概三百,骑士们正在收拢地上囚犯们的尸体,把他们和之前冻死的人绑在一起拖着,没有一个例外。
当安其罗走回囚犯们当中去的时候,大多数的囚犯都投来了鄙夷的目光。
尽管他们自己也不过是反抗失败后的幸存者,但仍然有理由看不起一开始就跪地求饶的安其罗。
安其罗面色自如,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至于囚犯们的眼光,他权当看不到。
他是东公爵的后裔,如果想要一个光辉却毫无意义的死亡,他根本没有必要跟着囚船来到这冰天雪地的地方。
无论如何,安其罗都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