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日,高三的补习班提前开课,苏步没有去学校报到。校方也听说了苏步家里的状况,就默许了让他暂时在家休息。
苏步就一直安静地在家待着,躯体里似乎积攒着什么无处释放。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苏步这一次没有定外卖,他也想不出是谁来找他。
苏步透过猫眼,向外看去,门外站着一个小青年。瘦小枯干,身高不过一米七,染了一头黄发,穿了一件红色的马甲,下身是黑色的小脚裤,露着脚踝,踩着一双不太合适的黑皮鞋,脸上的青春痘还没褪去,嘴里叼着香烟,脸上尽力做出社会人的表情。
“癞狗,你怎么来了?”苏步惊疑道,癞狗是这青年的外号,因为他做人不要脸,所以得了这么个称号。癞狗从小和苏步在一个小区里长大,后来辍学回家,出去闯荡社会,就拿癞狗这名字当了自己的称号,还自以为很是霸气。
“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和我说一下。”癞狗进了门大刺刺地往沙发上一坐,他有点生气,他自以为和苏步还算是好朋友,没想到苏步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苏步居然一句也不向他提。
“有什么好说的,对我也没多大影响。”苏步倒是淡然,随手给癞狗倒了一杯水。
“在我面前,你就别撑着了,当初我爸妈走那阵儿,我心里有多难受,我心里清楚着,但当外人也不说。”癞狗点了一根烟,没让苏步,他知道苏步不抽烟,也不想拐着苏步抽烟。
苏步没有答话,两人一时间有些沉默。癞狗听说苏步的父母出车祸去世了,就直接冲了过来,该说点啥安慰人的话,他也没来得及想。话说,就是给他时间,他也想不出来什么好用的话。
一是他墨水浅,肚子里翻来覆去也没几句词。
二是这世界本就没有感同身受,有些话要是真说出来,在癞狗那看来,那就是虚伪。
“你说,一晃我们也这么大了。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打架,我总罩着你。”癞狗猛抽了几口烟,终于想到了一个话题。
“你可拉倒吧,小时候打架,你都最先跑。”苏步笑了一下,这个小时候最不能打的家伙,反倒成了一个混子。
“我不和你犟这个,没用,好汉不提当年勇,英雄也不问出处。现在你去蓝城道儿上问问,哪个提起我癞狗,不竖起一个大拇指。”癞狗得意洋洋,却逗得苏步直发乐。
“还蓝城道儿上,就这小区里,你都是人人喊打。要我说,你也混了好几年了。你妹妹眼看着都高中了,你也该收收心了。”苏步这几年不怎么见到癞狗,但总听见小区里的人提起,不过都是拿他当反面例子,没什么好话。
“你说得对,那妮子转眼也是大姑娘了,我这做哥的也不能给他丢脸。前几年那是没办法,我父母走得早,我癞狗不在道儿上混着,我们兄妹是真受欺负呀。街坊四邻瞧不起,家里的亲戚还看我爸妈留下那点东西眼馋。”癞狗说着就想吐一口唾沫,但想起这是苏步家,又咽了回去。
“你家还能有啥东西让亲戚眼馋,穷得就剩那套房子了。”癞狗家那点事,苏步知道的不多,只知道癞狗父母刚走没几天,亲戚就闹上门来要分这要分那的,吓得癞狗的妹妹直哭。
“就是这房子呢,这房子他们也要分,要不是我豁出去了,现在我和我妹妹都没地方住。不过这也总算要熬出头了,我可和你说,我们这小区是个老小区了,听说是要准备动迁了。到时候拿了钱,我就买个新房,剩下的钱给我妹子存着上大学。”癞狗吐了一个烟圈,似乎畅想起了动迁后的美好生活,有一些惬意。
“哈哈,你不存点钱娶媳妇啊。”聊着聊着,苏步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娶什么媳妇,先把我妹供出来再说。我这一辈子没啥出息,但我妹聪明,将来准和你一样学习好。”癞狗乐呵呵地,拿了钱,就不必出去厮混了,他哪能不开心。
“行,你有主意就好,将来你娶媳妇,记得叫我。”癞狗没说那些虚头八脑的话,苏步觉得这样的聊天才是实在。
“得嘞,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当初我父母刚走的时候,叔叔阿姨没少帮衬我和我妹。以后你有事,你就吱声,我癞狗皱一个眉头就不是好汉。”癞狗一个小混子生生将这几句话说出了黑道大哥的气势,加上那手舞足蹈的动作,看起来是演练过几遍的。
“行,我知道了,要你帮忙的时候,你可别叫苦。”苏步见癞狗要走,连忙起身送他。
“叫苦,那不是我癞狗。哦,对了,这小区真要动迁。你这房子可千万别往外卖。”癞狗笑嘻嘻地,但是心里是真为苏步打算着。哪怕这叔叔阿姨不在了,有了这笔动迁款,那苏步过得也就不愁了。
“嗯,我知道了。”苏步本来也没打算卖这房子,毕竟是个回忆。
“千万别埋,谁来也别卖,记住了。”癞狗似乎十分的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见苏步点头答应才放心地下了楼。
“癞狗啊,怎么样,你这发小的房子买下来没有?”
癞狗下了楼,就进了小区外的一辆奔驰中。
“疤哥,这房子是我那发小的一个念想,人家不肯卖呀。”癞狗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疤哥。
疤哥早年闯荡江湖,被人在胸前留了一条长三十厘米的刀疤,所以被人称作疤哥。无论冬夏,疤哥都喜欢敞着怀,将那条疤露在外面。
“哦,你谈了半天就这么个结果。癞狗啊,你到底是用没用心谈啊,去之前你不是拍着胸脯打包票,一定能把房子买下来的么?”疤哥一把拽住癞狗的头发,使劲地向车座上撞去。
“疤哥,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再去试试。”癞狗捂着自己被撞出血的额头,连声答应。
“滚吧,我再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后,他的房子,你买不下来,就把你家的房子卖给我。”疤哥没给癞狗留商量的余地。
癞狗答应着,打开车门下了车。
苏家的叔叔阿姨在他和他妹最难的时候帮了他一把,那年要不是苏叔叔领着他们去医院,他妹说不定就得死在家里。
现在要他去买苏家的房子,马上就要动迁了,那得是多少钱,就是把他打死,他也不能做这种事。
“能拖两天是两天吧。”癞狗抹了抹额头的血,生怕回家被妹妹看见自己这窝囊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