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长安城万俟家的废宅,他们一行三人踏上了西去的路。看过了小时候居住的地方,万俟风整个人放松多了,也许是因为有人的倾听,有些东西总藏在心里是不太好的。韩雪非常乐意看到他恢复常态的样子,眼睛里已经没有未生的存在了,整个脑海里就只有这个身负悲哀的而坚强活到今天的万俟风。
渐行渐西,这里已经离开了大汉朝的管辖之地,进入了西州的境地,这里是隗嚣的独立王国,虽然以他们的身份和能力是不怕什么的,但是总不如在自己的国家里行动自由;况且暴露身份是小事,如果败坏了皇帝交付的任务,那就是划不来的。
韩雪的脸色渐渐有点怪了,总是拿眼盯着万俟风,仿佛要从他的神情中看出点什么来似的,万俟风心里明白那是在暗中提醒他:西州到了,就有可能遇到绝恋舞了。万俟风无奈地摇了摇头,回敬了韩雪一眼,那意思是:我们的目标是在西域,你就不要疑神疑鬼的了。
未生很是无趣,在一边看着他们眉目传情,他在一边低着头闷走。
过了西凉,来到西凉与西域的交汇点玉门关,出了这里就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大漠。虽然是早有了关于西域的大部分资料,但是不曾眼见,也就无法领略西域大漠的壮观:一片辽远的沙漠,滚滚的热浪涌过来,蒸得人很不舒服;睛空里甚至没有孤雁,只是零星点缀着几点云彩,沙漠和天空之间隐隐约约浮现一点绿洲,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而雄壮的玉门关就傲然耸立在这蓝天、大漠和绿洲之间,显得那么孤傲和不可动摇。久在中原的万俟风是不能领略这雄奇的景致的,只觉得站在这里,天地万物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穿越辽远的沙漠,万俟风走的是天山南簏这一线,所要经过的第一站就是楼兰,古称鄯善,是一个要冲之地,北通车师,西接且末,是西域丝绸之路的第一站,这成就了楼兰的繁荣。本来作为出使西域的第一站,应该是汉朝使者必须要拉拢的,但是楼兰向来是归顺匈奴的,就算是昭帝年间傅介子斩杀楼兰王的壮举之后,楼兰虽然迫不得已向汉称臣,但是始终没有断过对匈奴的联系,因此刘秀的计划中,并没有楼兰这一站。
万俟风他们并没有想在楼兰逗留的意思,但是,却在刚进楼兰古城不久被一件小事给拦住了。这个年代的楼兰,还处于奴隶社会,所以还有奴隶交易的市场,偌大的一个市场上,有着各种形形色色的奴隶等待奴隶主的买卖。万俟风毕竟是在这个人类的社会上长大的,对于这种事知道是由于社会原因造成的,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济于事。但是韩雪不行,她眼见到了这些命运无法做主的奴隶像牲口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心都碎了。心底高贵善良的她,是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于是她以为所有的人都应该和她一样自由自在地活着,可是眼见到活生生的现实之后,她就放弃了原来的想法。
万俟风原打算就走,但是韩雪并不同意,这些受苦的奴隶在她眼中看来,是应该受到保护的群体。万俟风的头有点大了,拜托,我们来是有使命的,麻烦你不要随处大发善心吧!
在庞大的奴隶群中间,有一个小孩比较显眼,因为别的人都是面黄肌瘦,破衣烂衫的,但是这个小孩子虽然也是破衣烂衫,但是整体来说,还不算形体单薄,而且脸色虽然是黄的,但绝对不是因为饿的,那是一种像太阳般灿烂的金黄色,虽然在满脸的灰土之下,也逃不过他们几个人的视线,因此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这个孩子。
这孩子长得相貌还算周正,一脸的稚嫩之气,看上去大概有十四五岁左右的样子吧,但是瞒不过他们几个人的眼睛的是这小孩子的眼睛里的那种无所畏惧的眼神。一个命运不由人做主的奴隶,还能够无惧无畏,如果这个人不是个傻子不知道怕,就是这个人气质与众不同。
韩雪看着这个人,轻声对万俟风说:“这里的人,我帮定了。”
万俟风额头上流出了汗,小声说道:“我们来是干什么的?你忘啦?”
“不管是干什么的,见义不为是你我之所为吗?”
“那也不能担误正事啊!况且这么多人我们怎么处理?”
韩雪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中仿佛带着几分诡异:“人多不行,那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管了,你再说不行我跟你急!”
万俟风这才发现上当了,原来她这里用声东击西之计,居然被她给设计了。不过话已经说出去了,怎么好收回呢?
“不好吧,我们带着个小孩子怎么上路?”
韩雪满含笑意的脸上顿时堆满了乌云:“子通,我愿来以为你的精明是你的本事,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用美德换来的。”
万俟风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什么意思,有些不知谓地看着她。
帝边的未生嗤地一声轻笑,不无取笑地说:“子通兄啊,这还不明白?说你有才缺德呢!”
万俟风脸涨得通红,韩雪横了未生一眼,怪他多事,不过她正是那个意思。
“子通,我原来很佩服你的才能,但是你的善心呢?你的善心哪儿去了?假如那个人是人失散的弟弟你救不救?”
万俟风真是冤枉啊,不过韩雪挑理挑得一点也没有错,善心怎么会被蒙蔽了?如果人变得无情了,还有什么意思呢?于是万俟风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这里的所有奴隶都买走,然后全部安置好他们的生活,再去执行他们的任务。这样虽然会耽搁他们的行程,但是正像韩雪所说的,善心找回来了。
于是这个楼兰古城出现了一个颇为壮观的景象,一大群奴隶带着各种各样的穷酸相,被三个衣着不凡的高人给买走了。楼兰城的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这三个人都是干什么的,有什么大的来头。不过一个月中,这些奴隶渐渐减少,人们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最后只剩下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儿。
当万俟风以及韩雪问及他的家乡和家人的时候,这个小男孩儿摇了摇头,说:“我家的人都没有了,只有一个舅舅。”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你舅舅又是谁?我们怎么帮你找到你舅舅?”
出乎意料的是,小男孩儿居然又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我舅舅叫我无父,我也不知道我舅舅叫什么,在哪里,我现在都不知道我在哪里了!”说着委屈地流下泪来。
韩雪叹了一声:“好可怜的孩子!”轻轻地把他揽入怀中,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何以会引起三个有神仙般超人能力的人物的重视,一个几乎毫无背景的小人物,为什么又会进入他们这个不平常的世界呢?这一切还得从楼兰城那次偶遇说起。
这个叫无父的孩子,想来也是因为出生的时候父亲就不在了,所以他的家人给他取个名字叫无父。想想一个生来没有父亲的孩子,应该是多么的可怜,但是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戚容,这又是一个坚强的孩子。紧紧抱了很久,韩雪才松开了他,摸着孩子那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脸,金黄色的绒毛柔柔地划着韩雪细腻的手,一种亲切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
“孩子,你既然没有家人,你原来住在什么地方?又是什么时候被奴隶贩子给拐出来的?”
无父眨眨眼睛,想也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无奈地说:“我也记不得了,总之以后我就跟着你吧,姐姐!”
无父一句姐姐,叫得韩雪心里热乎乎的,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话刚一出口,万俟风就哀叹连连,带着个女人真是不方便,已经耽搁一个月了,这又带着一个孩子,还怎么完成任务?
无父缠着韩雪问这问那,韩雪十分耐心地给他解释,好像对万俟风也没有这么耐心过,万俟风看在眼里,心里就老大不痛快。
他们的目的地是西域的最终端的大宛,这是西域最大的国家之一,大汉王朝和大宛的关系一直是在刀光中度过的,与大宛修好是刘秀的一个主张。虽然有义父交托的使命,但是君命还是大于一切的,不先办完了公差,就不能开始私务,这是为臣之道。
在去大宛的路上,韩雪还在一边套问着无父的事:“你家人有你舅舅,你舅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舅舅比我大不了几岁,不过他可是最有本事的,没有任何人比他再有本事了。四年前舅舅离开家乡,没有带着我,我就被人骗了出来,带到了这里,现在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如果他回去见不到我,不知道会不会发疯了,我好像立刻就回家去,但是我已经不知道我的家在什么地方了。”
韩雪听着无父说起他家庭中的惨剧,心中也不好受,难过地说:“孩子你受苦了,还在想着你舅舅,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如果你舅舅能够知道你心中的想法,他一定会很欣慰的。急也没有用,如果苍天有眼,一定会让你们家人团聚的。”
“谢谢姐姐的好意,我也知道这恐怕是没有希望的事了,我都不知道今后该怎么生活,你们打算怎么样安排我的生活——我知道我跟着你们会很不方便的,这个哥哥非常不愿意带着我,我看得出来。”无父用手指着万俟风。都说童言无忌,其实这正是童言聪明的地方,直截了当地指出矛盾之所在,让大人们去解决。
韩雪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善,直视着万俟风,目光咄咄逼人:“子通,带个孩子也不影响你的大事,你何必跟孩子较劲?”
万俟风明知惹不起,只好拉过无父的手,笑呵呵地说道:“哪有这回事?我没有半点不愿意的意思,你跟就跟着吧,我没有意见。”
无父挣脱了万俟风的手,指着未生说:“这个哥哥人很好,也没有像你一样厌恶我的眼光,我不跟着你,我跟着这个哥哥。”无父十分乖巧地抓紧了未生的手。
未生无奈地笑笑:“人缘好就是没有办法,子通啊,我可是什么都没有说啊!”
万俟风脸上一丝怨恨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常态,笑笑说:“没事没事,大人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小孩子是凭个人的好恶来处理事情的,作不得准的。”
楼兰是中原通西域的第一站,其繁荣程度在西域是首屈一指的。从天山流下来的纳古斯河直穿楼兰王城,由北向南流过,楼兰王城依靠这雪水汇聚成的河流繁荣起来,并成为丝绸之路上繁荣昌盛的第一站,这条河居功至伟。
走在纳古斯河边,万俟风他们看着清澈见底的河水缓缓地流出楼兰王城,感觉心旷神怡。万俟风叹道:“这水虽然不大,但是在巨鹿却见不到,而且是在大漠中,更属难得。如果此生能在这纳古斯河畔度过,虽然偏远,亦是此生无恨了。”
未生深有同感地说:“是啊,虽然没有昆仑的壮丽,在戈壁之中还有这小河的存在,也是难能可贵的——昆仑的水太多了。”
沿着河边走下去,人越聚越多都在朝着一个方向涌过去,万俟风本不欲惹事生非,但是经不住韩雪和无父要去看,未生无奈地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唯女子与小人为多事,自古皆然。
跟着人流走过去,在河岸的转弯处水势比较缓和的地方,泊着一艘花船,船花团锦绣非常之秀美,纹理细密的帘子垂着,看不到船里是什么人。岸上已经是人潮汹涌了,挤得人左摇右晃,好在万俟风他们定力够高,否则难保在人流之中不出事。人群之中还有人在喧哗吵嚷,仿佛在呼唤着什么人,而这个人一定是本地知名的。不过他们这几个人还是比较显眼的,有的人不时朝他们这边来看,韩雪心中莫明其妙。
盯着这艘花船,万俟风他们都在猜测着里面倒底是什么人。是个名动一时的文人,还是艳冠一方的美女,除了这两种可能不会有别的情况。
“有什么好看的?耽搁我们的时间,也不见有什么人出来,我们还是走吧!”万俟风忍不住出言和韩雪商量,他已经尝到了男人说话做事都不能硬气的滋味,和女人相处,你必须学会变软——韩雪现在越来越有女人的味道了。
韩雪不理他,说道:“这里面一定是个知名人物,也许是个风流才子,看一眼再走也不误事。”
“不,”无父打断她的话,理直气壮地说:“里面肯定不是什么才子。这里面一定是个美女,我在这里这么久了,这种事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美女?有多美?你倒是说说啊!”
无父没有看出韩雪脸上的不快,口无遮拦地说:“从船的规格来看,里面坐的应该就是本地最红的花魁之一,只是不知道是其中的哪一个。从姿色上说,那都是属一属二的,比姐姐你也不差。”
韩雪心里更不痛快了,哪里肯走,一定要看看这美女长成什么样子。
正在这个时候,人群中喧哗声更甚,无父说:“要出来了,姐姐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了。”
几个人一齐朝着花船方向看去,只见船帘一挑,他们眼前一亮,出来的这个人却让他们全部呆住了:怎么会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