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比前几日刚出生的时候,韩月下盯着怀里的婴儿,不过七八日的时间,五官已经全长开了。韩月下想探手去摸摸自己的阿弟,可手伸出来半天,最后顿在半空中。楼嬷嬷以为韩月下不知道怎么去亲近小郎君,急忙安慰一句:“小娘子,小郎君知道你是他阿姐,正瞧着你裂嘴笑呢!”楼嬷嬷说的急切,韩月下朝着楼嬷嬷笑了笑,扭过头看到摆在桌子上的奶碗,眉头一皱,她问道:“嬷嬷,阿弟现在还没有乳母,难道就只能喝这奶子?”
“小娘子,过几日小郎君的乳母到了,便不会这样子了。”楼嬷嬷轻轻拍着孩子的襁褓,道:“小娘子莫急,老夫人也盯着这事呢!前儿我带着小郎君去见老夫人,老夫人抱着小郎君就没撒手的。老夫人可疼着我们小郎君了。自是对小郎君的事上心的很。”
“这样啊。”韩月下低着头,沉吟了半响,没吭声。
楼嬷嬷也没多想,只当韩月下关心小郎君,随口就道一句:“小娘子,你若不信老奴的话,还能不信老夫人吗?老夫人平日疼你的劲儿,老奴看着都眼热。”
这话一出,韩月下的眼神当即就冷了下来。说邹老夫人疼她,还当真是疼她!疼她疼掉了她阿母一条命!疼她疼了自己的阿弟至今连口奶都没喝上!还当真是疼她,当真是好疼她!韩月下的黑眸微微一转,将眼神落在眯着眼睛的阿弟身上。孩子砸吧砸吧嘴巴,往楼嬷嬷怀里拱了拱。瞧着阿弟安适的模样,韩月下脸部线条这才柔和下来,无论如何,她都要带着阿弟守着归义侯府好好活下去!
而与此同时,邹老夫人却只能让医僧隔着帷帐给宋姨娘把脉。就在刚才让人抬着宋姨娘回院子时,宁嬷嬷扯着邹老夫人的袖子往宋姨娘身上指去。邹老夫人只一眼,心口就抬起来了。宋姨娘的下身似乎出了红,因着白色麻衣,臀下两寸一抹艳红格外明显。
邹老夫人想了半天,这才想到宋姨娘方才喊过——她被文双宜撞了,这会子腰腹都在痛!天呐!邹老夫人两眼瞪圆,张着嘴吃惊的看向宁嬷嬷。宁嬷嬷脸色难看,瞧宋姨娘模样,只怕宋姨娘早已有孕在身!
邹老夫人心里念着佛号。邹璿子嗣不多,除却韩月下以及韩瑶产下的小郎君,后院三个姨娘这些年可没一个人传出信儿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可别又是空欢喜一场!那可是实打实的邹家子嗣!绝对是要跟着邹璿姓邹的!是日后她埋进黄土里,给她上坟烧香的!邹老夫人急的额头上都冒出细汗来,不错眼的盯着把脉的医僧,“师父,没什么大事吧?”
那把脉的医僧还不知宋姨娘与文婉一事,隔着帷帐,他也没法瞧见宋姨娘的面容。是以,他站起来就冲邹老夫人道:“老夫人安心,里边施主身怀有孕,已有两月余日,胎儿有隐隐不稳之势,不过服下几贴药下来,仔细照料着,也无甚大事。倒是脉中……老夫人,施主心中似有郁结,身上也有不少被冲撞到的地方。外伤好好喝点药也就罢了,若是有郁气,长此以往,伤身只怕是时间长短的事。”
医僧说的不算十分清楚,可邹老夫人等人全都听明白了。邹老夫人连连称是,还有谁比她更清楚宋姨娘伤在哪儿呢?!
不管邹老夫人如何想,外边领着文双宜站着的文婉这会已经僵在原地了。走了一个文婉,又来了个宋姨娘。邹璿在她面前时,山盟海誓的说的就好像这世他只要自己一个,可转眼呢?先不说自己,就是归义侯府里除了一个韩瑶,还有三个姨娘在!现在宋姨娘就怀上了他的子嗣!文婉眼角都湿了起来,她抬手轻轻擦拭着眼泪,瞧了一眼身边的文双宜,就好似没事人一样,又立在屋外。
邹老夫人送走了医僧后,这会心里头是一点责罚宋姨娘的念头也没有。她走出来时,嘴角还带着笑,可是瞧见院中的文婉母女,她立时就换了一副愧疚神色迎了上去。“夫人,里边这么大的动静,到底如何只怕你也听到了——
我不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可宋姨娘她肚子里的孩子却又实在无辜。我儿膝下子嗣不多,今日老妇人腆着这张脸求夫人,还望夫人善心,饶了她。”
自知道眼前人是什么身份时,文婉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忍下这口气。这不是闹脾气、任意妄为的时候!她听着邹老夫人的话,心口好似在滴血,捏着文双宜的手不知觉的紧了紧。可文婉脸上却不得不端起笑来,“老夫人,说这话干什么?都是为人母亲的,谁也不希望子嗣上出差错。她有错,可我儿也不是错在莽撞上?若不是我儿莽撞,也不会有这等事发生。老夫人放心,这事便就是我方才说的那般,两家人都忘了作罢。真为此成了仇家,彼此倒也不美。”
听了文婉松口,邹老夫人这才展颜笑了起来,“夫人善心,日后必有福报。若是老妇人早些与夫人相识,自是要与夫人好上说会话,老妇人定能与夫人你成莫逆之交!”
“便是今日,那也不迟。双宜,还不上前来见过老夫人?”文婉将文双宜推到面前,笑道:“这是我儿双宜,自是调皮莽撞的很,今儿还给老夫人你添麻烦了。”
文双宜原本听着宋姨娘非但无事还有孕在身时,脸上就有些不好看。现在被文婉一推,当即就不高兴了,小嘴嘟的老高。文婉一低头,就瞧见自己女儿红肿的脸。她平和慈爱的眼底划过稍纵即逝的阴霾。她当然了解自己的女儿性子,所以,文婉柔着声音说道:“双宜,来给老夫人行礼。”
文双宜虽不情愿,可到底依着文婉的话规规矩矩的给邹老夫人行礼。邹老夫人原本瞧着文双宜的脸觉得难看的很,现在见着文双宜脸上虽不好看,却到底对自己很恭敬。邹老夫人轻笑:“难为小娘子年龄小,可这礼行的,倒是比我跟前那些嬷嬷婢女要正经的多。哪儿像我的孙女,规矩只怕比夫人的小娘子还要差些。小娘子今日委屈了,便是我瞧着也心疼。我也没甚好东西给小娘子,这串佛珠算是赔礼。”说罢,不等文婉开口拒绝,邹老夫人从袖口掏出一串檀木佛珠就塞在文双宜怀里。
文婉自是希望文双宜能讨得邹老夫人欢心,拿着佛珠作势就要退还给邹老夫人。邹老夫人脸一摆,声音就冷了下来,“夫人这莫不是还在怪老妇人?”听了这话,文婉才将佛珠收起,当着邹老夫人的面亲自将佛珠挂在文双宜的脖颈上。自此,邹老夫人瞧着文婉母女,心里舒适了多,拉着文婉说了好些话,这才放文婉母女离开。
真真是好笑,原本闯了大祸的宋姨娘就这么绝地翻盘,没事了!这边邹老夫人喜上眉梢,可同来的女眷们却反应不一——
宋姨娘出事前,原就是去找米姨娘跟石姨娘的。现在闹出事了,米姨娘跟石姨娘也得到了消息。原本以为宋姨娘这次死定了。可哪儿知道宋姨娘绝地逢生被查出有身孕了呢?
玉桃是石姨娘跟前的一等侍女。她性子机灵,便被石姨娘打发去谈定消息。她从宋姨娘的院子回来,石姨娘闭着眼正跪在菩萨面前念着佛经。
“主子?”玉桃自知宋姨娘怀孕对自己主子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可她却不得不上前交了声石姨娘,然后探头将事情简单说了说。饶是石姨娘往日再好的忍性,听到宋姨娘有孕,双目缓缓睁开,盯着头顶上的石雕菩萨像一动不动。玉桃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好一会儿,才听得“啪嗒啪嗒”的一阵脆响,原来是握在石姨娘的佛珠散开了,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玉桃立在旁边,捡都不敢捡。半响,她才听得石姨娘说,“明日我们就去宋妹妹那儿贺喜去。”
而米姨娘这边,几乎气得岔过气去!真真是好运道!女君前脚进了黄土,她后脚就怀上了孩子!都这般田地了,还能安然无恙!米姨娘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女君怀胎时,邹璿来她这来的也不算少,往日大家都没信儿也就算了,可现在却是蠢钝如猪的宋姨娘怀上了!米姨娘一贯娇媚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莫不是庶长子还得让宋姨娘来生不成?米姨娘一只手探上自己的腹部,脸上阴晴不定,这要到何时,她才能怀上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