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连个影子都没看见”他有气无力道“估计今天赶不回来了吧”
我轻轻点头，喝了口药酒试探道“你们这小日子过得挺逍遥的，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多想，专心研修道法就可以了。”
“嗤~”丁一武不屑道“现在还真有几个人能静下心来把自己关在一个破观里修道？连电灯都没有，看回电视都得偷偷摸摸的跑出好几里地。外面花花世界灯火酒绿，诱惑太多啦。”
“哦，你动心了？”我调笑道“我就说你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呢”
“唉，我不比你”他坐直了盯着我道“我本来就不是修道的料，只不过生活所迫才出家做了道士，纯粹的混口饭吃而已。你说要是像你们正一道一样借口参悟天机去云游四海，其实也没多大问题，最惨不过要饭。但是像我们呢？从八岁到八十岁，几十年的时间全被锁在了道观里，没有一丝解脱的可能，每天碰到同样的人，同样的事，站在房门口，你就已经知道此时此刻观主正在大殿打坐，师兄在后厢煮茶，放生池里的小鱼小虾也开始冒头了，竹林里会有一群农家鸽子飞过，你能忍受多少？一天？两天？三天？我已经呆了二十年了。”
我听着他的话，知道他并不是在辩解，而仅仅是在倾诉。人若是压抑的太久，总会贪婪的挖掘任何一次发泄情绪的机会。
“外面不一定如你想象中的那么好”我劝勉道“太多的利益锁链将整个社会捆绑在一起，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哪怕最亲近的人都会有背叛你的那一天。”
“你在开导我？”他神色一变警惕道。
我一愣，心里觉得好笑，“你入道二十年，我才一年，你需要我开导？”
他想了想，轻轻点头，屋里的氛围陷入了尴尬，有一道隔膜在两人中间渐渐形成。
他没再说话，收拾好茶碗走出去了。
唉……我无奈的叹口气，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真的太过直白了。
外面月色渐起，今晚的月光好像褪去了那一层轻纱，较之昨日更明亮了三分。又是个不眠之夜，也不知道今晚捣鬼的那个黑影会不会再来。
最好趁早来，我恶意满满的想，要是被我抓到了，先弹JJ半小时，叫你们敢搞鬼，叫你们虐待小动物——还是我最喜欢的黑猫……警长。
我悄悄走出房间，就躲在大殿旁的黑影里，斜对着竹林一直等到后半夜，就在我昏昏欲睡的当口，黑影竟然不知死活的来了。
我眼睛一瞪喜上眉梢，当然了，肯定不仅仅是因为要弹人家小JJ，更是因为证明了小勇道长善于思考，活学活用，敌后游击战争极富成效。
黑影鬼鬼祟祟的一头钻进竹林，我本想着立刻跟上去一顿痛揍，不过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来者不一定就是主谋吧？就算是主谋也不定会承认，就算承认也叫人难以信服，就算叫人信服……可谁知道会不会是编造的？
等等，再等等，我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过多久，黑影就偷偷摸了出竹林，沿着院墙阴影原路返回，若不仔细看，还真分辨不出来。我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他穿门我就穿门，他爬树我也爬树，他翻墙我也翻墙，好家伙，一下子就出了清元观。
四野一片寂静，阵阵清风袭来叫人耳目一新。如此美好的夜晚我竟然在做贼，实在大煞风景了。
黑影似乎听到了响动猛然回头，我吓了一跳，连忙贴在树后，这里就是有这样一种好处，树木长得又高又壮，半夜里躲个把人是完全没有问题。
黑影明显是个道上的老手，一旦发现异常就提高了警惕，走的路线也开始曲折回环，摸不着规律了。
不过我也不着急，就看着他玩，早先也不知道是体育老师还是数学老师教导过，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他要浪费自己的时间，我可管不着。
我和他始终保持这大约三百多米左右的距离，这已经是视力的极限了。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田野和松林，最后是他率先在一条小路旁停下了脚步。小路两旁视野不算开阔，草木繁密，藏身之处不少。我俯下身子偷偷摸过去，也不敢凑得太近。
小路上一辆面包车，车上至少有两个人在抽着烟，烟头火光一闪一闪分外刺眼。
“来了？”
“来了。”
“怎么样？”
“别提了。”
我听他们说话像是打哑谜，只好伏在草丛里又悄悄爬近一些。
“又被破坏了”
“是谁干的？”
“不知道”
“不是说这群臭道士只会念经吗？”
“念经的是和尚，道士是打坐”
“滚你妈蛋，都不是一样装神弄鬼”
“大师，您看怎么办？”
大师？我眉头一扬，觉得要有好戏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仿佛砂轮要锯开一块钢板，特别刺耳难受。
“看看去”他说。
车内所有人都沉默了半晌，猛然一个声音咬牙切齿道“娘的，这一票干定了。张老板说了，只要拿到这块地皮，哥几个好处大大的有，豁出去了吧！”
“就是几个臭道士，最能打的还不在，怕个毛”
“干了，怕个球”
车门陡然梭开，上面跳出三个壮汉。
三个壮汉四下张望，一看没人，便恭敬的伸手又搀下一个身材短小的老人。
老人浑身裹在一件黑纱里，佝偻着背，手里杵着一根怪异的拐杖，拐杖高出他大约半个身长，远远望去，像是一只猴子攀在树上，显得极为可笑。
一股股寒意散向四方，我心里一紧，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是妖？是邪？
壮汉又从车里抬出一个包裹，吓，差不多和老人身形一样大！
老人从包裹里摸索了半天，取出一个小瓶放地上，其他人看了立刻惊慌的退了好几步。
老人拿拐杖在地上轻轻的跺了三下，口中开始念起生涩的咒语。
声音依旧刺耳，但我还是强忍着听了许久，咒语极有特色，吐字异常生硬，音调忽高忽低，恍如奇峰陡转，河落九天，揪得我心里一阵阵发痛。
好不容易等他念完，一条金色的小虫一跃而起，爬上拐杖顶端。
“咯咯咯~”老人开心的大笑，像是尖刀卡在了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他昂头吹了口气，小虫猛然惊醒，一双翅膀竟然从身躯中破壳而出，翩翩而起。
化蝶了？我心里大惊。
蝴蝶扑扇翅膀朝清元观飞去。
“你们两个一起去”老人冷声道“听见声音再动手”
两个壮汉面面相觑，丝毫不敢忤逆他的意思，连忙跟上。
“咯咯咯~”
我趴在草丛里，听见他得意的笑声就生气。
笑吧笑吧，死老巫婆。
我心里开始着急，现在回去报信肯定有风险，来不来得及还说不定，搞不好被发现了，自己也难以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