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时,红山如血,数千里之外,碧山如墨。
两山之间一片沃野,是乌坨国。
乌坨国立国千年,其国主乃是朱氏一族,传国已有五代。这第五代国主名为朱焕,在位四十余载,传说修为已经达到碧血丹心,六品之巅,为乌坨第一高手,雄才大略。
、乌坨在其治下,国泰民安,人丁兴旺,百姓富足。端的一位盛世之君。
乌坨东西夹在红碧二山之间,南北是归墟之海。那二山高万刃有余连绵数千里,飞鸟难渡,那归墟之海洪波汹涌,淼无边际,楼船入海,从未见寸板归来。
乌坨疆土再难有寸进,于那乌坨人眼中,乌坨便是天下,天下唯有乌坨,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率土之士莫非王臣。
归墟之海和红山相交处,有一名为长幕的村庄。也有那百十口村民,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村长是一个名叫幕三的家伙,长得矮胖肥圆,所谓山高皇帝远,他就是村里的土皇帝,虽说不欺男霸女,但靠着村民的供奉,生活过得悠哉悠哉。
他有一个漂亮的女人,但没人知道她来自何方,也没人知道姓什名谁,据说是幕三在归墟之海的沙滩上捡回来的。他们有一个叫幕四的儿子。那生得一个漂亮。宛如谪仙。
那女人喜欢坐在沙滩上,静静地看归墟之海,一整天一整天地,直到暮色降临,海上升起迷雾,响起入呜咽般地风声。
幕四静静地跟在她身后,问她在看什么?还是在等什么?归墟之海的那边有什么?女人总是不答。
幕三会轻轻地敲儿子的脑袋,有时候气急了会揍他一顿。但女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安静若画中人儿。
幕四十六岁生日那天,女人仿佛忘记了儿子,忘记了儿子生日,依旧在晨曦时分坐在海边。
幕三和儿子在窗后看着女人,如同两个世界的人。太阳从红山后升起时,有一个人踏着丁板从归墟之海上飘来,一如谪仙。
父子俩惊掉了下巴,呆呆地看着那人牵着女人的手踏上了丁板。母亲,幕四呼喊着奔了出来,他哭号着冲进了归墟之海。女人没有回头。
幕三抱着昏迷的儿子矗立在海边,他实在太胖,像是个球。
有村民徒劳地想唤醒失魂落魄的村长,也有想接过孩子救助的,但幕三十指如铁钩,扳不开。
直到暮色来袭时分,有长者吩咐把这父子抬回小楼,摇头叹息,这是丢了魂啊,可怜的孩子。
按乌坨律法,幕三的情况不好起来,那镇里会另派遣新人做村长。
比起其它村长,幕三算很好的了,他只守着自己的女人孩子,镇里的税务官如以公谋私,还会被他吼回去。
总之,幕三是个很好的村长,村民都念他的好。于是为这父子急得团团转。
直到深夜,幕四才哦的一声悠悠转醒。早有妇人惊喜地围过去。幕四盯着父亲木讷的面庞,轻轻地喊了声父亲。幕三的脸终于抽了下,你爱过我吗?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有泪从眼中落出。
良久,幕三挥退围观的妇人,又望着门外奔走相告的村民们,脸上终于有了丝微笑。“劳烦挂念了,我很好。”他向长者们作揖,只是太胖,唯得拱了拱手。
长者们自是客套一番,让妇人端来白米粥,又是嘤嘤嘱托,将息好身子,长幕村不能没有你这么好的村长,才招呼众人告退。
幕四呼啦啦地喝下两碗白米粥,望着父亲问:“母亲去哪了?她是不要我们了吗?”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是她故乡吧。”幕三出奇地平静。
“是归墟之海尽头吗?母亲还会回来吗?”
幕三揉着儿子的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那我要快快长大,陪父亲去找回母亲。”幕四挥舞着拳头。
幕三笑了笑。还能找回来吗?即使看见了她,她低头也看不到我了吧。
黎明来到时,轻轻地敲门声响起。幕四飞快翻起“母亲回来了。”他欢呼着打开门,便看见一个肥成球的老道,微笑着向他打了个千:“施主,可否施舍点米粥。老道我已经三天粒米未进了。”
幕四悻悻地努嘴。正要把昨晚的剩米粥端出来。幕三来到门旁“师兄安好。”
“安好,安好。”胖道长侧身,另一胖子堵着,他挤不进来“借过借过。话说幕胖子,这么多年没见,你这又胖了不止一圈,可喜可贺啊。”
“师兄也不见清减,同喜同喜”
幕四看着这两个胖子堵门,终是孩童心性,忘记对母亲的思念,噗嗤笑出声来。
“这就是小师侄吧。”胖道长终于挤进小楼,噗嗤一声把自己扔进椅子,嘎吱,椅子不堪重负,摔了胖道长一地,那胖道长也不讲究,就地盘腿坐了起来:“我说幕胖子,你这村长当得也太埋汰了吧,蒲团也不弄个。”
他全然不顾村长和蒲团有何关系,一口浊痰吐出,还好幕四跳开得快,不然得糊他一脸。
幕三牵着儿子来到胖道长身前“来,四儿,见过你大师伯欢欢道人。”
幕四像模像样地作揖。“欢欢师伯好。是不是还有个喜喜师伯?”
“聪明,孺子可教。”欢欢道人用拂尘扫了下幕四的头:“喜喜道人是没有,但是喜喜道姑倒是有一个。”
“那道姑姐姐也和你们一般胖吗?”幕四眨巴着眼睛,甚是逗人怜爱
“你个小甜嘴,长大了一定和幕胖子一样招女人喜欢。”欢欢道人哈哈笑道:“那道姑不仅仅是胖,还是又高又胖。”
“这么和你说吧,你在我跟前的感觉就像我在他跟前的感觉。”
“是谁在编排老娘的坏话?”隆隆如雷的声音响来,第一声还很远,到最后一声已经到门外,幕四感觉大地在颤抖,然后木屑纷飞,木门处被撞出个巨大的洞,窒息的压迫感下,他仰望着这个脑袋几乎顶到房顶的巨大肉球,惊掉一地下巴
欢欢道人被拧着耳朵提到半空中,嗷嗷大加:“你个贼道姑,道爷要和你断绝道侣关系。”回答他的是呼啦啦一个大耳刮子,抽的他半个脑袋高高肿起。
“三天不打,你丫的上屋揭瓦。”那胖道姑随手将死鱼般的欢欢道人丢到地上。弯腰看向幕四,用碗口粗细的手指捅得他不断后退,啧啧叹道:“小三啊,这就是你儿子吧,和你小时候一般漂亮,就是不知要便宜哪个小娘皮,可惜了,可惜了。”
“四儿拜见师姑姐姐。”幕四是个聪明的孩子,纳头便拜。
惹得这喜喜胖道姑粗声粗气地娇笑:“也是个可人儿。话说三啊,听说你媳妇和人跑了,我家那胖球又要和老娘断绝道侣,要不我们接接为道侣,共度残生吧。虽然你现在也胖的不成样,但念在你年少的英俊,啧啧,老娘就将就将就吧。”她双眼冒光,口水滴答落下。
“我反对。”装死的欢欢道人蹦了起来,蹦的太高,将屋顶撞成个洞。气鼓鼓地滚到两人中间。
“胖球,你怎么越来越像跳蚤了?”喜喜道姑一巴掌将欢欢道人拍在地上:“以后你叫跳蚤道人得了。”
“跳蚤道人那事师叔。”欢欢道人期期艾艾。
幕三苦笑地看着这对活宝:“师姐,师兄,这次请你们过来,是想吧四儿托付给两位。”
“幕胖子,你别又想不开吧。”欢欢道人差点没有忍住,又蹦了起来,回头看了看那个巨大的手掌阴影,暗自咂舌。然后又是一巴掌拍下来,然后是巨大的脚印,他痛呼着撞破小楼,噗通掉到海里。
“我说三儿啊,师姐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可不想你毁了自己,那地方不是我们该去的,那些人和我们不同,她更非良配。和师姐回去吧,你要什么样的小娘子,师姐我都给你逮回来。”喜喜道姑见幕三没有应声,咬牙道:“即便是哪家魔公主,只要你看上了,师姐也给你逮回来。”
幕三侧头,从那破洞凝望归墟之海:“师姐,你说她爱过我吗?”
“又疯魔了,又疯魔了。”喜喜道姑一把抓起幕四,蹿出小楼,踢了挺尸的欢欢道人一脚“走了,走了。”欢欢道人嗷嗷地跟上,“幕胖子,下次我们要好好地比一比谁胖。”
幕四回望着渐渐远去的小楼,和仍旧在睡梦中的村庄,父亲,等我长大了,跨过归墟之海,就接回娘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