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夷是个很好的地方,这里有无尽的草原与树木,在深处的祖坛还有物产丰富的山峦。然而这并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是这里冬天虽然冷些,却不像大夏那样肃杀。所以即使冬天的时候也是长青的。
冷风拂动衣角的时候,云星正在草地上练功。他已经算是个浮生境的小修士了,今天思罗留给他的作业是感受自己身体里的道力。这是悟道的第一步。
云星已经站在这里半天了,却找不到丝毫的头绪。一个时辰前他去找思罗,向老师请教,可惜思罗拍了拍他的脑袋,让它自己想。他采下一片草叶,像那天晚上一样让它漂浮在掌心里。他把精神全部集中在掌心的时候,叶子就会飘起来,这是体内道力的体现,可是在自己的体内他却感受不到丝毫道力的影子。
“该怎么办呢?”云星犯了愁。既然不知道怎么办,那不如就先不去想,这是思罗一贯的风格,他是云星的老师,所以云星自然而然受到他的影响。
然后云星就躺在草地上,任凭草叶落在鼻尖上。
他觉得很难过,自己这么没用,连这一点的思绪都找不到,什么时候才能为父母报仇呢?他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为了不让眼泪流出来,他闭上了眼睛。云星的眼眶有些湿润,刻意控制着自己不要流泪,然而他毕竟还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忽然云星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鼻子上添了一下,他急忙睁开眼,看到一条舌头,牛的舌头。
云星跳起来,就看到一头健硕的黄牛,牛背上坐着一位穿着古朴衣服的老人,在后面还拉着一辆破旧的小车。
看到云星跳起来,老人哈哈笑了笑,拍了拍黄牛的背,说道“烧麦,你闲来没事,去舔人家的鼻子做什么?”,黄牛晃荡着脑袋,“哞”的一声表示回应,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云星。
云星看着这一人一牛,对着老人行了一礼,问,“老爷爷您是哪里人?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我啊,和你一样都是从大夏来。”老人看着云星,又说道,“只不过穷的没钱买酒喝,从东夷倒卖些牛肉干到北狄去,可以卖个好价钱。”
云星看着老人,更加感到奇怪了,心想这么遥远的路程要走到何年何月呢,便问,“老爷爷,老师告诉我这大陆浩瀚无疆,东夷和北狄之间还隔着大夏的无数国家,这要走到什么时候呢?您还是找个别的营生吧。”
“哈哈哈”,老人笑了笑,连皱纹都舒展了些,接着说,“你这小娃娃倒是好心。不过你看我这牛一直在走,路虽远些,但一定能到的。”
云星觉得这老人奇怪的很,不知道怎么回他的话,索性转过身去,盘腿坐在草地上继续自己的修行。
老人也不去打搅他,轻抚着牛背笑骂道,“烧麦,你这憨货,吃饱了没啊,走喽走喽,再迟些天就怕黑了。”
叫作烧麦的黄牛似乎听得懂他说话,“哞,哞”两声,唿扇了一下小耳朵,摇晃着短尾巴向前走去。
老人头也没有回,云星的头也没有转过来。黄牛的蹄子啪嗒啪嗒,后面拉着的小车吱呀吱呀。小车上挂着胡琴,琴弓和琴身总是撞到一起,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老人消失在地平线的时候,思罗正面向着西边的土地,他来时的土地。
思罗就让风从脸上吹过,让阳光把影子拓印,眼睛却一动不动的看着。然而他的心却并不在视线上。思罗从来不喜欢以身体之灵动引天地之道的方法,他只喜欢这么站着,慢慢的感悟,就把自己的身心融入到道之中。
道之道,非常道。
“云星,来这边。”思罗踱步到云星身后。云星闻声跑过来,先行了一礼,“老师”,然后他眨了眨眼,“老师,我还是没能做到灌天地之道于己身”,云星的样子显得很窘迫。
“没事”,思罗说,顿了顿又说,“好事。”
云星一头雾水,为什么是好事呢?自小起老师布置的任务没有完CD是要受到责罚的,为什么这次是好事呢?
“老师我不懂。”云星说道,思罗揉了揉他的头,“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述这大陆么?这大陆无限宽广,历史更是连绵亘古,然而有这天地之前道就已经存在了。道之道,岂非一朝一夕?太多人只不过是倒在路上的白骨罢了。”
云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老师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绝世的强者为父王和母后报仇呢?”
思罗皱了皱眉,心想这国破家亡的痛苦终归还是给云星留下了仇恨的种子,他摇了摇头,这份仇恨若是不除,道心不稳。
思罗摸了摸怀里的信,还是决定先不要给云星,他还是太小了些。那是南星宇最后的遗书。
一行白鹭划过明亮的夜空。
“云星,你看到这白鹭没有?它们每天要吃很多鸣虫,鱼虾,这不是因为仇恨,只是生存的法则。就像这大陆上,每天星星升起的时候都会有很多国家的更迭。”
云星低着头默默不语,也许这个话题在他这个年纪还是太过沉重了。
天空星星的位置变了变,思罗皱了皱眉,那不是每日的偏移,只是忽然间位置的变动。星星为什么忽然动了呢?
后土石已经被人破了场域。
思罗拿出了剑,那把幽兰的长剑。
“云星,回到屋里去,不要出来”,云星本不想离开,可是他很少见到老师这么严肃,只好爬下树。
云星一步数十丈,片刻就站在远处的草地上。
那里站着一个俊俏的青年,蓝色的瞳孔像是天上的星星。
他旁边是一位中年人,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中年人,只是眉心上燃着一抹蓝色的纹路。
蓝色瞳孔是魔族宗室的象征。
中年人退到青年人的身后,躬身道,“殿下,场域已经破了。”
青年点点头,“后土石,好东西。你是大夏哪个大宗名派的传世弟子?还是哪个王宫大国的皇子呢?”他看着思罗说。
思罗摇摇头,忽然想起了云星,说道,“我只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寂静的时候夜就显得很长。
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这地方就显得很寂静。
忽然,青年说道,“你要跟我走。”
“为什么?去哪?”思罗问。
“当然是跟我回魔族。等你的长辈来赎人,当然,要用我有用的东西。”青年说道,然后他又说,“你可以称呼我仓深,能够被我带回魔族是你的荣幸。”
思罗没有回答他,把剑拿在手里静静地看着,月光映在上面泛着幽兰的光彩。“听起来你对我似乎还不错,可惜我哪里也不想去,也哪里都不能去。”
仓深动了,他的速度很快,他的手有金属的光泽。那是幽魔手,用来自魔族的天外陨石打磨成,坚固无比,而且完美的契合手指的每一个关节。
思罗并不急,抽出剑,他感觉剑就是自己的一部分,《九幽剑谱》又有新的进展。
他的剑开始铮鸣,幽蓝的剑芒环绕着剑身,忽的迈出一步猛地刺出,利不可挡。
“葬心手!”,幽魔手迸发出激烈的光芒,锵锵之声不绝于耳。思罗险些被击中,剧烈的拳风冲击在胸膛上,使得思罗倒退了五丈之远。思罗左腿划步,右手持剑守势,抱守方园。
“锵!”幽魔手与剑身摩擦出剧烈的火光。
思罗错过身,猛地斩出一剑在仓深的胸膛上。仓深踉跄地退后数仗远,华贵的衣袍下露出锃亮的心甲。
“殿下,交给老身吧。”他身边的中年人说道。仓深点了点头,中年人便跨出到他身前。
“暮邪,我要活的。”
被叫做暮邪的中年人点点头,浑厚的道力澎湃起来,凝聚成巨大的魔像,魔像渐渐地凝实。思罗看着眼前的魔像,心有悸动,这不起眼的中年人竟然已经隐隐要达到虚魂境。
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
面对眼前的敌人,思罗只有先进攻!
思罗周身的道力沸腾起来,涟漪一样荡漾开来,然后猛地收回到体内。思罗向着暮邪猛地一划,两道湛蓝的剑光流星一样飞舞。
“嘭!”,暮邪仅仅是伸出手简单地一握,这两道剑罡就消散如烟。“不错,未离境竟然已经能够使用剑罡,可惜你还是太年轻,跟我回去吧,可以保你性命无忧。”
又是长久的寂静。
然后,暮邪身后巨大的魔像伸手抓向思罗。
思罗抬剑猛地斩向巨大的魔手,“啪”剑身已经压在思罗的肩上,他已经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
“老师!”云星从高大的树洞里奔来,他已经没有父母,已在不能忍受唯一的老师,即使他什么也做不了。
魔像的另一只手伸出手指,一股幽蓝的火苗向着云星激射而去。
思罗瞳孔骤缩,手腕上的空间手镯一闪,一块温青软玉出现在手掌,思罗咬了咬牙。
忽然,那股火苗凭空就消散了,天空里泛起一层淡淡的薄雾。
空气里又响起那样苍凉的歌声,苍凉里带着一种肃杀,还有庸散的胡琴音。
暮邪眉心的纹路光芒大盛,似乎燃烧起来,“喝!”地一声吼,收回压住思罗的手掌,魔像双手结出繁奥的法印。
那一层薄雾收敛在一起,凝聚成一根枯老的手指,猛地点在魔像上,“嘭”,轻轻的一声,魔像已经溃散不见。
暮邪咳出一口鲜血,里面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蓝色。
仓深瞳孔缩紧,但面不改色,只是喃喃道,“怎么会……”
“走吧,走吧”,很淡的两声,似乎来自很高远的夜空。
暮邪向着东方抱了抱拳,便和仓深两人头也不回的向南疾驰。
草原上依旧见不到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