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求人,本就是叫人难为的事情。
向自己的妻子低头,就更为难了。
眼看正月初八都过了,再不打点上峰,选官的事情就怕要落后了,可沈继飞迟迟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其实一个屋檐住着,真想说,怎么会没有时间?只不过,他心理明白,桑雨柔对他的仕途完全不上心,怕是不能答应的。
哎,若不是京城沈家那边实在靠不上,他又怎么被迫向桑雨柔求助?
“三爷,不好了!六小姐带人抄了冬晴院,查出许多三夫人的嫁妆,一口咬定是郑姨娘母女偷盗!”
“什么!”
沈继飞大惊,继而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沈素英自打落草以来,他都没见过几面,也不能亲手抱过,哪有什么父女感情呢?此刻,他和郑氏一样,都把沈素英当成了制服桑雨柔的突破口。
“太放肆了!”
“可不是,老夫人说她了几句,谁知道跟在六小姐身边的老奴,居然说这‘沈家’有小姐不能去的地方?三爷你听听,这是什么意思?怪不得老夫人气的不轻,非要您过去管管。”
“是该管管了!”沈继飞快步朝荣荫堂走去,一边还吩咐,“命人去萱华馆,把三夫人给我过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天是不是反过来,堂堂沈家请容得她们母女撒野!”
话说得严厉,其实沈继飞根本没想过郑姨娘母女,也不是为她们做主,想的尽是,千等万等的机会,终于来了啊!
一进入荣荫堂,就听得郑芙苦得撕心裂肺,“姑母,求求您啊,您可得说句公道话,不能平白让人把污水往芙儿身上泼。芙儿连她桑雨柔的嫁妆放在那里,怎么可能去偷她的东西?”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
“咳!”
沈继飞迈着官步,一身正气凛然的进来,左右一看,目光所及,所有丫鬟都低下头。
当官数年,官威倒是不弱。只有几个顽强的老嬷嬷,还能面色平静。
“怎么回事?”
“哎呦,三爷,您可算回来了!我家小姐当年嫁到沈家,这嫁妆么,可是摆在沈宅晒了三天三夜,满府上下,谁不知道啊?”
“尤其是老夫人,旁人不清楚,您也不明白?看看,这是什么?都是奴婢们从冬晴院里搜出来的,一样样的,都有标记呐!证据确凿的,老奴就不懂,老夫人是不肯为我家夫人做主呢,还是一心想包庇自己的内侄女儿?”
“一派胡言!”沈继飞大怒,“你一个老嬷嬷,素日敬着你,倒敬出祖宗来了。你个奴才,敢这么跟老夫人说话的?”
“奴才身份卑微,不敢冒犯老夫人。不过,这贼赃明明白白的,我家夫人和小小姐受了大委屈,老奴护主心切,难道连句话也说不得?”
沈继飞一看所谓的贼赃,这不是他从库房送到冬晴院的吗?心中更是气怒。
离家多年,他也记不清库房摆放的东西,到底是桑雨柔的嫁妆还是其他。总之,在沈家库房的东西,他用了,有什么关系?
老奴才分明知晓,却故意打他的脸!
若是他承认,这些是他拿的,那没经过桑雨柔同意,就是他这个当丈夫的私挪妻子的嫁妆,传出去名声难听。若是不承认,就坐实了郑芙的偷盗罪名。
沈继飞眸光一闪,不与老奴才说话,免得降低了身份,转而冲沈素英,
“素素,你是听信了谁的挑唆,带人去查抄冬晴院?你可知道,你的作为,令为父十分失望!”
沈素英抬头,面色微微错愕,行了一礼,“请父亲示下。”
“身为大家千金,却行不正,查抄院子岂是大家闺秀所为?女子以贞静为要,你年纪幼小,不知学些女德,听圣人言,却任凭这些老奴摆布,与乡野丫头什么区别?郑芙她是你祖母胞兄之女,算起来,就是你的姑母,是长辈!长幼有序,人伦大礼,不能乱!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就快将姑母搀扶起来!”
沈素英慢腾腾的走到郑芙面前,竟真的将郑芙搀扶起来。
郑芙站起来,眼珠乱转,不过投递到沈继飞身上的,都是满满欢喜。
沈继飞见女儿听话,心下一松,面皮却继续绷紧,继续严厉道,“与你姑母道歉,道你今儿唐突了!”
“父亲……要我和她道歉?”
“难道今日不是你冒昧所为,闹得合家不能安宁?你祖母年纪大了,你不说孝顺,竟惹事害她伤心?你道个歉,风波便平息了,从此和和美美,岂不是两全其美?”
沈继飞接着,语气又是一缓,“我的女儿,就要比常人心胸宽些,须知《女传》《女训》的书籍,都是教导女儿家行事的。待为父手抄两本你素日学着,便知道如何为人处世了。”
沈素英觉得热泪盈眶。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半辈子纠结痛楚的根源,不在郑芙身上,也不在杨琳身上,而是这个满肚子虚伪无情的人身上。
她的父亲,看似道貌盎然,谦谦君子,其实从来不在乎她的感受,不在乎她的幸福。因为只要她“道个歉”,退让一步,那就皆大欢喜。于是,她一退再退,退到无路可走!
沈素英茫然的看着郑姨娘,渐渐的,这个人变成兰姨娘,变成金玉宁的娘,变成杨琳,变成……那么多曾经对不起她的人,最终,又变成了郑芙。
一个可笑的,等待她道歉的女人。
可惜了,这辈子她不打算再退让!
“父亲啊,她是祖母的亲侄女,是父亲的表妹,但是,她还是一个贱人啊!我不会与一个贱人道歉的。”
“混账,你胡说什么!”
沈继飞气得大怒。
杨琳更是气咻咻的,上前推了一把沈素英,“你诬陷我和娘就算了,还骂我娘是贱人?你娘才是贱人呢!要不是你娘,我娘才和我爹双宿双飞了!我弟弟也是堂堂正正的嫡子,还用得着你娘同意?你娘就是一个坏女人,拆散我爹和我娘?”
沈素英本来还不想揭穿,可杨琳都送到门口来了,她要是还不利用好了,就对不起自己。
“原来如此!我说祖母怎么宠爱你,多过我,原来你也是父亲的亲生女儿。祖母,我知道,我比不得瑾哥儿是孙子,可是,怎么我到荣荫堂,连扫地丫鬟都不理我一下?原来是这样,原来有了杨琳!她是父亲的女儿,母亲又是你亲侄女,你肯定不要我了。”
“那我也不要你了!”
沈素英做出哭泣状。
听得郑氏大吃一惊。
先开始还没怀疑,因为过几日郑芙要进门了,那杨琳改口叫一声父亲,也是应当。可眼下,郑芙的惊恐,以及沈继飞恼羞成怒的表情,都说明了,这是真的!
当年他们早就勾搭上了……
瞒在鼓里的是自己!
郑氏气啊,更急的是,满屋子的下人,都听到了!
这下,能盖得住吗?
沈继飞大喝一声,官威也维持不住了,
“你混说些什么!”
沈素英还在大哭,“我就知道,冬晴院无缘无故的,怎么娘的嫁妆自己跑过去了。不是她们偷的,那是谁送过去的?都是爹你送的吧?你把我娘的东西,给她们,害臊不害臊?”
“我也是你的女儿啊,怎么你自打回家,都没正眼看过我一眼?更不从送过什么东西?反而把好东西都给了她杨琳?她比我更像你的亲生女儿!”
沈继飞再也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一耳光打过去!
这一巴掌,是盛怒之下,半点情分也没顾念上。因为沈继飞只是想着,不能让这丫头继续说下去。不然,他未婚与表妹无媒苟合,仕途就不要想了!
沈素英单薄柔弱,若是真的被这一巴掌打中,还不知会怎样。幸好紧急时刻,一个比沈素英略微高点的小姑娘挺身而出。
啪,她的两颗牙齿被打掉了,满嘴的血流出来。
“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