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回溯
“下辈子...”
呵...莫寻在角落里独自诉说着什么,目光耷拉着,嘲讽一样暗暗冷哼一声。
“总有人信这虚无缥缈的鬼话。”
从天而降的红白少女耳朵轻轻颤抖了一下,仿佛捕捉到某些微不可闻的响动。
唰!
她凭空消失不见,又闪电般出现在莫寻跟前。
毫无防备的莫寻像只看到镜子里自己倒影的傻猫,夸张地蹬地而退,整个身子跌坐下去。他的呼吸还未平息下来。
“躲什么,我都听到了。”红白少女打量笼里的鹦鹉一样盯着莫寻。
“你好像,不信来世?”她有些惊奇,在这幻想乡内除了个别黑白老鼠外还有人类是无信仰的?你说那些个吸血鬼不信上帝倒还情有可原,这些最底层的平民没有信仰那得活得多痛苦。
“嘁,算了算了,还有正事要忙,没工夫理你。”见莫寻楞楞的,她没了兴致,也想起自己的本职来。
唰!
又是魔幻的一次瞬间移动,少女已然凌空而立。她神情轻松,手中半人高的御币随意一挥,空着的另一只手迅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霎时,以她为中心,天空中显出一片足球场大的阴阳太极图案。只是,那太极双鱼的阴面呈鲜艳的血红色,整张阵法风车一样旋转着。
漫天密密麻麻的妖精们都绿了脸,挤在一起不知所措。他们本能地从那铺满大片天空的红白八卦里,感觉到了不可抵抗的无力与震撼。
“闹够了吗?”少女冲战战兢兢的妖精们一瞪,抬手指向森林。
“给你们十秒时间,还不离开的,就别想走了。”
妖精们一听,顿时面面相觑。下一秒,他们都如蒙大赦,鱼挤虾攘一样争先恐后飞向林中,像被大风卷去的残云,顷刻间就碎成一片一缕,只剩下零零星星的残影了。
红白少女无精打采的,望向妖精们消失的地方,吼了一嗓子。
“下次再来,小心我抄了你们老窝!”
说完,她眯了眼,无奈地摇摇头。
唉,都是鬼迷心窍了,这种可悲的事,还要延续多久...
喧闹的潮水渐渐远去,她身心一松,慢慢下降,缓缓着地。
许多受了惊的村民,全程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发生,待到那帮恶霸丢盔弃甲地逃远后,他们都蜂蛹到了小院门口。
刚才的种种,简直就是神迹啊!
他们好像都忘了各家的一片狼藉、方才天塌似的惊慌失措,在村长红胡子的带领下,手忙脚乱、欢呼雀跃成了瞧见最高领导人的朝鲜民众。
一进门,他们认出那红白相间打扮的少女就是方才大显神通的人物。
村民们不由分说,一个个饺子下锅一样噗通跪倒在地。
“菩萨显灵了!”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请发发慈悲,保佑我们不受灾害!”
咚咚咚,他们纷纷诚恳下拜,头磕得不要钱一样。
“嗯...”少女显出困扰的神色,“你们是不是误会了,我和佛教没什么关系。”
他们又唰地抬起头来,“那敢问神仙奶奶是从哪处下凡来的?”
“我也不是神仙。”
红白少女叹口气,开始解释自己身份,“我叫博丽灵梦,是打东面来的博丽神社的巫女而已,和你们一样都是人。别再这么叫了,还有,都起来吧。”
“不不不,我们哪敢哪敢。”
“神仙奶奶真是活神仙,名字都比我们长。”
她闭了嘴,不想再解释什么民族之分了。
“我只能管这么多,接下来要靠你们自己。”
她起身浮空,朝一旁的莫寻看去。
“你,该换种活法,这样太可悲。”
说完,少女头也不回,破空而去,只留下一地望流星的虔诚村民。
夜色渐褪,天际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亮。黎明就要到来了。
暂时得到喘息之地后,看到村子满目疮痍的景象,村民们又从狂热中泄了气,骂骂咧咧地各自收拾忙活起来。
“谁招来的这群强盗,谁家祖坟里埋的是老叫驴!”有人叫道。
“驴撵的一家害人精,非弄那种东西来关着,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旁边有人捅了捅说话者。人家都走了,不应再这样嚼舌头。
“哎哟,没活头咯,没活头咯,啥事没做,就天降灾祸。”
在他们或低沉、或压抑、或愤懑时,莫寻悄悄地从小道离开了村子。
每待在这里一秒,那些乱糟糟的景象就泄洪一样拥来,挥之不去。这是自己的罪过,给本来平安无事的村民们带来无妄之灾。
不过,虽然小村里每家每户都多多少少遇到了些许麻烦,但最多是蹭伤刮痕这样的小事。然而黄五爷一家就没这么好运了。刚死了主人不久,他儿子更是在这场袭击中被利器砍得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活生生成了血人,即便是存活下来,这辈子估计都不能下床活动,沦为废人。他母亲已然快要发疯。
这一点,莫寻并不清楚。他一头扎进了丛林,在寻找那能清去心中火烧的绿意。他找不到。
素昧平生的红白少女留下一句话,成了令他心口发闷的源头。
那什么意思?不信来世,可悲。不信来世凭什么就要被定为可悲?
莫寻平日里最不喜的就是这类问题。他看到过太多烧香念佛却不思进取、违规放生破坏自然的佛教信徒们那渴望往生净土的狂热势头,整日福报、造业、功德挂满口,功利势头和他们所鄙夷的那些争名逐利、好大喜功的俗人们有什么区别?
宗教和其他团体的构成其实又有什么区别?任何人类组织都不可避免地分成了三六九等,形成魔咒一样的金字塔结构。管你什么领域,只要是最底层的大众,都始终昏昧顽固、随波逐流,不愿意寻找一些真正的存在价值。
他才不愿和这些人一样,死抓住那个六道轮回不放,当做唯一的精神寄托,简直就像走火入魔,不能自拔。
生在唯物主义环境里的他,身为二十多岁的青年,根本不愿去纠缠这些神神道道的概念。
他觉得,佛教既然主张“诸相皆虚,应放下执着,看穿世物的虚无本质,莫执幻为实。”怎么能一天脑子里只想着怎么用修佛来为自己求福?发愿时,人们都纷纷向天地宣誓,完了,该怎么考虑自己还怎么考虑自己,这有什么意义?自欺欺人?
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本想追慕宗教典籍里记载的佛门圣人们的高尚人格,寻求一种万物由心造的自主与自在。他发心并非自私利己,努力放下分别心,把妖精的性命视作与人一般,做出利众行善的决定,结果,却造成了他根本没曾料想到的后果。
他感到累了。
冥冥中,也许有什么再指引吧。莫寻晃晃悠悠,不由自主地来到了无缘小寺的简陋山门前。
我来这做甚?他自己越来越不明白,索性不想。
他推门而入,踉踉跄跄,被声音牵引着,朝着传来悠悠诵唱声的木屋小殿里走去。
那里有种吸引自己的东西,但莫寻已经无心察觉了。他像是凭着本能再寻找什么。
这小寺中,早在多年前就只剩下了陈和尚一人。无杂音乱耳的清幽中,他背对门扉,敷座而坐,静出一种老树样的无想荣枯。
有人进门来,而陈和尚却好像丝毫没有察觉,一动不动地合掌轻诵着。
莫寻沉默着,没有一丝想开口的欲望,反而眼睛一酸,周围顿时红成一片。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诵经声骤停,像电影碟子断片,随后,陈和尚的声音才不紧不慢响起。
“如果你是来求解脱,我帮不了你。”他开口道,就好像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你可以自救。”陈和尚缓缓起身,拍打着起褶皱的袈裟。
莫寻喉咙突然有些发干,失声了一样。不知他在惊异和尚的未卜先知,还是不快他的装神弄鬼。
“你得回溯过去。如果想要得救,你需要自己发现某些真相。”
不懂...我不明白自己,更不懂这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