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节外生枝
柏岁红着脸往山下跑,却与迎面上山的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呀!”柏岁不由得叫了出来。
“你,怎么搞的!”被她撞到的人没说话,一个壮汉忽然冲到眼前呵斥起柏岁来。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柏岁连忙低头道着歉。
“什么对不起啊!慌慌张张的跑什么啊!”一旁的壮汉不依不饶。
柏岁这时候才抬头看到被她撞个满怀的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要不是因为站得这么近,柏岁一定会觉得这个人有四十岁上下,因为这个人续的胡子让他看起来显得年纪要大得多。
柏岁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本想辩解的话,被突然挡在了喉咙下。
“哎,哎,看什么看啊!”壮汉这时候伸手要拉开柏岁。
“哎!”壮汉已经伸出手来,却被柏岁眼前的这个人拦了回去。
“老爷,你最好看看身上是不是少了什么,别看这里有庙,可是,这扮成乞丐的小贼可是不分场合的!”
“谁是乞丐、谁是贼啦!”柏岁听闻对方这么说自己,愤愤的回嘴道。
“怎么,你不是乞丐吗?看你这一身打扮,再看看你这张脸!”
“乞丐怎么了?乞丐也会好好说话!”柏岁直接梗着脖子嚷道。
“你!你还有理啦!你这是跟谁嚷呢!”那人说着就要撸起胳膊。
“管你是谁!你要是狗,任你叫破了嘴我也不会搭理你!可你长了个人样,又说了我不爱听的话,我当然就要跟你嚷几句,能听呢,你就听!不爱听我也没办法!谁让你听不懂呢!”柏岁毫不示弱的说道。
那壮汉大概是恼羞成怒了,抬起拳头就要落到柏岁脸上,柏岁早就料到这是个手比嘴快的家伙,早就把要跑的信息从脑子传给了两条腿。
“哎,李虎,且慢!”柏岁刚要跑,却看到那个要打自己的人被眼前的老爷拦下了。
“老爷,你没听出他那是在骂我吗?我得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他是在和谁叫板!”李虎依旧一副摩拳擦掌的架势。
“我看该教训的是你吧!”柏岁忽然听到从自己的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柏岁回头一看,居然是刚刚领她进庙的柯管家。
“老爷!”柯管家走过来,先和刚刚被柏岁撞了个满怀的老爷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对旁边的李虎说道,“李虎,让你陪老爷散个步,怎么又要惹事!”
柏岁一见柯管家和这老爷说话毕恭毕敬的表情,一下子想起来,这不就是昨天在街上见到过的那个骑着马的新县太爷吗!
“柯管家,你不知道这小子有多无理,撞了老爷,还骂人!嚣张的很呢!”李虎和柯管家诉苦道。
“我没嚣张,我开始就认过错了!是你乱咬个没完!这要是在城里,你这样的早就被乱棍打死了!”柏岁解释道。
“你看,你看,他这嘴!”那个叫李虎的,脸都要绿了,这次谁的劝都没机会,直接就朝柏岁冲过来,柏岁见势不妙,想也不想,回身爬上了旁边一棵树,那李虎见了也要爬上树来,试了几次,却没爬过二尺,气得两眼直盯着树上得意的柏岁,两手只得拼命的拍树干。
“李虎!”柯管家叫道。
“你们可都看见了!这家伙跟猴子似的!气死我了!”李虎告状道。
李虎说完,忽然在树下转悠起来,好像是在找什么似的。
柏岁知道他是想找些‘帮手’。
李虎正在找着,忽然头上一疼,一个小石头子弹在了地上。
“你,你小子,你等我找把斧子来,砍了这树!”李虎气得哇哇乱叫。
“找啊!找啊!等你找来,再说大话!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树!是你说砍就能砍的!”
李虎这才意识到,这是寺庙旁的一棵古树,树上还有些不知道谁求福抛的福袋。
“你,你好大胆子,神树你都敢爬!哼,我看你还能一辈子不下来!”
“李虎,快,别闹了!小哥,你下来吧!”两人正闹着,那老爷走过来对他们劝解道。
柏岁从树上朝下看着那老爷仰起的脸,仿佛这一幕似曾相识。
“你下来,你下来我就收拾你!”李虎依旧不依不饶。
“李虎,你越发的不像话了!老爷的话你也当耳边风!快进里面看看,是不是要开早饭了!还有心在这儿闹!”柯管家这时候也上来苛责道。
李虎这时候好像才觉得自己有些失职,抬头又瞪着柏岁跺了下脚,便朝寺庙跑了去。
见李虎走了,柯管家朝树上的柏岁说道,
“小哥,下来吧!一会儿祈福的人来了,你这也不像个样子!”
柯管家这话倒是让柏岁听了进去。
“你,你们不会等我下去了,要收拾我吧!”柏岁忽然脱口而出。
“哈哈哈哈!”听了柏岁这话,那老爷和柯管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不会,不会,你大概不知道,这是咱们这儿的县太爷,没那么小气的!”柯管家忍着笑解释道。
“那可不一定,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可没说县太爷的肚子里能撑船,可见县太爷的度量不大了!”柏岁扶着树干,俯着头朝树下说道。
“哈哈哈哈,我这个县太爷的肚子怕是连个撑船的竹竿也放不下!不过,你这事,没有竹竿大,所以,还是放得下的!”那县太爷比划着说道。
柏岁听着那老爷正说着,刚刚因为走得匆忙,放在怀里的铜镜从怀里脱了出去,朝树下砸去,吓得那县太爷和柯管家同时惊呼着各自朝后一跳。
在树上的柏岁也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慌忙的在树上叫道,“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是那镜子自己掉出去的!”
那老爷弯腰从地上捡起小铜镜,拿在手上看了一下,有些迟疑,一旁的柯管家也走过来,两个人同时又抬头看了看树上的柏岁。
“这镜子是你的?”柯管家问道。
“当然是我的!”柏岁又想到刚刚那李虎的话,这两个人不会觉得这镜子是她偷的吧!随即补充道,“我要送人的!”柏岁想到了小货郎的打趣话,便拿来解围了。
那老爷又看了看铜镜,笑着看向树上满脸慌张的柏岁,说道,
“你刚撞了我一下,又差点砸了我们俩,你要是马上下来呢,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再不下来,就连这镜子怕也送不了人了!”
“我下来,我这就下来!”
柏岁说着,因为心慌忽然脚下一滑,居然踩脱了脚,“妈呀!”一声就滑了下来。因为是滑下去的,整个身子朝后仰着,不想,那老爷和柯管家慌乱中,一个拎住了她的两个脚踝,一个擎住了她的一条胳膊,柏岁的头垂在离地不到一尺多的地方,另一只手撑在地上。
“那个,可以放我下来了!”柏岁艰难的说道。
虽说掉下来的是柏岁,可柏岁却是三个人中,第一个缓过神来儿来的。
“行吗?”柯管家问道。
“行,你俩都放了吧!”柏岁垂着头说道。
柏岁落在地上,倒觉得心中踏实了不少,要是可以,她现在真想就这么头贴在地上不起来。
这也太丢人了!
最终,她还是站了起来,带着挤出来的笑容。
“没事儿吧!”那老爷的眼神儿里,依旧是一副惊恐的样子。
“哈,我不是第一次从树上掉下来了!比这高的也掉下来过!经常爬树当然就经常掉下来了!就像经常吃饭,一定会有堵到的时候嘛!”柏岁笑着说道。
“堵到!”老爷和那管家惊讶的异口同声道。
“哦,是噎到!噎到!就是吃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我,叫堵到,呵呵,我爹从小就教我改,也不知怎么落的这么个习惯,改不过来了!也就不改了!只要一想到说这种情况就脱口而出‘堵’嘿嘿!”柏岁这时候倒是轻松了很多。
那老爷和管家倒是依旧惊奇的看着她,不说话。
“哈,老爷,要是没什么事,刚才,对不起!也谢谢你们刚刚救了我!你们应该还有事吧!我,那个,我就先走了!那个,那个铜镜,你要是真喜欢!那个!”柏岁看着那老爷手上的铜镜还是有些舍不得。
“哦,哦,铜镜,给你,给你,这背面的纹样倒是挺特别的!”那老爷伸手将铜镜递给柏岁。
“独步春!很少见的花样子,不过,我觉得比牡丹什么的好,虽然姗姗来迟,却‘后无来者’不是!”柏岁接过铜镜搭着话,“谢谢老爷了!祝您福星高照!万寿无疆!”柏岁朝那老爷作了个揖,又转头对那柯管家作了个揖说道,“祝柯管家才高八斗,寿比南山!”
说完,柏岁转身就朝山下跑去。
其实,她最后这几句是胡扯的,就是想说些有的没的,好快些溜。
这时,李虎从庙里跑了出来,看到老爷和柯管家都在看那跑远的小乞丐,上来招呼道,
“老爷!柯管家!里面都准备好了!”
“好!”老爷应道。
“那小子才走啊!”李虎依旧话里有股粗气。
“李虎,要知道你昨天嚷着吃不够的百花果子可都是这小哥儿做的!你不是还说要是下次去买一定告诉你,你要见识见识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做出那么好吃的点心的吗?怎么今天见了倒要打人家!”柯管家对李虎说道。
“什么?他,他就是那做果子的人?柯管家,你不是在唬我吧!这明明就是个叫花子嘛!再看他那脏脸,那么好看的花果子能是他做的?你打死我也不信啊!你一定是在唬我!”李虎惊讶的说道。
“李虎,我得说说你,别叫花子,叫花子的,咱们当年不也是从乞丐那儿活过来的!”柯管家苛责道。
“是,李管家,我再不说了!”听了柯管家一番话,李虎忽然变得温顺了许多。
柏岁跑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已经跑到溪水边了。想索性好好的喝了个饱,却觉得肚子在咕咕叫了。
现在,柏岁身上唯一能吃的东西,就是那个和艾草煮过的参。
柏岁喝了些溪水,躺在溪边,伸手拿出那棵参,不禁又想到了那个什么礼少爷,不知道他现在吃没吃她做的艾团。刚想到艾团,柏岁就开始怨自己,这个时候想什么艾团啊?越想越饿嘛!怎么做的时候,自己就没想着自己呢!哪怕当时吃一个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饿了!这都怪自己,平时做果子的时候,就没有偷吃的毛病!
柏岁想着,想着,躺在草地上,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梦里,她好像是很小的小孩,有人逗自己笑,忽然,她好像是从高处掉了下来,柏岁一惊,醒了。
惊醒的柏岁觉得耳边哗啦哗啦的,又回了半天的神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小溪边睡着了。看来,刚刚从树上掉下来的那一幕印象太深了,以至于这一会功夫做了个同样心惊的梦。
柏岁坐起身,肚子咕咕叫了几声,这肚子是真要起义啦!现在,要么在山里转转找些吃的,要么快些下山去买些吃的,总之,不能再喝什么凉水了!
柏岁抄了近路打算下山。快到上山的大路口,柏岁远远的看到很多人在排队,有人在施粥,而且,刚刚的那个老爷也在,一旁的柯管家和那个叫李虎的在维持着秩序,给人施粥的却都是一些看上去像是富贵人家的夫人,不用问,一定是这县太爷家的夫人了。
当柏岁下到山下,发现另一边也有一队人在施粥,负责维持秩序的正是那个询少爷,施粥的人该是江府的夫人。粥棚附近的树荫下坐着一个戴发的僧人,旁边一个小几,几上放着茶杯,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手里拿着扇子,另一个擎着一个茶壶,拿扇子的是阿健,拿茶壶的是阿康,那个坐着的戴发僧人正是昨天在石头上装死的‘病秧子’。
远远的,柏岁发现那病秧子像是闭着眼睛,阿健不时的给他扇着扇子,偶尔好像还和他搭两句话。看样子,那家伙还活着,不知道是到现在还没吃东西,还是已经吃了那艾团保下命来。
大概因为柏岁呆呆的站在那里愣愣的盯着阿健那边,既不上山,也不排队喝粥,所以,即使是在如此杂乱的地方,依旧很是显眼。没一会儿,就被眼尖的阿健发现了,向她跑了过来,柏岁见状想躲,那阿健已经开口叫她,
“柏岁,柏岁!哎!别走,柏岁!”
柏岁只得站住。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随便逛逛!”
“我们江家施粥呢!你来一碗不?”
正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柏岁听闻,很想说‘来一碗!’,没想到,她还没开口,就听阿健又说,
“哎,你一定是吃过了,那么早就过来送东西,定是早就吃过了!大热天的!也没什么好喝的!”
听了阿健这么说,柏岁觉得这大热天,像被浇了冰水。
“哎!”柏岁正恨阿健自说自话不给自己粥喝,忽然,后面有人拍了她一下。
柏岁回头一看,见李虎手里拿着个粥碗站在她身后,对她没好气儿的说道,
“柯管家让我送你碗粥喝!”说完这句,李虎又小声嘟哝了句,“吃人的嘴短!”
“什么?”柏岁没听清,问道。
“没什么,你好歹接着,这是柯管家让我给你送过来的!”
柏岁本不想喝这李虎送过来的东西,只是肚子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便直接伸手接了过来,当着两个人的面呼噜呼噜的喝了起来。
“嘿,我说,你这小子,个头不大,饭量还不小嘛!”阿健叉着腰说道。
“且,我就说他是乞丐!哪有自己是做果子的,一碗稀粥好喝成这样!”柏岁听到李虎一副酸溜溜的腔调。
柏岁刚想回他几句,想着,这才刚喝了几口,还没饱,要是顶嘴,人家把碗抢回去怎么办!任他说去,喝饱了再轮!于是,柏岁硬着头皮将碗里的粥喝了个干净。
“不是吧你!你不会真的没吃东西就跑来了吧!”阿健惊讶的说道。
“阿健,干嘛呢?”此时,有人喊阿健。
“哦,询少爷,这,这不是今天一早的,你见过的,小哥儿!柏岁”阿健介绍说。
柏岁喝光了粥,抬眼的时候,那个询少爷已经走到了她跟前,柏岁直接把碗回给李虎,说道,
“谢了!”
“哼!”李虎拿了碗转身忽然举起碗对不远处的柯管家说道,“看,喝光了吧!别说是碗粥,是碗水他都会要!”
听了李虎的话,柏岁气得直接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石头子儿,‘啪’的丢在了李虎的背上。
“哎,谁,谁打我?”李虎一只手抹了下后背,回头瞪着眼寻着打他的人。
“小爷打你,怎么?”柏岁歪着头说道。
“你!”李虎回头用眼瞪着柏岁,却没像早上那样要打回她来。
“你什么你?朝我瞪眼,我还打你!”柏岁说着,手又要朝怀里掏。
“你!”李虎忽然啪的将碗摔在地上,朝柏岁走来。
柏岁瞬间又拿了两个石子儿,‘啪、啪’两下,丢在李虎的两条腿上,李虎不禁双腿先后跳了起来,嘴里‘哎呦,哎呦!’了两声。
因为李虎之前的吆喝,很多人已经开始关注这边,见李虎摔了碗,又被丢了两个石子儿,都哈哈大笑起来。
李虎丢了面子,更是摆出不收拾柏岁誓不罢休的气势,就要出手之时,柯管家朝他喊道,
“李虎!”
“啊?”
多亏柯管家及时出‘口’相救,柏岁才算是逃过了李虎的拳头,不过,柏岁也做好了准备,她断定这李虎是跑不过她这个生在山里的小猴子的!
“干什么呢?”柯管家带着训斥的口吻对李虎说道。
“我!这小子用石子儿打我!”李虎委屈的说道。
“快过来帮忙,把这几个桶拿回去!”柯管家吩咐道。
“哦!”李虎回头瞪了柏岁一眼,转身垂头丧气的去收拾粥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