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罪恶与梦
已是斜阳没西山,两人总算是赶在太阳完全没入地平线前将屋子的缺漏修补好了。
终于,余晖沉入林海。夜可懒得管白天懂不懂它的黑,懒懒散散地把天际最后一抹红擦去,只留下忽明忽暗的稀落星辰。
那一刻,莫寻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没电支配的恐惧。当然,有大妖精这样的可人少女伴在身边,这黑暗也让人多了一丝脸红心跳的遐想。
“呼~”
大妖精好似那伟大而仁慈的普罗米修斯,给黑暗中的人们带来了智慧与光明。当然,她只是点亮了一盏用荧光果瓤制作成的灯,但在这不见五指的黑寂中,还是给了莫寻一丝心灵的慰藉。
“还习惯吗,莫寻先生?”
“嗯,这样最好了。我可不喜欢那亮如白昼的电灯。人就是因为能够自己支配光明,才失去了对黑暗的敬畏。没有对黑暗的敬仰之心,人的心底就再生不起智慧的光明了。”
“...”
莫寻撇过眼,却发现大妖精正托着脸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莫寻先生很厉害呢,说话像个智者一样。”幽暗的灯光下,她的脸庞若隐若现。黑纱朦胧去的那半轮廓,如同夜幕中的山林,少了阳光下那份纯真与甜美,反倒与夜色揉碎在一起,浓出一股未知的神秘。
“大妖精小姐可别说笑了,往往只有丧心病狂的疯子或不可救药的蠢蛋,才会显出一副睿智的模样。”
“轰隆!”
不合时宜的重鼓在天边闷响着。不一会,那鼓点被打碎了似的,四散而开,那天,那地,那山间,那林里,仿佛全都落满了稀碎的鼓点。随着灌木的啸叫穿林而来,伴着树叶的哀鸣混入尘里,零落成泥沙的滴答声,终于交织成了一场风雨飘摇的梦。
雷鸣阵阵,雨声噼啪。要不是提前将屋子修补好,还不知这小庐会被摧残成什么模样。
大妖精揉了揉眼睛,揉出了一脸疲惫。她跪在地上,细细地打理着不知什么材料做成的褥子,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醉酒般摇着脑袋。
“这是你的位置哦,莫寻先生...我先睡了。”迷迷糊糊地说完,她就小猫一样蜷了,右侧着身子,卧出一脸的浑然不觉来。
莫寻突然觉得口里一阵干渴,晚餐一顿浆果的水分仿佛早已蒸发得干干净净,一股恍惚与清明交织的水汽在他脑里角起力来。
他的位置,只离了大妖精不到两个侧身。理性告诉他,他完全可以彬彬有礼地卷起自己的铺盖,躺到屋子的角落里去...
黑暗遮盖了光明,有时,也会障住人那寸光的鼠目。莫寻只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着他怦怦跳动的心脏,硬拉着他,去往他不情不愿的远方。
没关系的,我和那些胸无大志、狡诈贪婪者不一样,我心中怀有正念,我的神智无比清醒,我有着自己的底线,更渴望着智慧的光明。我,定然不会做那等蠢事。
终于,莫寻躺了下来。内心不再挣扎。瞧啊,这是多么令人心安的温暖,而我,将在这份暖意中,等待着早晨光明的到来。
......
「我与其他人一样,
因为我是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可我也与他们相异,
执着地坚守着心灵的明台。
智者们告诉我,
圣贤的大道是利而不害。
我笑了,
我明白,
那灵魂的光明,
总在漫漫的长夜后迟迟到来。」
“轰隆!”
震耳欲聋的嘶吼凄厉地划破了长空,在夜雨里浮萍般破碎沉浮的人猛然睁开了眼睛。
比雷声更近的,是一晕一晕的绕耳沉吟;比狂风更无孔不入的,是那如兰的芬芳气息。是谁在那黑暗中诉说着孤凄与冷寂?我知道这定是来自深渊的恶魔序曲。
「恶魔剜去了我的双目,
夺走了我明辨善恶的慧眼。
恶魔刺穿了我的鼓膜,
堵住了我探听凶险的聪耳。
恶魔割走了我的鼻子,
封掉了我识破真伪的嗅觉。
然而这可恨的恶魔,
依然不肯放过我。」
「恶魔抓住了我的脖颈,
他要掐断我理智的丝线。
恶魔点燃了我的血液。
他要我被贪婪的欲火焚烧殆尽。
愤怒的恶魔啊,
你是不是害错了人?
我不过一介凡夫俗子,
而不是耶和华座下的鹰犬。
恶魔桀桀地笑了,
可笑又可爱的人儿啊,
天堂不过是遥远的梦境,
地狱也只是随之而生的梦魇。
而与你不共戴天的我,
充其量,
只是你心灵的倒影。」
「我是那样正义,
所以我不听那恶魔的低语。
我是那样理智,
所以我不信那恶魔的谎言。
只是,
高高在上的恶魔啊,
请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在挖出我漆黑的心脏后,
你一定不要告诉世人:
我已在自己浑然不觉中,
将灵魂献给了路西法。」
天地仿佛在恸哭,万物也和了这悲鸣。但这一切,仅仅是那颗拳头大的心脏里发生的天翻地覆。天地依然无常地运转着,从不为任何一人侧目。
可悲。大雨倾盆,却再也不能给心灵带来一丝清凉;雷声轰鸣,却再也唤不起心底那一丝警醒。
世上最可怖的,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犯下的罪行。莫寻只觉一股不明不白的浑浊,碾碎了他的灵魂,冲破了他的头顶。这失去一切掌控的感觉,正是世上最糟的醍醐灌顶。
衣物翩翩彩蝶般舞乱了夜空,他知道自己掘溃了欲望的河堤;哭喊丝丝云霭般化入了雨幕,他明白自己失去了做人的资格。
有趣,那本书除了别扭的翻译腔有些影响阅读外,还真是本好书。
「世上最惨绝人寰的事,
莫过于,
告诉下地狱之徒天堂的美好。
我本是只普普通通的蜉蝣,
又是谁,
领我看遍了四季之美的画卷?」
「我像只蜷缩于湿暗洞穴的蝙蝠,
本应终日与黑暗作伴。
我那双昏瞎的追求光明的眼睛,
却终于玷污了他人纯洁的梦。」
「她本是天地间自在的精灵,
没有俗世枷锁,惯看歌舞升平。
我是那泥潭中摸爬的贱民,
时而昏昏昧昧,从来踽踽独行。
她的关怀,
出自一尘不染的赤子之心。
我的接受,
起于污秽不堪的狼子野心。」
「我是被农夫揣入怀里的蛇,
对那温暖的心下了死口。
我是被东郭先生救下的狼,
向着无私的爱露了獠牙。
我多希望自己是那瓶中的恶灵,
在背信弃义后,
被永远沉入冰冷的海底。」
「我不忍看她的模样,
她是世上最可怜的待宰羔羊。
在那惊恐无助的眼眸中,
倒映出心灵极度扭曲的疯狂。」
「惯性裹挟着我东奔西亡,
冲毁了心路,撞碎了心房。
快逃吧,还未堕入深渊的人,
欲望是一切罪恶的温床。」
「这再也没有空行佛国,
这再也不是极乐的天堂。
圣贤忙着救苦救难利益众生时,
罪人却在寻找心中的娑萨朗。」
「于是我突然哈哈大笑,
不是参透了生死,
也非超脱了困苦。
而是我明白,
自己早已失去了命中的空行母。
醒来吧!快醒来吧!
人生的大梦里,依旧踽踽独行。
即便这千疮百孔的心里,
再装不了渗入灵魂的空性光明。
......」
狂风仍然呼啸,雷声依旧轰隆。但这搅不了大妖精甜蜜安详的酣睡。梦里,她与好友莫寻先生,带回了比上次还要甘甜可口的果子。最令人开心的是,他与琪露诺和好了。你瞧,三人正并排坐着数星星哩。只是莫寻先生自告奋勇说要教琪露诺数数时,大妖精很不厚道地捂着嘴偷笑起来。
虽然从大梦中醒来,可是一切照旧无可挽回。梦碎了,可那巨大的惯性仍裹挟了沿路的一切,毁天灭地地前行着。
逃出一层梦境的莫寻,再次落入另一个梦境编织的圈套。他看向身旁酣然入睡的少女时,那恶魔点燃的欲望之血依然在熊熊燃烧。
「收手吧,
这只是场了无痕迹的梦。
回头吧,
梦里的罪行可以被原谅。
明明理智常常占据着上风,
为什么最后,
所有理性与智慧,
却全都跌落无底的深涧?
于是我终于明白,
原来人性,
经不起考验。」
梦境中的莫寻裹挟了现实中的莫寻。心底的恶魔,终于朝现实露出了獠牙。
不过,莫寻低估了恶魔的凶残,这恶魔却也低估了莫寻的决心。
「愿这颗无可救药的心,。
永堕无尽的炼狱。」
大妖精翻了个身,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浑然不觉地酣眠着。木门在风雨中咿呀作响的声音,却是没能传入她的美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