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手里攥着一块血红色玉符,颤抖着身体望向三丈外缓缓走来的身影。
“都说银月杀人于月下,只知其影不见其人,今日作为受猎者,本少主倒是有幸,这么近距离与你面对面还能活着。”江南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只是喉间的颤音出卖了他。
被称作银月的身影并未答话,而是在江南一丈外驻足,面上的银色眉月面具在浓雾中依旧散发着朦朦银华,犹如空中被云霭缠绕的真实月亮。
“银月的杀手从来是两人一组,你既然是眉月,那么残月也应当在附近。”江南冷笑,经过一番克制,颤音总算消弭下去,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自信了不少,“区区两名玄师,就想杀我?”
银月杀手的实力与所佩戴面具相等,作为最低等的正式银月杀手,其实力皆在玄师境界,佩戴的是眉月和残月的面具。
既然是杀手,当杀人于不察,面对江南,这名银月杀手选择现身,必然是有异于平常的缘故。
面具后面的眸子里射出两道寒光,穿透两人中间的浓雾,落在江南手中的玉符上,充满了忌惮。他仍未答话,今日被迫现身已越了底线,更何况开口。
江南知道对方在等待,等待时机。他也是在等,只不过他等的是一个人。
他将手中的玉符越攥越紧,随着玉符上血红色的光辉盛起,瘦削的小脸愈发苍白。
这枚玉符,是他流浪多年却能一直平安无事的最后凭仗,也就是他口中的保命之物。催动时需以秘法喂以精血,其实是未伤人先伤己的武器。
但其威力极大,江南昨日便是凭借着它瞬杀两名玄境仙师。显然对面的银月杀手亦知道它的存在,故而迟迟不出手。
忽然,三道竹箭自银月杀手身后的浓雾中射出,直指其后脑、后颈以及后背。
竹箭穿过他的身影,插在了江南身前的地面上。
竹箭并未染血,杀手已不知去处。
江南前面更远处的浓雾中忽然传来一阵金属撞击的清脆响声,紧接着听得砰地一声闷响,竟有一团黑影朝着他飞撞而来。
江南连忙往旁扑去,那黑影与他擦身而过,撞入了他原位身后的一丛矮竹中,碎竹顿时四溅。江南这一次未能躲开,碎竹在他持符的手臂和脸颊上划开几道血痕。
他惊魂甫定,一股寒意便从头顶上疾速坠下。
似乎感受到了持符人此时的危险,玉符上血红色光辉如游蛇一般窜出,缠绕着江南的手臂,盘旋而上,直冲头顶。
血红色游蛇蹿上头顶,一道青辉便破开江南眼前的浓雾,直刺他的胸口。
从他头顶上方刺下的是一名持剑的银月杀手,那位未曾露面的残月。而刺向他胸口的,则是一枚飞镖。
又一道红色游蛇自血符中窜出,这次直奔已及至江南胸口的飞镖而去。
轰!
红蛇与飞镖相撞,竟爆发出一声巨响。
浓雾被青红两色光辉炸散,而江南,则被余波轰得倒飞而出。
上一瞬间还在头顶上方出手偷袭的杀手残月,这一次,竟持剑出现在了江南身后。
残月手中细剑闪过一抹寒光,再度直刺江南。
两名银月杀手的配合可以说天衣无缝,虽说未见其“杀人于无形之中”,但时机拿捏到了极佳之处,任是江南有保命血符在手,也无从运用。
江南非修行者,哪怕连武修都不是,即使感受到了身后杀意,手中血符光辉已然散尽的他只剩下最后的办法。
捏碎血符!
诚然,血符尽碎之时会释放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能,即便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瞬杀残月也绝无问题,但是,少了血符的威慑,另外一名银月杀手,也就没了忌惮。
赤裸裸曝露在银月杀手的面前,江南顶多再活几个呼吸罢了。
就在血符上光辉再次闪烁时,刚才砸入黑影的竹丛中,忽然爆起一声巨响,紧接着更多碎竹朝着刺向江南的杀手溅射而去。
戴着残月面具的银月杀手脚下一点,收剑旋身,将碎竹格档在外,然后凌空垫脚,细剑已经抵在了倒飞而来的江南颈后一尺。
浓雾中有一轮青月升起,冰冷的颤鸣之音摄人心神。然而作为一名职业杀手,残月岂会就是慌了手脚,面对那朝着自己持剑左手斩来的利刃,他不仅未退,连避都不避。
与那些为利卖命的江湖草莽或者散修不同,银月极为惜命,以命换取任务的可能性基本不存在,残月无视这攻击,必然有所对策。
冰寒短刀裹着黯淡的青色光辉,袭向残月。后者手腕一旋,剑尖倒转,细剑稳稳架住短刀的攻势,而剑珥继续撞向江南的背心。
以他的力道,这一剑撞向毫无防备的江南,后者也难以活命。
借耀月上的天地元气之力,持着青霜杀来的自然是周玄。
他最开始以三枝竹箭引去眉月的注意力,交手不过三四个回合,身上便多了不下五处伤口,虽然多是皮肉伤,但伤在眉月这样的职业杀手手里,不死已是侥幸中的侥幸。
周玄见这名甚至未动用天地元气的面具杀手竟然可以稳稳接下自己竭力一刀,血流不止的苍白俊脸上升起浓浓异色与警惕。
他横刀贴着细剑转而朝着残月的颈间取去,若后者仍不收手,必然在击中江南的同时,头颅会被青霜砍下。
残月面具后的眸子爆起一阵寒光,似是怒不可竭。终于,他点脚退后了半步,青霜上的光辉将将在其颈上留下一个极浅印记。
然而,残月手中的细剑并未就此撤回,剑尖再度指向继续朝之飞来的江南。他只要这样子持剑站着,江南的背心便会主动撞进剑尖。
周玄银牙一咬,刚才横刀之势恰好竭尽,他脚踝再生新力,身体顺着此势就地旋身,生生将江南从细剑的锋芒处往旁边撞开。
这一次,轮到他拧转的身体后背直面残月的细剑。
他就地旋身的力道,比起倒飞的轨迹到了余末的江南,要强上不知多少,正因如此,他撞向近在咫尺的细剑的速度,也不可同日而语。
残月眸子一眯,显然看出了周玄这自寻死路的玄奥所在,他持剑的左手一拧,将更加庞大的力量加持在细剑之上,剑尖忽然如蛇信一般吞吐,形成了肉眼难觉的幻影,仿佛这剑凭空长了半寸。
周玄在转身之时便收刀在背,以青霜的刀面撞向对手的剑尖,在他的预测里,凭藉青霜的坚韧,完全可以抵挡细剑的攻击,不至于被其洞穿身体。而他自己顶多是受到剑尖上的余劲撞击罢了。
周玄的猜测固然没错,事实却非完全如他所想。
蛇信吞吐的细剑撞击在刀面上,看似一刺,却在青光裹挟的青霜上连连爆起九朵青莲,不仅直接将青辉炸散,一刺化九劲的细剑更是直接将周玄震飞出去,口中鲜血再次狂吐而出。
这个似乎修行武道的杀手并未就此收手,脚下一点,继续追着已负重伤的周玄而去。
刚才掷出飞镖后便不知去了何处的眉月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双手持着短刃,直面周玄奔来。
江南见周玄被前后夹击,瘦削的小脸上却升起一抹狰狞的笑意,仿佛在说,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终于捏碎手中血符,咬碎舌尖,将精血猛喷在血符上。
破碎的血符顿时光华大盛,在被江南掷出的瞬间,化作血雾朝着已在三丈方圆内的两名杀手扑涌而去。血雾似在嗡鸣,如同不可计数的血红色飞蚁,看着煞是恐怖。
两名原本前后夹击杀向周玄的杀手一见血雾,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往旁撤去。
诡吊的是,他们居然往同一个方向聚合。
血雾绕过周玄,分作左右朝着两名杀手继续扑去。
不分却聚,不逃反停的两名杀手互望一眼,点了点头,在血雾扑中他们的那一刻,左右手掌拍合在了一起。
两人手掌一合,顿时有银色光华自他们身上涌出,不向血雾,却是冲天而起。
银光在众人头顶一丈聚成一个弧形漩涡,将血雾全然卷了进去。
血雾在绝望的嗡鸣声中被银光漩涡绞作齑粉,不多时便消失殆尽。
逃过一劫的周玄仰躺在地面上,看着头顶上的异景,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本以为血符所化的是血雾,直到此时,才知道,这“血雾”,是无数微若粉尘的红色魂虫聚成。
这也让他解出了龙泉山庄内,江南房间里空闻血腥味却不见丝毫血迹的谜团。
因为那两名仙师,被这群封印于血符中的魂虫吃得连渣都不剩。
比起死到临头还有心情震撼的周玄,用尽了最后手段的江南脸上却满是绝望之色。他终于明白,为何银月会这般大费周章,在他面前现身不说,还几次不下死手,原来,他们设的是这样的圈套。
“不惜动用克制魂物的银月光华阵,只为了绞杀我血符中的魂虫,这么说来,你们银月,现在除了收金杀人,也开始做他的忠犬了么?”江南颓唐坐在地面上,抬头望天,却并非在自言自语。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面戴弦月面具的银月杀手,自不知隐匿多久的柱子上飘然落下,指尖点在了双眸闭阖的江南的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