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阳是中州一座重镇,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古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汉更始元年,这里就是战场,绿林军与新莽军在这里展开过一场激烈的大战,但是战前的昆阳却是出奇的平静。
城外的一座土山上,一男一女两个人站在一块青石上,平静地看着这座行将成为战场的城镇。女的穿着一身蓝色的丝袍,蓝中透着晶莹的雪白色,好像雪后晴空的远处,分外的清爽。她双臂合抱在前胸,臂弯里插着一把黑色的长剑,目不转睛地盯着通向昆阳城的大路,似乎在等什么人。男的一身白色的布衣,没有任何特殊的饰物,显得格外的朴素,但又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息。他正在想着什么。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
男的漫不经心地看了女的一眼,笑了起来。女的横了他一眼,问道:“你笑什么?我是看你说的准不准。要是不准的话,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我是那么好骗的吗?”
男的摇了摇头,说:“我说会来人就一定会来人,这是有一定道理的。”
“哦?你能说出什么道理来?你要说得对,说得准,我以后全部都听你的。可是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者说出来却不对,你知道我会怎么收拾你的。”女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嗯,第一,这两只队伍现在正在对阵,却没有交战,一定是在等什么时机。新军人数虽多,但是不够精,在士气上不如这些异起的义军,想必是在等主力。到时候一起围城,凭优势兵力取胜,所以现在只围不攻。而义军虽然士气正盛,但毕竟人数不多,在信心上有些不足。这时候想必是在想对策,而唯一的对策是请求外援,不派人出来,人家怎么会知道呢?”
“嗯,算是有理,那第二呢?”
“第二,事情分两种方向考虑。要战,怕是兵力不足,败多胜少,多少会有人顾虑。要退,现在还来得及,只是这一退,宛城还没拿下,义军无立足之地,要被各个击破是迟早的事。只要想明白了这点,那些人一定会死守昆阳的,这是事关生死的大事,不容不战。义军中明白之人一定会作出正确选择的。他们要趁天黑之前作出决定,在天黑后派人突围,否则等到明天,对方大军一到,就大势去矣。”
“嗯,有理有理,不知道第三是什么?”
男的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你是不是太贪点儿了?这两条理由还不够?不过还真有第三点。这突围之人至关重要,必须是有十分机智外加十分勇敢的人才能当此重任,因为就算突破了重围,可以作为援军的人并不多,而要面对数十万计的敌人,怎么样说服那些人,还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女的瞄了他一眼,问:“那么所以呢?”
“所以这个人就一定是最有资格得到天下的人,也就是最值得我们帮助的人。我们在这里等他出来,见到他之后,就放他过去,不必打扰他。”
女人差点儿跌破眼镜(如果她有眼镜的话):“你的话越来越离谱了,既然是值得我们帮助的人,为什么要放他过去?交臂失之怕不太好吧?”
“唉,女人就是女人,就是见识少”男的叹了口气,不理她的白眼,说道:“我是说放他过去,因为他必定还会回来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帮助,而不是去打扰他,耽搁他去搬救兵的时间……来了。”
女人向路上看去,天色已经黑透了,耳听有马蹄之声,为数不多,有十多匹的样子。女人用鼻音回敬了他一声,说:“算你说得有理。不过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不去见他,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要搬来救兵起码也得一两天,我们就在这里等,直到他们回来为止。”
女人不再说了,她知道男的总是有理的,再问自找无趣,反倒显得自己无知。
马蹄声渐渐远去了,消失在苍茫的夜空中。
女人忽然说:“你说我们来这里真的能够找到生命的归宿吗?”
男的说:“一定能的。”
女人说:“为什么呢?”
“我来之前算过的。”
无语……
昆阳的围军越来越多,主力王邑军大概有二十多万的样子,再加上一些杂牌兵共有四十多万,开始对昆阳进行攻击。昆阳城现在只有八九千人,情况异常严峻,甚至一度有城墙被部分攻破,只是守军拼命堵住,城没有破。
在山上的二人自然是看在了眼里,女的说:“出尘,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死等,干脆我下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只要一个法术下去,保证最少能干掉一万人。”
“见鬼!”这个叫出尘的人在心里咒骂了一声,随即正色对她说:“雪,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们现在是在凡界,不是在昆仑,你不要动不动就用法术。”
“怎么了?用不得吗?”雪不解地问。
“不是用不得。你应该知道我们神仙所拥有的力量非常之大,不是这些普通人能够承受得了的。但是这些力量的获得是夺天地造化之功以为己力,是遭鬼神所嫉的。你现在用着顺手,一个法术扔下去就要倒下一大片人,但是日后回遭到天谴的,你可要记住。”
“难道这法术在这里用不得吗?”
“也不是,只要不是在危急情况下,我们尽可能用正常的手段行事,但是危急情况下就不用受此限制了。”
“什么天谴!我是谁你会不知道吗?我怎么可能会受什么天谴?这不是太可笑了吗?”雪不以为意地笑道。
“你最好相信我的话,我是不会害你的。”
“好好好,相信你的话,我不用了还不行吗?现在怎么办?难道就看着昆阳城被攻破?”
出尘冷静而自信地笑了笑,说:“不用担心,这城是破不了的。”
雪问道:“你又有什么道理了?”
“没什么,我掐指一算,算定不会有事的。”出尘笑笑,不再说话。
“……我该怎么说你呢?”
……
第一天的攻城结束了,新军虽然没有攻破城池,但有力地消耗了守军的军力,摧残了守军的军心,这对第二天的攻城十分有利。守军经过一天的消耗严重减员,主将甚至有投降的意向,但是新军自恃占绝对优势,不予准降,一定要踏平昆阳城。守军的生路彻底断了,只有与城池共存亡。第二天的战况空前惨烈,两个人甚至不忍心再看,转过头去,耳朵却还能听见震天的喊杀声。即使是如此,新军依然没有攻破城池,只不过又多了几个缺口。
到了第二天的傍晚,二人苦苦等待的人终于到了,只不过这次后面不再是只有十几个人,而是千军万马了。出尘立刻带着韩雪下了土山,迎上军队,却被先前开路的人拦住了。出尘不说自己的来意,反而用怜悯的口吻说:“你去告诉你家将军,我是给他吊唁来的。”
先锋军不胜激愤,想要杀了这个不开眼的人,却又感到他来者不善,况且后面还跟着一个带剑的女人,更是不善,只好回报将军。不久,一位相貌不俗的将军来到前面,来见出尘二人。这位将军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须眉洁净,面目清雅,神情坚毅,有一种不可战胜的气势。出尘一见,就知道自己选对人了,但不露声色地说:“将军,你就是昆阳城里的派出去求授援的人吗?你的日子快到头了,我是来给你报丧的。”
那将军先是惊异于这人的不可理喻,但一瞬间就隐去了这种神情,很有耐心问:“先生说我的日子到头了,不知有何见教?”
出尘见这人的确够沉着冷静,是块当大将的材料,也就不再试探,诚心诚意地说:“将军此去,带了多少援军回来?”
那将军听他口气一变,也是叹了口气,说:“不过一万来人,还是倾巢出动,怕是杯水车薪,顶不了什么事。”
这个将军就是未来的汉光武帝刘秀,现在在更始帝刘玄手下为将。本来这次绿林军,是想趁着王莽出兵攻打赤眉的空隙,夺取战略要地宛城,以巩固根本,但是在夺取昆阳等数城之后,却引起了王莽的恐慌。王莽调动王邑、王寻等军队四十多万人来攻取绿林军。本来这些军队的目标是援助将陷的宛城,但到昆阳之后,遇到了这支军队的一部,王邑决定先打下宛城,再援助宛城,结果就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其实昆阳的绿林军也并没有什么战意,主要将领大多认为根本无法取胜,主张退散。刘秀持不同看法,认为如果集中力量与敌人决一胜负还有成功的可能,如果是退散,却一定会被各个击破,难逃失败。只是他人微言轻,人们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可是没等计议停当,大军已经压境,不得不战,才想到他刘将军。刘秀趁着夜色带人突围,到附近城池找援兵。这些兵也没多大战意,但又不得不救,还打算要分兵保守城中的财产。刘秀说:“如果我军获胜,那里的战利品可比这些多多了;但是如果不能战胜,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要这些东西干什么?”众人听他说得有理,便同意全军出动驰援昆阳。可是加起来的兵力不过一万,而现在围城的敌军就已经有十万之众了,怎么打?这正是刘秀发愁的地方,今天被出尘这么一问,正问到难处。
“先生有什么教我的地方,还望赐教。”
出尘说:“赐教不敢当,不过办法倒是有一些。”
“愿闻其详。”
“将军现在的兵力不过一万,城中的守军不过七八千,总共不过两万的兵力,和对方拼消耗是不明智的选择。只不过昆阳城坚固,还可支持一两天,而这一两天的时间对我军就太重要了。军队以军心为主,只要趁此机会瓦解对方的军心,挫掉对方的锐气,到时候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不怕对方不破。”
“可是瓦解对方军心谈何容易,挫动敌军锐气又谈何容易?对方可是好几十万呢!”
“实不相瞒,我得到情报,宛城的战事已经定局,那路援军也就在这两天赶到,到时候双方的实力相差也就不是那么大了。”
“什么!”刘秀蹦了起来,“哥哥已经攻下宛城了,这太好了。只不过能不能支持到他们赶来就很难说了。”
出尘说:“因此这个消息要通报全军得知,以振奋军心。”
刘秀立刻对旁边的军校说:“传令下去,大司徒已经攻下宛城,不日将率军赶到,到时候我军三面攻击,必可大获全胜。”
“我的意思是准备两份军报,送入昆阳城,不光我军知道,城中守军也应该知道,这样才能使友军坚守城池。”
“好,我立刻去办。可是为什么是两份呢?”
“一份并不保险,万一落在敌人手中……”出尘阴阴地笑着。
“我明白了,这大好消息怎么能不告诉对方呢?先生真是高见。”
“只是这信差,需要将军亲自交待,我怕旁人想不周全。”
“是了,这件事我就去办,先生少待片刻。”刘秀说完径自离去。
韩雪对着出尘相了半天的面,最后问:“你什么时候得到的情报,我怎么没见到?”
“不可说。”
“是吗?你不肯说就算了,你不肯说就算了,算了……”韩雪假装不在意的样子。
出尘看她的样子,知道不说是不行了,便陪笑说:“其实这也没什么,我根本就没得到过什么战报,我只是顺口一说,他就信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说着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看着出尘的样子,韩雪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跟你在一起我得小心点,没准什么时候我就会信你的话上一回当。”
“嘿嘿嘿,怎么会呢?只不过是权宜之计,这是策略,策略知道吗?”出尘满脸写着讨好。
刘秀做完了这件事,再次与出尘等见面时,却换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说:“先生此计虽妙,难恐城中还是不能得知此事,因为敌军围得水泄不通,这信让敌军抢去很容易,怎么才能进得了城?”
“这个我早替将军想好了,将军军中虽然没有人可以办到,我带来的人去能做到。她叫韩雪,我敢保证她能做到。”
“我信先生的话,这件事就拜托二位了。”
“我的意思是韩雪一个人就够了,我留在将军身边另有用处。”
韩雪说:“我可没答应要做这件事,这只是你说的。”
出尘心中一百二十分地着急,他没想到韩雪会在这个时候拆自己的台,但脸上却不能表现出一丝的不满,反倒陪笑,暗中作揖:“拜托,拜托,你帮帮忙好不?我这厢有礼了……我这里作揖了……我给你跪下了……”却没有要跪的意思。
韩雪置之不理,出尘最后只好说:“大不了我以后都听你的,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