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睡意已浅的季玉苍悠悠然从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后,撩起一旁的帘子看了眼下着细雨的天空,视线突然落在那前方的城郭上。
青砖砌垒的高大厚实城郭上有些许苔痕,城墙之上可见有站姿挺拔的束甲卫士腰悬制式青翎刀,手持红缨铁身枪,一眼望去威风凛凛尽显朝廷威势。
整个极西之地尽属北延王朝赵氏天子,与位属东方的东越李氏陛下以北、渠东到南至归贮为界,双方各执一方河山,只不过以国土人众及财力物资来看都是东越一方占尽优势。
只不过东越想要吞并北延实现一洲而治来看,还差的远呢,毕竟北延朝廷这些年极力减轻农役赋税大举开河引流开垦山田,大力提高了粮食的增产并且征用兵役也是挑选那些有报国之志的青壮年,而大兴科考变革也为那些全国各地的青年才俊带来了施展一腔抱负的机会,所以来说北延是一个正在改变的朝廷,而东越一时之间除了养精蓄锐之外也别无他法。
两国之间的事,季玉苍并无兴趣,几辆马车从泥泞的官道上缓缓驶入那落下的护城河桥上,坐在前方的儒雅中年唐新,手捻了一下下巴上的胡须,挽起袖袍和前方的兵士交涉一番后,几名士兵看上去小心翼翼的将唐新送上车后,几乎没有任何阻碍的进入了丰登县。
马车缓慢的在这热闹的县城之中行进,此时就算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街道两方上撑伞游街的人也不在少数,又进行了吐纳呼吸的调养之后,季玉苍能感觉到马车停下,他缓缓走到前方掀开前帘后便知到了城中客栈了。
驾驶马车的车夫一般是两人,由于那些伪装的武夫逃走,所以啊现在都是由真正的车夫在鞭策马匹,少年道士从一旁跃下,手持风停向车夫行了一礼后,缓步走向唐新之处。
他的身旁还有一位姿容华贵、丰腴富态的妇人,想必是这位唐老爷的内人,而她恰好拿着那柄伞,而伞柄下坠着的玉珠穗子依旧安然无恙的挂在那里。
正如季玉苍之前所说萍水相逢、朝如草露他们只不过是缘来缘去罢了,善始善终总归比有始无终好,他向唐老爷和唐夫人行礼后道:“既然以承情搭坐唐老爷的马车来到丰登县城,此桩事情便算了了,请恕晚辈先行告辞。”
还不待唐新开口,季玉苍便再行一礼辞行,快步消失在人群之中,唐新看着远去的季玉苍笑着道:“气骨已有,只是脾性清孤。不知这位小道长所历何事啊……”
妇人能看得出自家老爷眼中的欣赏之意,只不过人生难求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此刻出言安慰道:“好了,还是想想一会儿该怎么劝说小离吧。”
唐新摇了摇头带着自家夫人走向客栈之内,眉间再次恢复那一缕愁绪,店内的小厮迎了过来,见两人衣着华贵自然极为卖力,而柜台之后的老板更是连忙走来,推荐了自家的酒菜和客房都是一等一的好,在整个县城之内那也都是数一数二的。
唐新订了两间上等客房后又叫小厮吩咐后厨做好一桌素雅的饭菜一会儿送到房内,给了一些细碎钱财后,那小厮自然非常卖力。
此刻一位身子笔直、须发皆白的老人走进了客栈缓缓坐下,向老板要了一间普通的屋子后,坐在一个无人落座的角落,要了一壶清酒一些小菜和一碟花生及淹黄瓜就着一碗粥慢慢的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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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近晌午、乌云密布的天空依旧下着小雨,季玉苍买了一顶较小的斗笠毕竟雨丝落在身上还是有些难受,不得不说一县之城就是广阔,他走了好些地方才找到了一家名为三石坊的医馆。
此刻医馆之内有些冷清,并无其他病人来就医,里面除一位坐在柜台木椅上正打瞌睡的灰发老人外还有一位正在研磨药粉的小徒弟正在干活,缓步而入的季玉苍轻咳一声,那小徒弟似乎才从专心致志的研磨中回过神来,此刻看着眼前的道人尴尬一笑道:“哦,客人先请坐,我这就去把师傅叫醒。”
他依旧站着,而那位灰发老人此刻从睡梦中缓缓醒来,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道:“唉~这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连个寒意都挡不住了,哪像年轻时候,就算上山连找个五六日的药草也不在话下,唉!臭小子你还愣着干啥,赶紧麻利儿的去后院给客人沏壶茶。”
说罢那小徒弟也是腿脚飞快的穿过药堂的碎花帘子向后走去,灰发老者伸手示意季玉苍坐下,他则坐桌子另一旁的木椅上缓缓道:“见道长步伐沉重稳健不像是患有大碍,只是看你面色有些发白,嘴唇泛红有些气虚之症,但是这也没什么,以你的修为调养几日即可,主要是道长体内脏器有损,看来是经过一场生死厮杀。老夫这里呢,不看来人都可医治,你大可放心,只是问一句道长仗剑除妖邪,可曾问过自己为何而杀、有无对错?”
季玉苍握着风停的右手心内有些汗渍,眼前的老人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复杂,他并未思索只是平心而论道:“若对方无过又何须惹上无妄之灾,自然对错本就不停变化,每人心间都有标准,以晚辈的标准而言则是随心而行、先做人再问道。”
老人抚须一笑:“哈哈,好一个先做人再问道,老夫这里有一枚复归丸,本是仙家丹药、凝气完体自不在话下,若你日后有所作为时能记得照拂我那弟子一二,这粒丹药就算你三十两银子如何?”
从后堂端着一套茶具走来的浓眉大眼有些稚气的小童,此刻放下一个白瓷茶壶和两个青玉瓷杯后又放下一些茶点,季玉苍笑而不语其实人情债总是最难还的,他不能答应所以摇头道:“前辈此件事还望我不能答应,你的弟子有他的路要走,所以您还是开一些寻常的药剂给我就好了。”
老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他沉默了片刻后道:“老夫也不强求,我给你拿一瓶固元丹和一些止血散吧,毕竟年轻人行走江湖还是要多多注意安全,一共三两银子。”
少年道士点了点头,从那四人身上搜来的银钱大概有三、四十两外加他在山上这些年的积蓄此刻身上一共也就五十两左右,所以付完银钱拿走丹药后,季玉苍又向老人行了一礼。
季玉苍看不透对方的修为几何,正因如此这老人没有选择强人所难,他有些惊奇之余也不好多做评价,毕竟人人都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对方愿意和自己这样的晚辈心平气和的谈论,或许是有所图,但能压下面子也是一种气态所然吧。
走出了医馆后,肚中的饥饿渐渐传来,少年道士只是随意的走在街道上,对于这县城之内有些什么样的酒楼他一概不知,只是一边向前走一边观望。
街上行人较多,有撑伞而行的成群士子也有赶着小驴子的卖菜老农,从两方斋坊楼阁中传来的各色声音,以及人群中的谈访议论都像他展示了这个人生百态的世界,绚烂多姿极为精彩但却不是他所喜欢的。
走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季玉苍终于看到了一家看上去较为朴素但是古色古香的酒楼,此刻一眼看去人并非特别多,他走进去后,找了一方桌子缓缓坐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一位小厮自然迎了过来。
向那位小厮点了一些荤素适宜的菜色,他倒了一杯水解了一下口中干渴,小厮向后厨走去,只是邻桌却有些不太平……
是一位独自喝闷酒,身材高大身着白袍左手边有一柄约摸四尺长剑的青年,此刻他发髻有些散乱,嘴唇四周有些唏嘘的青色胡茬子,浑身的酒气看起来像是酗酒有些日子了。
他只是低呼一声,拿酒来,那柜台之后的老板则满脸殷勤的拿出了一坛看似誉满天下实则银钱颇高却又算不上纯正的酒放到这位大爷的桌子上,只是此刻他笑眯眯道:“公子爷真是豪气,只不过这半月前您给我的那些银子也都花光了,现在还欠下二十两,您看……”
那白衣青年看上去有些醉意此刻轻笑一声道:“不就是钱吗?我这里还有柄名剑,你拿去典当就是,得了多少银子尽数给我换成酒来。”
那店主也是个掉进钱眼里的人,既然见对方此刻身无分文,向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自然知道该如何做,双手捧过了剑后就跨门而出。
季玉苍摇了摇头,而这边的递菜小厮看着这位小道长便低声道:“道长有所不知,这人啊半月前就来我们店里,不知为何在几日前就开始整日酗酒,喝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也不知是不是被那位小娘子伤了心,不过要我说啊堂堂七尺男儿,要是被这一点挫败打倒,还不如阉了子孙根去宫里当个内侍算了。”
并无搭话,季玉苍开始用菜,那小厮也不是那种自讨没趣的人,只是心中腹诽一阵,一个穷道士装什么装,老子见过那些在店外讨酒喝的老道人可见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