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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星录


  冬天的日落总是来的早些,地平线上的半个太阳将半边天烧的火红,寒风卷起失落的云彩,把它们拉扯成断裂的丝帛。

  云星就坐在摩诃树巨大的枝桠上,在寒风的摧残下他九岁的瘦小身体并没有瑟瑟发抖,反而让他把牙咬得很紧,硬生生得对抗着这气候。

  摩诃树在大陆东部的草原上是一种比较常见的树木,生长起来以后遮天蔽日,人们就在树下繁衍生息,在树洞里居住。摩诃树是东夷族赖以生存的一部分,是东夷族的财富。

  直到太阳落下山,夜色慢慢升上来,星星倒映在他明亮的瞳孔里,仿佛倒映出另一个世界。他看着这夜空,眼眸里噙着薄薄的一层泪水。

  思罗站在树下认真的看着这个孩子,九岁的孩子经历了国破家亡这种事,虽然过去了三个月,但这些时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短了些,他心里一定难过的很。也许他想自己呆一会,云星自小就是这样,他难过的时候都喜欢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流泪,从不喜欢被别人看到自己哭泣,哪怕是自小寸步不离的老师。

  夜很快深了,云星依旧坐在树上,思罗来到他身边将厚重的棉衣披在他身上,说,“王子,风有些大,别着了凉。”

  云星小鼻子抽了抽,用手背擦掉薄雾似得眼泪,问道,“老师,我父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思罗摸了摸他的头,看着他的眼睛。云星的眼睛很漂亮,纯粹的黑色与白色,唿扇着纤长的睫毛。思罗说,“你父亲是个伟大的人。”

  夜色又往下降了降。

  三个月前,召星国大军压境,岩吴国的铁蹄已经来到了王城脚下。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军队,思罗心里倒是充满感慨。这大陆弱肉强食,大大小小的国家星罗棋布,像召星国这样的小国不知道有多少,每天总会有几个灭亡的。

  思罗不属于这里,自然轮不到为亡国而哀伤,他只是感觉安定的日子才不长,就又要离开了。

  这时候王宫的卫兵跑到他的身旁,“大人,陛下紧急召见您。”

  当思罗来到大殿的时候,召星国的国王南星宇已经身披战甲准备亲征,他看到思罗的时候,脸上的疲惫明显减轻了几分。他对思罗说,“这几年委屈你了,只是我还要求你一件事情。现在召星国已经保不住了,我既然身为王就要与我的子民和土地死在一处,只是云星还小,希望你能够带他离开这里。”

  思罗抬起头看着他,点点头说,“好。我既然当初答应做云星的老师,自然就要保护好他。而且,我确实很喜欢这个孩子。”听到这话,南星宇勉强的笑了笑,“那好,我这里有一封信,等到以后找个合适的时间交给云星吧。现在我派最精锐的军队掩护你们离开。”

  思罗接过信,说,“不必了,我一个人就够了。”说完话的时候,思罗就已经站在了大殿外,南星宇甚至都没能够看到他是怎样离开的。

  云星坐在母亲身边,母子两个正享受最后的时光,“你来啦。”云星的母亲察觉到思罗的到来,轻轻说道。

  思罗本来不想打扰这对母子最后的时光,现在也只好露面了,“看来王后的道力又有所精进,真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思罗说道。

  “老师您来啦,云星今天的功课已经做好了,您还没有检查呢。”云星跑过去拉住思罗的衣角,这九岁的孩童似乎还没有看到形势的严峻。

  王后叹了口气,“又有什么用呢,还是浅薄的很。”她顿了顿,又说“这城很快就会破了,请您带云星离开吧。”

  “王后言重了,云星是我的学生,我一定会保护好他。”说着,思罗拉起云星的小手,“走吧,殿下,该启程了。”

  云星拉住了思罗,看着母亲说道,“母后您不一起走吗?那父王呢?”

  思罗看着这位母亲,已经三十多岁的她因为驻颜花的作用依旧保持着精致的容颜,她宠爱的摸了摸儿子的头,说,“乖,云星,随老师去吧。”说完,不等儿子哭闹,食指就搭在了儿子的眉心,云星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思罗也在没有停留,抱着云星急忙离去。只是,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同样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他抱着沉睡的云星躲在王宫脚下的一间残破小店里,藏在门板后,看着黑压压的敌方军队,忽然间他很想吃东夷的牛肉。

  既然想到了,就要去做,浪子总是喜欢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过活起来才快活。

  思罗又把云星往怀里抱了抱,然后他站起身,火焰就从他的脚下一圈一圈的荡漾开来,剧烈的高温使得本就破烂不堪的老屋瞬间坍塌崩散,周围穿着铁甲的军队传来一阵阵惨叫。

  他却看也没有看,头也不回的向东驰去,等到岩吴国的军队反应过来的时候,思罗已经没了人影。

  云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思罗已经带着他逃到了王宫东边的一座山上。这里已经很远了,站在山顶上王宫燃烧的火海只是地平线上一点跳动的火芒。云星没有向回跑,他知道父王的良苦用心,他只是坐在地上低声的抽泣,渐渐地变成嚎啕大哭。

  思罗站在一边安静的看着他,国破家亡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未免太沉痛了些,所以思罗希望他哭出来,大声的哭出来,这样就会好过些,哪怕可能引来追兵。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云星才停止了哭泣,这个孩子累得睡着了,他已经哭干了所有的气力。思罗像前一天一样,把他抱进怀里,开始向东的流浪。

  云星扯了扯他的衣角,说,“可是老师你告诉过我,伟大的国君会使他的国家国泰民安,兵强马壮,那我的国家为什么会被侵占呢?”说着,他的眼里又弥漫起一层薄雾。

  思罗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实在不忍心用“你长大了就懂了”这种话来敷衍这个真挚的孩子,来敷衍这个南星氏的遗孤,思罗说,“你父亲的确是一个伟大的君王,因为即使在最后一刻,也没有任何一个士兵抛弃他。召星国的灭亡不是因为你的父皇,而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法则。所以,我的王子,请你不要仇恨。”

  “老师,我不懂。我想父王和母后,你说他们还在吗?”说着他又低下了头。

  思罗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孩子,只好摸了摸他的头。

  冬天的夜总是很冷,然而思罗喜欢这种清冷肃杀的环境。他回头看了看,云星在宽敞高大的树洞里睡得很熟。

  “出来吧,你们的暗杀行动失败了。”思罗对着黑暗里的一枝树枝说。

  “真是想不到,召星国还有这样的高手,可惜你不该带这个孩子离开的。”在苍老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的时候,隐隐约约地还出现了两道身影,腰间悬挂的腰牌告诉思罗这是岩吴国的追兵。

  “你们到真是看得起我,还派来一位未离境界的杀手来捉拿我,未免大材小用了……”思罗的话还没说完,黑暗里忽然一柄雪亮的长剑直刺树洞里的云星,然而思罗还站在原地!

  长剑已经插入土地里,黑衣的刺客愣在原地。“我连这两位都发现了,怎么会没注意到你呢?我带着王子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怎么会一点准备没有,这里布置了一座空间法阵,你看到的东西虽然存在,却不是你看到的位置。”思罗转过身看着他说。

  思罗摇了摇手腕,储物手镯闪过一缕光芒,一柄剑就摇晃在思罗的腰间。他晃了晃,猛地出现在身边刺客的面前,“嘭!”的一声两人对了一掌,那名刺客就倒飞出去,撞在摩诃树巨大的树干上。

  老者身旁的刺客这时候动了,一柄布满冰屑长剑直刺思罗后心。火焰凭空出现,从思罗脚下荡漾起来,凝聚成高大的屏障,“锵”,长剑刺在火焰上却像是刺上了顽石,冰屑蒸发,刺客的剑也已经赤红。刺客的脚才退出一步,足有一丈长的火线已经穿透了他的心脏,他的心口还没有血淌出来就已经直挺挺倒了下去。

  思罗没有停下,他的剑已经不在腰间,迅速地刺向黑暗里的老者。他的剑一出,就已经下了杀心,因为他不愿让任何人看到这柄剑!

  老者的黑袍崩散的粉碎,猛地张开双臂,赤色的猛虎咆哮而出,思罗的剑与虎齿间飞溅出火花。“嘭”的一声猛虎炸裂,思罗被强大的道力直炸出几丈,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嘴里有些咸,他知道那是血。

  “啪嗒”,腥红的鲜血滴在草地上,那是老者的血。在他的前胸足有一尺长的血口,他的拳头抵在思罗胸口的时候,思罗的剑也已经刺进了他的身体。“你不属于这里,你不是召星国的人,你是谁?”老者看着他喘息道。

  “我只是王子的老师”,思罗往前走了一步,刚刚他低估了老者的实力,眼前的人道力已经能够凝聚在体表了,所以他的剑伤并不致命,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败这个老者。

  “你把南星云星交给我,你就走吧,我不为难你。”老者看着他说。

  思罗摇摇头,“我是他的老师,老师自然要保护好学生”,说着思罗慢慢抬起剑,他的道力不再收敛,盈盈的流荡在身体周围像是水波。这是他自幼所练的剑术《九幽剑谱》,一共九剑,威力依次叠加。他斜斜地刺出第一剑,然后划出第二剑,第三剑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看不到,剑直刺向苍老的刺客!

  老者避开了,狭长的幽蓝色剑芒晃过黑夜,斩下一条摩诃树巨大的枝桠。

  “咚”,一只苍老的手掌印在思罗的胸膛上,将他击飞出足有十丈远。思罗感觉眼前发黑,他已经没力气再站起来,也许自己就要死了吧?不过好在王子已经被藏了起来。他看到老者已经来到自己身前,他慢慢闭上眼,一种隐藏在心底的仇恨又蔓延出来。他教导国破家亡的云星不要仇恨,然而他自己却终究没有忘怀,岂不可笑?

  苍老的刺客站在思罗的面前,道力在掌间拉扯成锋利的长矛,直指他的眉心。

  “噗。”

  忽然的一声响,老者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一支利箭只穿过他的胸膛,染血的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这弓箭哪里来的?怎么能穿破他道力的防御?他不知道。

  他已经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