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拉开夏岚,在夏岚的位置上坐下,修长的指挑了些橄榄油。小离慌忙躲到泡泡堆里,双肩缩成鸵鸟,小脑袋也变成了拨浪鼓:“不要,不要!”
“没关系的,岚就在旁边看着。”
“还是不要……”
小离整个身体都躲进水里,四皇子伸手就去抓,抓到一只脚丫子,提起来,小离整个身体都倒了,像吊钟一样地晃来晃去。
四皇子说:“好好呆着,别动。”
小离呜呜地喊着:“不动了,岚……呜……”
摁回水里,四皇子给他的身子抹橄榄油。整个过程小离的目光都求救地望着夏岚,一只拳头捂着嘴,快塞进嘴巴里了。
“喂,你粗手粗脚的轻点。”
四皇子哼了声,动作放慢了。
“还有,你要微笑一下嘛,这个样子怎么行,会吓坏小孩子的。”
“闭嘴。”
“还是我来给他洗吧,瞧小家伙被你吓得……”
四皇子手一顿,勾了勾嘴角,很倾倒众生的笑却被一双含着刀光的眼眸抹煞。小离的身子一抖,终于忍不住“哇”的叫出声,在盆子里朝夏岚的方向爬:“岚,我怕……”
四皇子抓住他的脚踝拉回去,又一大陀橄榄油抹在他的背上。
夏岚说:“橄榄油不是这么抹的,先放在手心里,揉匀了,再用手心贴着皮肤擦。来,我教你……”
四皇子眼睛眯起来:“嗯,一会你教我。”
夏岚无语。感情这厮打的是那主意?
风速仪
过了两天,四皇子已经忙得不见人影,夜晚他回来时,她和小离都睡熟了,等早晨醒来他又早早离去。偶尔夏岚带着小离站在客栈楼顶晒衣服,会看到不远处,海天交接的海岸线,和在海面上空升起的无数风筝。阳光如浮金,粼粼地在水面上涌动。
夏岚把风速仪拿出来,在傍晚风力比较强的时候试。指针在盘上转了转,最后指向25km/h。
风速仪在现代她就制作过好多次,所以不太困难。现在制造成功,夏岚没有太多高兴,心情还尤为复杂。
她想起那个下午,窗口映着晚霞,灿烂流转,一地碎光。六皇子单腿屈膝跪于床边,耳贴在她的腹部,说:“我的孩子,就算长大也会一如始终地纯真。”侧脸温润如玉,柔软的发倾泻开来,在地上拖曳。
那么喜欢孩子的男人,欢喜地迎接小生命的男人,怎么会是人人畏惧的大魔头?
杀了他,小离该怎么办?可是不杀他,陨怎么办,怎个北苑王朝的未来怎么办?
夏岚回过神,见小离正伏在案几上涂涂画画,脸上沾着墨汁,一张花猫脸。
她拿了手帕给他擦脸:“在画什么呢?”
小手捂着不让看。
“看看嘛。”
“可是……离儿还没画完呢。”
“没关系。”
夏岚拿起画来,纸上两个大圆圈,长手长脚的爪子,正共同牵着一个小圆圈,短手短脚的爪子。小离解释道:“左边是岚,右边的是爹爹,中间是离儿哦。”
夏岚说:“我知道。”转而觉得他的声音怪怪的,一双兔子眼。
“怎么,想爹爹了?”
“嗯……”小离慌忙垂下小脑袋,手指在桌面上局促地画着圈,“离儿是不是很贪心?在爹爹身边离儿只想着岚,在岚身边,离儿又好想好想爹爹。离儿是个坏孩子。”
你不是凌朗
夏岚将小离抱到腿上:“离儿不是坏孩子,离儿只是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没有什么不对啊。”
“可是岚为什么不喜欢爹爹……如果岚喜欢爹爹,离儿就可以永远跟你们在一起了。”
这个问题……
一阵低沉的笑声忽然从门口传来。
夏岚抬头,四皇子一袭白衣,正妩媚地靠在门前,眼眸中流光溢彩,嘴角上扬,从未有过的好心情。
夏岚奇怪:“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四皇子只是笑,笑容妖娆。
出什么事了,忽然间笑得这么反常?!难道是风筝实验成功了?
夏岚把风速仪拿出来:“正好,我把这东西做好了,明天测好风速,用我给你的那个公式套进去,算出风筝所需要的飞行速度……如果不出意外,风筝肯定能在规定的时间内降落西边海湾口。”
四皇子点点头走进来,猫步迈得比专业模特还好。
“真的要下手么?陨,不如只活捉他就好了……”夏岚把风速仪交给他,他的指骨修长,节节分明,干净得没有任何修饰物。
夏岚皱眉,试探地问:“凌朗?”
“四皇子”摆弄着手里的风速仪:“怎么,只活捉?舍不得么?!”果然不是四皇子的声音,但也不是凌朗的声音。
夏岚一惊:“你——”
“四皇子”朝小离伸出手,小离立即跳下椅子,扑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腿喊:“爹爹,我好想你。”
夏岚从脚心凉到头顶,就快要站不稳了:“你不是凌朗,你是六皇子?你竟然也会易容?”
六皇子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凝重:“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
这是有预谋的
夏岚方向一转就要朝门口冲去,却看到门口两个侍卫正好倒地。几个六皇子的人从门口进来,关了房门,守在门口。
夏岚愤怒回身:“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六皇子在茶桌前坐下,眼神缱绻,如黄昏薄暮中的苍穹:“我找到的。”
“不可能!”
“我就是找到的。”他的指拨了下小离胸前的铃铛锁,一只漂亮的金丝雀立即从窗口拍拍翅膀飞进来,落于他的手臂上,“它带我来的。”
夏岚不敢置信,深呼吸好几口气:“这么说——这是有预谋的,是你故意让凌朗把小离带过来的?!”
“嗯哼。”六皇子口气波澜不惊,“既然他能把你带去我那,定能再找到你的藏身之所。他不愿直接告诉我,我唯有另想办法。”
“你怎么就确定陨不会换地方?”
“部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轻易换到陌生地儿,只会让自己更深处险境。”
难怪六皇子就算找到了四皇子位置的所在,也要易容进来,否则深陷四皇子织就的天罗地网中,他怎能全身而退?可是亲自上场,胆子也太大了吧!
夏岚心里憋着一股气:“你居然拿你的儿子当诱饵,就不怕……”
“有你在,我很放心。”
夏岚一愣。
“我给你一次信任你的机会。”他放下离儿走过来,手指如藤花抚过她的面孔。虽然是四皇子的脸,换了表情和气质简直是两个人,“嗯,不负我望。”
夏岚真是气得说不出话!气得胃痛!气得快要爆炸了!
挥手就想要打掉他的手,双手却被两个侍卫强制性地扭在了身后。六皇子妖冶一笑,微微垂首在她的唇上吻了一记:“别气,很快带你回家。”
兜了老底
小离跑过来:“好棒好棒喔,爹爹带离儿和岚回家。”
六皇子转身命令:“你们几个按原计划行事,完不成命令提着人头回来见我。”
“是。”
“你想要埋伏人手在这里?”夏岚激动地上前一步,一个壮汉走过来,朝她的后颈用力一敲。夏岚没晕,但仅是思考了三秒钟,反应很迅速地往地上一倒。
一只手将她抓起来丢到肩上。
夏岚暗自想着:我一定要逃。
谁知后颈又被一敲,昏迷前六皇子淡然的声音:“蠢货,这点事都做不好。”
这个狡诈而又邪恶的老狐狸——!
昏迷之中,夏岚似乎坠入一个很长很深的梦。梦里光影交错,四皇子和六皇子的脸不住交叠,变换。
首先是六皇子的脸,妖冶而缱绻:“你要杀我?”
夏岚说:“我也不想杀你,可是我不杀你,你会杀陨,残害整个北苑苍生!”
脸变成四皇子的:“你的风速仪怎么用?”
夏岚说:“我不是给过你一个公式么?S=VT:(X+Y)1/0.5=(X-Y)0.5。风筝飞行的速度为X,风速为Y……你看看风速仪的指针。”
四皇子说:“指针指向红点。”
夏岚说:“那是我做的标记,红点是风速20km/h,带入公式中得出,X=-60km/h,单位换算为-1km/m。一里路等于五百米,一千米等于二里路。成年人脉搏每分钟70~80次……”
四皇子说:“再详细点。”
夏岚说:“你听不懂没关系,你只要知道脉搏跳动一次,风筝大约逆飞行一公里半,就可以到达北海湾口。”
脸又变成六皇子:“我用你的方法一试,如果杀了四哥,我就……”
……
梦里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夏岚都记不太清了,等她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头昏昏地发胀。她想起那个梦,越想越奇怪,越想越诡异——
小离摊着两条小腿,金袍闪闪发光,两只小靴子被丢到一旁,正靠着窗口给他的小光束在玩锡兵出操。
夏岚从床上坐起来,捂着胀痛的脑袋,随口问:“你爹爹呢。”
小离扬起小脸蛋儿:“爹爹早晨就出门了。”
“去了哪里?”
“爹爹说,去玩风筝载人的游戏……”
夏岚的脑门轰的一声响。那不是梦,那是她被下药了,迷迷糊糊地全被六皇子兜了老底!
***************
嗯,我知道古代人听不懂公式,但这没关系,只要他们听得懂结果就可以了。公式的存在就是为了算出结果,可能是我没表达清楚,我修一下。
岚是第一个
夏岚像只急躁的蚂蚁,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猛地砸来一块软绵绵的东西,抱在她腿上,差点弹了出去。
夏岚低头看着小离,他一脸天真烂漫的神情:“岚你在干什么?”
夏岚挠挠头,把小离抱到窗户边坐着,拼命令自己镇定,可是哪里镇定得起来???
她唯有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小离,岚问你几个问题好不好?”
“好。”
“你爹爹有不少女人,就没有一个女人为你添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么?”
小离蹭她腿上,玩着她的头发:“没有哦。”
“为什么?你爹爹不是很喜欢小孩儿么?”
“因为爹爹说,不想他们也像离儿一样没有娘,没有娘的小孩儿最可怜了。可是……”小离飞快地摇摇头,认真看着夏岚,“离儿一点也不可怜,因为离儿有岚了。”
“嗯,离儿最乖了,离儿可爱得很,不可怜。”夏岚有些难受,摸摸他粉嫩的小脸,“有女人为你爹爹生小孩儿,怎么小孩儿会没有娘呢?”
“爹爹不喜欢女人……”
“我知道,然后呢?”
“爹爹不娶女人……”
“啊?”
最后小家伙作出总结:“所以小弟弟们就没有娘了。”
夏岚思索着,难道小家伙的意思是:六皇子极度厌恶女人,又极度喜欢小孩,喜欢到想要把所有的爱都给小孩,不希望小孩的出生是残缺的,所以索性不要小孩。是这种意思么?
可是不对啊……
夏岚问:“那我呢?”
小离一口亲过去,勾着她的脖子:“岚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了?”
“岚是第一个,爹爹说要娶的。”
只能选一个
靡曼的长夜,火光将漆黑擦破。一道轻细的声音似乎从光口中传来:“爹爹,我困,你要带我去哪儿……”
夏岚睁开眼,睡在身畔的小离不见了,一地都是点状的血迹,走廊灯火通明,火光一直蜿蜒到尽头。
红莲似乎被血浸染,红得更耀眼,更妖冶。
六皇子抱着小离坐在池水边,脸上神情淡淡的,蓝色的袍子却是一片红。
小离揉揉眼睛:“爹爹,我又看不见了。”
“无妨,现在的爹爹没有什么好见的。”
他的笑被火光染透,却是止不住的苍白。
小离两只小手无助地揪着六皇子的领口:“今天的风筝载人游戏好玩么?”
六皇子说:“不好玩。”
“为何?”
“你一辈子都不要玩。”
“我还想爹爹以后带我玩呢……风筝飞得好高好高,把离儿、岚和爹爹一起带飞……”小离畅想着,“然后,我们就住到天空中去。”
六皇子点点头,问:“离儿很喜欢岚么?”
“嗯!”
“如果我们其间只能选一个?”
“我都要。”
六皇子又笑了,香气四散的火光,清晰地映着他的眉眼:“不能那么贪心,爹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一个都没有呢。”
“为何?”
“不为何。”六皇子把小离抱得更紧了些,身上的红漫入池水里,“你还没回答爹爹的问题。”
小离偏着头想了想:“爹爹……离儿很贪心,离儿两个都想要。若是只能选一个,离儿可不可以暂时选岚?”
六皇子摸摸小离的头,那一刻,他的眼眸是无尽的苍凉:“选得真不错,连离儿也不要爹爹了。”
爹爹是心倦
小离说:“不是的不是的。因为离儿陪在爹爹身边很久了……想多陪岚一会儿。等陪够了,离儿就永远都在爹爹身边好不好?”
“离儿还是贪心。”
“可是……”
“无妨,这个抉择题,有人已经替离儿做好了。”
“为什么爹爹的声音那么难过……听了小离也觉得好难过……”
六皇子眯了眼,把小离额前的碎发拨开:“离儿,爹爹曾答应过你很多事。如果以后爹爹做不到,你会不会怨恨我?”
“不会的不会的,离儿永远爱你。”
静谧的夜,六皇子静静望着小离的目光,仿佛游弋到云层之上,穿过层叠的裂缝,透露着希望的曙光。
他微笑,说:“这就够了。”
小离的眼皮耷了又耷,微磕着眼,强打起精神:“爹爹,我困……”
“爹爹也有些倦了。”
“那我们回房睡?”
“爹爹是心倦。”
六皇子把离儿放到一旁,背对着:“出来吧。”
夏岚从一旁的假山后走出来,嘴几次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皇子说:“沿着走廊一直左走,出了那道门口,你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夏岚一惊,怪不得这儿从未有过的灯火辉煌,原来从外面透进来了火光——这儿,已经被彻底的包围了?陨赢了?!
胜利来得太快太突然也太容易,以至于夏岚傻站在原地,震惊了好久。
六皇子说:“带他一起走。”
“你就这么轻易放我走?你不拿我威胁陨么?”
“我放过你,希望你能让他放过离儿。”
“我会的。”
“对他好一点儿……”
“我把他当自己的儿子。”
“嗯。”
一直在等这一天
“爹爹,爹爹我不走……爹爹……”小离伸着两只小手胡乱摸索着,哭丧着脸,“爹爹不要生气,离儿重新选择,离儿要爹爹,离儿要爹爹……”
夏岚走过去抱起小离,心痛得说不出话,咬咬牙,转身就走。
满潭的莲花,六皇子静静坐在那里,火光将他的背影模糊,高傲又孤独。
晶莹泛着光芒坠落。
一只手忽然覆上他的眼睛,掌心里柔和的温度就像许多年前,小小的媛茵覆住了他的眼睛。她的声音清澈,也透着温和的光芒:“殿下,你为什么躲在这里哭?媛茵看见你这样,很心疼的。”
六皇子说:“撒谎,根本没有任何人心疼。”
更多的晶莹从指缝里溢出,他抓住那只手,就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稻草。
夏岚蹲下来,声音里透着哽咽:“看得出来你一点也不开心,小离也说你从未开心过。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你不要小离了吗?”
六皇子一愣,放开她的手。
夏岚说:“你做个好人吧,带着小离,做他的好爹爹。陨不是你想得那么冷酷无情,如果我求他……”
六皇子说:“不了。”
“为何?”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我们的恩怨迟早要算。”
“到底十二年前,瑜妃……”
六皇子寂静地侧了脸,眼睫耷着,表情像个无辜的孩子:“我杀的。”
夏岚默然,退后两步:“这次我真的要走了。”
“嗯。”
“这个给你。”她掏出一块手帕。
六皇子接过来,笑得像绽得最漂亮的百合,却即将迎来凋零。
夏岚转身往前走,夜风忽然变得好大,吹得她有些睁不开眼。怀里的小离窝着睡里,眼泪含在眼角,呢喃:“爹爹……”每迈出的脚步都那么沉重而无力,可是她努力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怕身后那个笑容寂寞的漩涡,会将她的意识吸得粉碎。
沉重的大门推开,一片暖黄的光明铺泻。在最灿烂的光明之中,四皇子翻下马背,走过人形组成的甬道,朝这边走来……
***
故事当然没这么简单完结,预计这个月底或者下个月初结局。
找错人了
小离睡觉时含着指头儿,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像只软绵绵白花花的枕头。无法想象,这么可爱的孩子即将成为孤儿……
夏岚帮他掖了又掖被子,听到外面响起脚步声,慌忙走去开了门。
四皇子才进房间就脱了外边的袍子,夏岚接过来,袖口上有明显的斑斑血迹。再看四皇子,他正在盆架上洗手,指上也是干涸的血痕。
“你受伤了?”
“不是。”
血迹既然不是四皇子的,那只有……
夏岚把衣服搭在椅背上,心情从未有过的慌乱,几次张嘴,问出口:“你还没杀他吧?”
四皇子没说话,给自己泡了杯茶。
夏岚又问:“你刚刚对他动刑了?!他还受着重伤,你这样会折磨死他的!”
四皇子看她一眼,伸出两只长手:“过来,坐我腿上。”
夏岚搁那没动,指尖一片冰凉:“你真的杀了他——?”
“没那么快,还有半条命。”
“你不要杀他!”
“我不喜欢跟你谈私事以外的事。”
“……”
“过来。”四皇子柔了声音,又加了句,“宝贝。”语调竟跟小离叫她时有点像。
夏岚忽然就没了脾气,走过去坐着,他的两只胳膊圈着她,属于他的香气环绕。夏岚的手指却仍然是冰凉僵硬的:“陨,我想跟你谈谈。”
“嗯,这事一会儿说。”
又是这句!
他的手探进她的衣服里,揉搓。
夏岚用力地拿开,站起来:“我们之间除了这事是不是就没有别的了?就不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哪怕一次也好!”
“你想谈什么?”他把手搭在椅背上,发丝散乱,略显疲惫,“有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如果你只想找个给你暖床的乖乖女人,我想你真的是找错人了!”
这么决定了
四皇子拨了拨灯芯,火光散开来缀着他的脸格外美丽:“坐下来谈。”
夏岚于是坐到四皇子对面:“你知道,我很喜欢小离……”
“想也别想,老六死了,小离会回宫里,自有人带着。”
“六皇子如果死了,你就是皇帝,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一个孩子你还跟我计较?”
四皇子声音淡然:“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夏岚一愣,目光有些哀伤,但转瞬即逝:“不管我有没有自己的孩子,我都不会丢下小离。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已经这么决定了,谁也阻止不了。”
四皇子淡淡一挑眉:“有决心?”
夏岚挑衅地看着他:“嗯,有决心!”
“既是这样,你又何需问我?”四皇子慢慢喝一口茶,“那他的病你打算怎么办?”
是,小离的病情的确越来越糟糕,他现在已经看不见了。唯一能救小离的就只有凌朗了,可凌朗又是这样的情况……
所以六皇子一定不能死,六皇子若是死了,小离就彻底没希望了!
夏岚别开脸,看着窗外的月亮:“陨,你和六皇子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如果他变好了,你可以放过他吗?”
踩中雷区,四皇子云淡风轻的表情立即变了:“冯纤纤,我的确喜欢你,不过你也要注意着点,不要仗着我的宠爱失了本分!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你好好在心里掂量清楚了!”
“哦?”夏岚笑了,“四皇子觉得什么事才是我该问的?”
四皇子皱眉,茶杯重重摔在桌上。
夏岚一向吃软不吃硬:“嗯,不错,四皇子好大的脾气,还没当上皇帝就这么威信,以后当上了还了得。”
皎洁月盘上一丝黑斑,越看越碍眼。
有代沟
小离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咚”的一声,裹着被子摔到床下。还没等夏岚走过去,他迷迷糊糊地又自己爬到床上,双手双脚抱住枕头:“嗯,岚……离儿亲亲……”
夏岚禁不住笑了,过了一会儿又觉得现在不是笑的时候,摆严肃了脸。
四皇子说:“你做事这么没分寸,以后后宫我怎么让你掌管?”
“不是不用我掌管嘛。”夏岚奇怪地瞟他一眼,“百姑娘不错,我们这么粘在一起她都没有脾气,而且又听话,又体贴,真是母仪天下。”
四皇子真恼了:“你今夜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我跟你们古代人有代沟……以前一直忍着,今天爆发而已。”
“代沟?”
“就是我们的思想无法沟通,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这其实不算什么问题。问题是,你不想也不愿意知道我在想什么,更不愿意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没有问题也变成了问题。”夏岚一直觉得,两个人在一起都会有性格上的摩擦,她以前和旭也会。只要及时说出双方的想法,理解迁就,就可以解决。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到了他们之间就变得这么困难?陨哪一件事不是自己独断独行,压根连她说话的余地都没有。
四皇子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歪着头笑问:“那么你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法多了……不过比较迫在眉睫的想法是,你登上皇位后,我不进宫,也不做妃。”
笑容凝结:“你想做皇后?”
“我不进宫,说得还不够清楚?!”夏岚深呼吸口气,站起来。这是她最后一次跟他做心灵上的沟通,很显然,沟通失败!
永远不熄
一只手勾住她的腰,修长的指骨,亮泽红宝石。
被拽到怀里,他的十指紧扣着不让她逃,贴着她耳根说话:“你不进宫,如何与我一起生活?”
“我想好了,到时候我们各过各的,我带着小离找个偏僻的地方住着,你什么时候记起我了,便来看我。”
“你都想好了?”
“嗯。”想了想,又补充道,“是我决定好了。”
四皇子垂着睫毛,声音柔得像羽毛:“你在跟我谈条件?”
“谈条件?”
“只有我答应你的要求,你才跟我进宫?”他把她的脸扳过来,望进她的眼,眼神像窗外的月盘,“是么?”
夏岚摇摇头:“我没有跟你谈条件,我是真的这么想。陨,你是皇子,未来的皇帝,你妻妾成群,三宫后院,我都可以理解,不怪你。我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并不会强行要求你为我做什么改变,毕竟那是你的生活方式。我融入不了,只有退出。”
四皇子看着她,不发一语。
夏岚又说:“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有一个爱我的人每天陪着我看夕阳,看日出,细水长流,宁静简单。后宫勾心斗角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我迟早会抑郁而死。而且……”她的手指抚上他的脸,认真说,“爱是一种激情,像火一样,随着时间,终有一天会燃成灰烬。到时候,你打算把我丢去哪呢?”
风刮着窗口,熏香的香气萦绕,火光摇曳着竟然熄灭了。真是时候。
黑暗中,四皇子嗓音低沉:“你就不会想着,永远让我的火焰不熄?”
“我不是三岁女孩,已经过了做梦的年龄。”
“我会……”
“哈?”
“永远不熄。”
夏岚声音淡淡的,十分镇定:“好,那我拭目以待。”
为什么你没有生辰
第二天,一整天,小家伙的表情都意外的沮丧。夏岚逗他,跟他做游戏,小家伙却丝毫提不起兴致。
夏岚说:“你怎么了?失明只是暂时的,我保证,你很快又能看得见了。”
小离摇头,两只小手扳着窗沿,无焦点的视线望着天边,破碎的彩霞,一只火红的风筝荡在天际,如一摊碎开的血。
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在看什么呢?
良久,小离仿佛自言自语在说:“离儿居然忘记了……”
“忘了什么?”
“忘记……昨天是爹爹的生辰。”
夏岚一愣,将他抱到腿上,理理他褶皱的小袖角:“嗯,这没关系,他不会怪你。”
“可离儿答应过要陪爹爹一起庆祝……离儿非但忘了,还说了让爹爹伤心的话。”离儿甩甩脑袋,两只小手没有安全感地交握着,“爹爹一定讨厌离儿了。”
夏岚诱哄他:“昨天已经过了,你爹爹不是去玩风筝载人的游戏了么?他一定玩得很开心,一定有很多人为他庆祝。”
“除了离儿,没有人知道爹爹的生辰。”
“什么?”
“爹爹以前没有生辰……”小离垂下头,两条小腿无助晃着。金色的小靴子,金带蜿蜒成细致的蝴蝶结,浸满了爱的杰作,“可是离儿每年都有过哦……爹爹会给离儿好多的礼物,还有朗叔叔也会……装满了小箱子。有一天,离儿很奇怪地问爹爹:爹爹,为什么你没有生辰?”
“嗯,他怎么回答?”
“爹爹说有,可是他也忘了是哪一天。”
皇子怎么可能会忘记自己的生日?
夏岚继续问:“那为什么你知道昨天是他的生日?”
“我和爹爹约定了,他最开心的那天是他的生辰。昨天是爹爹最开心的一天。”
“你怎么知道昨天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离儿问过爹爹,他说飞到天上去的那天最开心……”
长寿面
夏岚沉默。
离儿的目光又望向窗口的方向,他的神情如此向往:“风筝可以飞到天空上去的,所以昨日爹爹也飞到天上去了,是么?”
“嗯。”
“离儿也好想飞到天上去,这样离儿就会知道……爹爹当时有多开心。”
傻瓜,恐怕你爹爹指的飞到天上去,不是你想的这层意思吧。
夏岚说不出口,撇开脸,眼睛盯着晚风中旋转的风铃,一只金丝雀落在窗棂上,乌黑的豆粒眼,啾啾叫两声,蹦两下,小脑袋歪了歪,落在桌前的茶杯上。
夏岚伸出手,它飞起来落于她指上,尾翼拖着,四色瓣,金色翅膀上有滴鲜红的血迹。
小离拉拉夏岚的袖口:“岚。”
“嗯?”
“你会煮面条么?”
“会啊。”
“是那种……生辰吃的面条哦。”
“你说的是长寿面?”
“嗯嗯。”小离重重点头,“下次爹爹生辰,岚做给爹爹吃好么?”
“他会吃吗,长寿面不太好吃啊?!”
“会啊会啊。”小离说,“爹爹从未吃过。”
夏岚算不上什么善良的好女人,但也绝不会铁石心肠,和任何女人一样具有同情心和怜悯心。六皇子沦落到这个境地,绝不是她想要见到的。
手放飞,金丝雀扑簌翅膀落回窗棂上,并不愿走开。
夏岚把小离放到地上:“我现在就去做,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人给你爹爹送过去,你也顺便吃一点怎么样?”
小离抬起小脑袋,沮丧的脸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微笑:“真的么?”
“嗯。”
“爹爹能吃到么?”
“嗯。”
“岚,你好好哦!离儿好喜欢你!”
岚其实一点也不好……
八道锁
金丝雀啾啾叫着转了个弯,飞过去停在走廊对面的扶手上。夏岚一直朝前走,忽然停了脚步。
火光明灭中,少年穿着紫袍,靠在廊柱上,手腕上的钥匙圈光泽炫目……
夏岚定了定神,硬着头皮朝前走,他抬手拦住。
夏岚说:“我给他送点吃的。”
“四哥都有安排。”
“我把吃的送进去就走……”
“四哥要是知道你来这,一定很不高兴。”
“我就没有做过几件让他高兴的事……”夏岚恳求的目光,“我听小离说,昨天是他的生辰。你知道吗?”
十一皇子一愣,别开脸:“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
“皇子生辰时不都会举办生辰宴,邀请你们这些皇子和朝中的皇亲贵族参加么。你怎么会不知道?”长寿面刚做好,滚烫透过瓷碗烫红了她的指头。因为盛得太满,有汤汁流出来,浸得她的皮肤微微发皱……
十一皇子憋眉,伸出手:“你回去吧,我送进去。”
夏岚避开:“不!你们就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他好!我不信你会真端进去!”
“纤纤……”张了张嘴,终于还是说,“送进去就马上出来。”
十一皇子走到前面,跟几个把守门口的侍卫说了点什么,侍卫让开。钥匙****门锁的声音,又是钥匙****门锁的声音,再是钥匙****门锁的声音……
夏岚仔细听着,一共响了八次,八道锁。
夏岚进去的时候,两个侍卫还非得跟着,一左一右地护在她身边。屋里一片窒息的黑暗,十一皇子摸索着,点了角落里一盏油灯……
他的死士
火光一闪一暗,六皇子的脸颊也跟着一闪一暗。他靠着斑驳的墙,衣袍全是鲜血,头发纠结,纤瘦的手骨和脚骨因为铁链太沉重,勒出很重的痕迹。没有穿鞋子,磨破的脚板撩在杂草堆起来的床架上,皮肤嫩白,大片淤青,翻着血肉……
很明显受过重刑,手臂上全是鞭打过的痕迹,连脸上都有。
夏岚端着碗傻站在那里。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手里掌握着‘凡人街’所有签下生死状的人的名单,他不愿交出。”
“那又怎样?!”
“签下生死状的全是他的死士,混在普通子民间,无法分出。如果他出了事,怕有暴动。”
“那就凭你们的力量去解决啊……折磨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算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