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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江湖梦眺(2)



  还有人说了,抛弃传统相声,这就值左右开弓一千四百个大嘴巴。真的,有相声大腕儿说过,我们宁可要不完善的新,也不要完善的旧。这是糊涂,无知者无畏。由打清末到现在一百多年,这么多老先生,把中国语言里边能够构成包袱、笑料的技巧都提炼出来摆在这儿了,你无论说什么笑话,这里边都能给你找出来,有现成的你不用,你非把它抛开了,单凭你一个人,你干得过一百多年这么些老先生的智慧吗?你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好比说厨师炒菜,你可以发明新的菜,但最起码你要知道什么叫炒勺,哪个叫漏勺,你拿个痰桶炒菜说是革新,那谁敢吃啊?

  “反三俗”3

  正月十六,2月22日。猛地怔住,明天,2月23日。天哪,真的是那个伟大的日子吗?我很激动,真的不敢相信,幸福的泪水夺眶而出,两年了,时间过得太快了。

  2006年2月23日,农历丙戌年正月二十六,天多云。

  下午两点:北京曲艺演员联手倡议抵制“三俗”大会。

  推门望去,大批的相声爱好者正襟危坐,我一愣,以为票房活动呢。再仔细观察,哇!原来是相声艺术家们。先生们一个个面沉似水,不苟言笑,真像好人。

  一个声音响起:天黑请闭眼。杀手出来了。

  掌声雷动,发言开始。各路英豪,开始痛诉,激昂慷慨,催人尿下。一位老先生,激动不已,顺嘴直流白沫。我在这一刻才确信藏秘排油是有疗效的。望着诸君,我很感慨,有这么多外人关心相声,我们这个行业何愁不振兴。

  走出会场,我犹豫了一下,回家怎么说呢?说参加会议去了?交代不下去呀。对,就说去洗头房了,这还体面点儿。

  一位酷似朝鲜政府官员的高个儿中年男子走来,向我冷笑:好自为之。我笑了,一直以来,认为此君是兄弟曲种姊妹艺术的演员,今日方知也是相声艺术家。高个儿中年男子转身而去,招呼着陆续走出的艺术家们:走哇,咱们去立牌坊!

  望着他们的背影,我转身走上另一条大路。

  事隔两年,我很感慨,谨以书词一首,小小地纪念一下。

  门径萧萧长绿苔,一回临此一徘徊。

  青牛莫讲函关去,白马休提印度来。

  要分是非凭烈火,欲论真假筑高台。

  眼前若有穷不怕,踏尽人间狗贱才。

  郭德纲

  戊子春于砸挂轩

  (有关部门“反三俗”是对的,反对低俗、庸俗、媚俗对于当今社会极有必要。但利用“反三俗”挟制同行,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本身便是集三俗之大成。倘硬性上纲,我敢说能称艺术家的诸君,我都能从其作品中找出符合三俗条件的片段来。事隔多年,回头再看此事,我只能对相声界同行们说一句,你们有意思吗?)

  我要“反三俗”4

  你们这是相声表演,这是一门艺术。

  相声是来自民间、讴歌百姓、为人民服务,是劳动的诗歌。我也有时写一点点诗歌,不是很成熟,大家指正一下:西城区的天是晴朗的天,通州区的人民好喜欢。眼望丰台高声喊:我爱你,海淀!这个诗歌,虽说不是很大,但它的意义深远。它体现了北京人民的亲密合作,区县之间的团结。

  相声,一定要高雅,有品位,上“凳”次。说相声是干什么用的呢?是教育人的。你不是一个演员!你是一个……一个教师,你是一“只”教授。你的工作就是教育人,你一定要注意节目的品位,你今天这个作品教人们学会什么了,这是你的工作。你不要考虑他乐不乐。他活该,爱乐不乐。你的工作就是教育人,哪怕他不乐。损失十几亿的观众算什么?你的位置站得很稳牢。

  一定要高雅!知道什么是高雅吗?和人民作对。他爱听不听,不听就不听!活该,死去。记住了,你是一个教师,而且在台上你一定要“反三俗”!庸俗、低俗、媚俗!绝对要“反三俗”!把它记在心里面。谦虚使人进步。“屎”人都能进步!何况肉的呢。当然,不许说我三俗。三俗是我用来侮辱人的手段,说我不行知道吗?说我三俗我就弄死你,信吗?没挨过流氓打是吗?大花盆儿砸脑袋上哗哗流血,打得你眼珠子缝针,比杨乃武都冤。

  人啊,为什么这么不自重?在单位里我也很着急,很多人不务正业,很多有偏差的事情需要我去纠正,但是我操心不过来呀。有人总拿个手机在那儿说话,有点儿正事没有?为什么要发明手机?发明手机的目的是让你们怎么用它实现四化!不是让你聊天的,太三俗了。我要是科学家,我研究一种新的手机,我就让你们聊不了天。第一,大,像月饼盒子似的,兜里搁不开。第二,有线连着,搁桌子上,动不了。这要研究出来,社会又进步了。

  你们要提升品位,要高雅。记住了,天网恢恢,肥而不腻。对演员来说应该要自重啊,我就知道有个演员一点儿都不自重,最后终于吊儿郎当入狱,这个演员叫吊儿。走在街上,迎面来的人都让我觉着睁不开眼。有的人穿着背心短裤就上街,是人吗?还有的人穿着睡衣睡裤就出来了,不自重啊。还有到游泳池你看看,还都穿个游泳衣,要脸吗?露着胳膊,露着大腿,太三俗了。现在泳衣也做得很不好,过去那个泳衣,扒开泳衣才能看见屁股,现在的泳衣扒开屁股才能看见泳衣。

  现在很多人喜欢看黄片,喜欢看苍井空、饭岛爱、小泽玛利亚、武藤兰、波多野结衣、麻仓优、吉泽明步、西野翔、小泽圆,等等。我是批判性地看,我要看看他们到底要堕落到什么地步,我熬点儿夜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反三俗”。有时候,很多事情是无法预料的。你还考虑着如何杜绝手机聊天,有些时候手机还接到一些无聊的短信,黄色短信,太无聊了。有人收到这种无聊的短信竟然还打开看,他们太堕落了,需要有人带领他们走出泥潭。进一步就是立即枪毙,回头一步就是保外就医。我正在想着如何拯救看黄色短信的人,我手机来短信了:很想和你花前月下一起散步。我这个火儿腾腾地就上来了,我媳妇不认识字,我也没有情人,我是一个玉洁冰清的人。贞烈贤良就是我的代名词。我走到哪儿贞节牌坊就跟到哪儿,我绝不做外活儿。想和我花前月下一起散步,太色情了,我越琢磨越色情。我回复:你是谁?我得知道她是谁,我好教育她,我这是苦口“破”心。有时候人一忙起来就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到这会儿我掏出钱包来,掏出我太太的照片。回想那些草长莺飞的日子,每到这个时候我就自己劝自己:整个天下还有比她难对付的事儿吗?

  我在想,到底是谁给我发的短信呢?我一定要教育她,我要批评她,让她走上光明的大道。我不像好多人,一天到晚的,沉浸在黄色的短信当中;一天到晚不务正业,连街坊都不认识,还考虑世界上有没有外星人。当然,你不能认为我有别的想法,我纯粹是想批评她。我是一个正直的人,我是一个纯洁的人,我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你这样的想法很肮脏。深夜无人的时候你左手一瓶酒,右手一只鸡,嘴里叼根烟。嗞儿一口酒,啪啦两口菜,噗噗两口烟。扪心自问你不亏心吗?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呢?好看不了,只有那些为人民服务的人长得才漂亮,只有那些“反三俗”的人才是浓眉大眼的。这个人肯定很肮脏,脸像苹果,眼睛像葡萄,鼻子像杨桃,嘴像樱桃。接下来的这一个礼拜我们每天在短信的谩骂声中度过,我严厉地批评她、诅咒她。终于她回了一条:谢谢你的提醒,果然降温了。我穿得不少,挺暖和,你放心吧。接下来又一个月她没信儿了,她改邪归正了?那我怎么办呢?我怎么能够教育人呢?她们都好了我怎么办?我怎么才能批评她们呢?我一定要批评人、要教育人嘛,我一定要教育人嘛。哎呀,天天我都在考虑,为什么不来短信呢?心里面百爪挠心。站在街上抬眼望去天地间一片茫茫。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老天啊,我该何去何从?我怎么办呢?

  终于来短信了:对不起我出国了,好久没有回来,我用我的全部积蓄给你买了块手表,明天下午两点,我在天桥等你。你看看她选择的这个地方,天桥。那是个小市民去的地方,低级下流庸俗无聊,可见她的品位,天桥就代表着下流。我们是很高雅的,我要“反三俗”!我很生气,我明天要借这个机会狠狠地批评她,顺便把表拿回来。第二天,换衣服,准备去天桥。短信又来了:对不起我有点儿事儿,明天吧。太三俗了,我实在等不了了。刚出单位的门儿,短信又来了:据可靠消息,今天下午领导要来视察,你有可能要提正处。我去接待领导,我明天再去拿表,她昨天还涮了我一把呢,我明天再去天桥。下午陪着领导笑了一下午,一直到领导走我这脸都木了。先回家,明天我还要到天桥去教育人呢,我要到天桥去“反三俗”了。到了家门口,我儿子在门口等着我呢。孩子上来一把搂住我了:爸爸你回来了,你太给我露脸了。我们学校里面搞测验,今天下午除了您所有的爸爸都上天桥了。

  停滞的不是相声,是演员5

  大收藏家张伯驹说过,“不知旧物则不可言新”。其实我们并没有别的诀窍,关键就是我们继承了传统。从清朝末年开始,我们的前辈把中国语言里搞笑的技巧提炼出来了,伸袖就穿,拿过来就能用。这些东西你放在边上不用,非要去做一些无谓的创新,那就是失败。

  《西征梦》那个段子说出来之后,别人夸我们,说这新节目真好!什么新节目,一百年前就有了。当时是说一人做了一个梦,梦见去见西太后了,派兵去打太平天国。事隔不久就改了,改去见袁大总统,派兵去打其他军阀。

  这个说明了什么呢?为什么不接着说西太后呢?他知道离观众远了。我们现在改去见布什了,组建一维和部队,你看这三个用的其实是一个故事框架,主体包袱的结构、人物的性格都没有变化,但是你说布什,就是比说西太后有效果,能接受。这就是传统相声与时俱进的地方。

  我们是踩着前辈的经验往前走的,这些都是老先生们留给我们的经验之谈。从清末到解放初期,这些个经验养活了数代相声艺人和他们的家人。我们无非就是照方抓药。只是好多人看不出来它是宝贝而已。

  现在的相声界好比一溜饭馆儿,有的做川菜,有的做鲁菜,有的做家常菜。每种菜都有人去吃,但是你说川菜什么时候都合适吗?早上起来七点,不吃豆浆油条,弄几盘鱼香肉丝,几盘麻辣肉搁那儿,估计谁也咽不下去。晚上临睡觉前,炖一锅东坡肘子,也不合适。这个东西好与坏、对与错,还是得观众说了算。我不能说谁谁谁做得不对,这样也不合适。就事论事,我们这么做观众还挺喜欢,我们也没有走太多弯路。

  相声本来就不应该分传统相声和新相声,分是一个错误。它不是馒头,那个馒头是去年的,这个馒头是今天的。相声就是相声,有人跟我抬过杠说,某年某月某一天,这之前是传统相声,这之后就是新相声。艺术这个东西怎么可能用某个日子划个新旧的界限呢,它原本就是与时俱进的。传统相声没有一天是停滞不前的,否则它活不下来,一听到重样的,观众转身就走了,你上哪儿挣钱去啊。传统相声无时无刻不在向前推进,从没有停止过。停滞的不是相声,是演员!

  相声这门艺术永远也不会没落。不管什么身份的人,他都需要快乐。相声就是给人带来快乐的东西。可能我这觉悟也没那么高,我一直说,我的相声就是一种娱乐,我没有说歌颂什么社会现象,表扬什么好人好事,如果说您从我的作品里能体会到什么,比如今天说了一鸡贼(北方话,贪小便宜的人),我不能跟他学;或者说了一人,特次(北方话,很差劲的意思),我舅舅那儿子就这样,我可不能跟他一样。这些您悟出来了,那是在您自己,我不能强加给您。

  我们下午两点开演,有的观众早上五点半就到了,他头天晚上睡洗浴中心,早起跑到卖票的地方排头一个,为了抢那个好座,他这么折腾是为了上我这儿来受教育吗?他是为了开心,而且现在这样的开心还不好找。不是说我们艺术有多高,我到现在也不承认我有多大能耐。如果倒退些年,老先生都健在的话,没有春晚,没有相声大赛,都在剧场里吃饭,我充其量也就是中等吧!我很清楚地认识这一点,没有那么伟大和崇高。

  那是创新吗?那叫胡来

  一成不变地继承相声就死了,我曾经作过一个比喻,后来不爱说了,说太多了,就跟祥林嫂似的。再重复一遍啊,最后一遍了,相声更像一个后母戊大方鼎,在地底下埋了好多年,刚给刨出来了——这儿短一角、那儿磕一瘪儿、带着泥、带着树枝、带着动物血……天津的很多相声就是直接把它摆在那儿,告诉你:这是国宝,是好东西!的确是好东西,原汁原味,可是这不叫陈旧叫什么呢?我们北京的一些同行呢,就建议把这个挖出来,冲洗,打磨,把四个腿儿都锯了,外边电镀、抛光,再喷上几个外国字,都弄好了,上边镶块儿水晶,前边弄一喇叭,后边搁两块电池,然后说:我们这是先进的东西,是新相声——这也是扯臊!你毁了它了!应该做的是什么?应该先清洗它,然后把它打磨干净了。那儿少一腿儿?要想怎么能给它补上。这儿有一窟窿?要想怎么能给它弄好了。等到都弄好了,配一金丝楠的好架子,铺上好平绒,铺好了,上边弄几个射灯一打,摆在国家博物馆里,你才能说:哎,这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