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凌躺在地上，依然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他眼神向下，瞥了眼抵在咽喉处的剑尖，然后视线顺着剑身上移，停在陆俊阴晴不定的脸上。
陆俊的表情很复杂，充斥着很多的情绪，有愤怒，也有惘然。
“哥哥，不要！”
陆梓烟上岸后就一直在剧烈的咳嗽，忽然看到旁边的状况，手脚并用的冲到周子凌身边，却见陆俊的剑尖离周子凌的咽喉很近，不敢再有后续动作。
陆俊扭头深深望了一眼周子凌身边的陆梓烟，咬着嘴唇，微微摇了摇头，但他看到的依然是陆梓烟坚定的目光。
陆俊缓缓闭上眼，微颤着叹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手腕颤抖的收回长剑，但不收起剑气，而是借着微弱橙色光芒走到水畔，重重的坐到地上，望向无尽的黑暗之中。
周子凌长出一口气，缓缓起身，扭头看向陆梓烟，微微一笑。
陆梓烟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了血色，她睁着杏仁大眼，与周子凌对视数秒，才缓缓移开目光。
她缓缓起身，走到陆俊身边，扑倒在陆俊的怀中，哭得梨花带落雨。
陆俊缓缓抬起手，爱怜的轻抚陆梓烟湿透的青丝，说不出的心疼。
周子凌回想之前在水下的情形，心知虽然是情急之下不得已才为陆梓烟换气，但确实有辱女孩子的清誉。
“就这么占了一个女孩子的便宜，你该对她负责。”
不知何时，墨灵的黑色剑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出现在周子凌意识海内的白灵。
白灵笑颜如花，听那句话的语气，似乎是在逗弄周子凌，但那句话，也说到了周子凌的心坎里。
周子凌自懂事起，便一心苦修剑道，用汗水和努力成了其他人眼中的天才。
虽然身边一直有周水清陪伴，但那是纯粹的兄妹情谊，就同陆俊与陆梓烟那样。
因此，他很单纯，单纯到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娶陆梓烟来为之前水下的行为负责。
“你看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可人儿，我说的没错吧。”
白灵继续取笑周子凌，说得周子凌双腮通红。
“我没有！”
周子凌喊得很大声，引得陆俊和陆梓烟都扭头望向他。
周子凌尴尬的笑了笑，转身走到另一边，也坐在水畔。
这一次，周子凌很小心，仅凭意识与白灵交流。
“我有很多疑问，你必须要告诉我，因为这是我的身体。”
“我只回答你三个问题，因为我能告诉你的很有限。”
白灵收起笑脸，很认真的说道。
“你和墨灵，为什么要交替出现，你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白灵犹豫片刻，才道：“你现在的身体太脆弱，根本承受不了我和妹妹一同出现。甚至我们任何一个人控制你现在的身体，都可能会对你造成极难修复的伤害。当你成为六星剑尊以后，才能有所好转。”
周子凌低头回味好一阵，继续问道：“我有残剑剑魂和柳叶刀魂，是不是与你俩相关？墨灵的剑气为什么是黑色的？我从不曾见过黑色的剑气。”
白灵听完这两个问题，皱起眉头，考虑了更长的时间，才答道：“我当年的配刀，名为残剑，但在那场战争中被毁。而妹妹的佩刀，名为柳刀。除此之外，我们所擅长的领域各不相同。比如我的飞刀技巧，比如妹妹是个刀纹师。而这些，我们都会逐步教给你，代价就是三年之内你必须再进入一次万剑冢，回到那个山洞里。否则，不只是你，我们三个都会灰飞烟灭。至于关于妹妹剑气的问题，你以后会知道原因，而不是现在。”
“最后一个问题。”周子凌不顾白灵已经不悦的情绪，继续问道：“月魔症，有办法治吗？”
白灵似乎没想到周子凌最后会问这个问题，明显一愣，随即笑道：“想救你的小娘子呀？果然被我说中了？”
周子凌脸颊烧红，却不敢反驳，生怕惹恼了白灵，得不到答案，毕竟按数量算，他之前就已经问完了三个问题。
白灵笑了一阵，才答道：“你知道雁鸣羚作为初级的剑纹灵兽，为什么能够进入灵兽榜吗？”
周子凌对灵兽及刀纹等知识并不了解，因此没有概念，只是听白灵提过几次，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白灵继续道：“因为雁鸣羚除了可以附增速刀纹外，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作为一把钥匙，开启一扇门。”
“哦？”
周子凌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心知接下来听到才是真正重要的地方，所以没有打断白灵的话，继续静静聆听。
“在说那扇门之前，必须给你普及一下，什么才是你所说的月魔症。那其实并不是病，而是一种天赋血脉，拥有极为强大的力量。只不过那股力量太过强大，一般人的意志很难将其压制。就像是一扇木门堵洪水，根本无法抵御。”
“解决的办法，只有一种，那就是到达一个神奇的领域，并在其中修炼一段时间，提升意志力，加固心神防线。使那扇木门，发展成一座大坝。不仅可以挡住洪水，还能随意泄洪。”
听此解答，周子凌兴奋的站了起来，急问道：“那个神奇的领域在哪？叫什么名字？”
白灵摇头道：“没有人知道，只有雁鸣羚才知道。所以，才说雁鸣羚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那个神奇领域的门。”
此时，周子凌才明白，之前为什么陆云风说雁鸣羚可以救陆梓烟的命。
“雁鸣羚对其他人来说，只是一个剑纹而已，但对于陆梓烟来说，那是一个未来。所以，我一定要抢到雁鸣羚，为了她。”
因为过于激动，周子凌的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因此也被陆俊和陆梓烟听到。
两人齐齐回身，看着阴暗中激动得挥舞拳头的周子凌，心情越来越复杂。
“是补偿？还是心意？要知道，雁鸣羚即使用作刀纹，也是具有极大的价值。”
周子凌无言以对，红着脸坐回地上。
白灵看周子凌的囧样，心情大好，在银铃般的笑声中消失在周子凌意识海的深处。
周子凌现在有些激动，因此有些着急。
他们现在无法离开这个地洞，更无法去找雁鸣羚。
如果在他出去之前，雁鸣羚已经被抓，那么他的所有想法，都将化成飞灰，没有丝毫意义。
过了好一阵，陆俊忽然唤道：“周子凌。”
周子凌闻声扭过头，看到陆俊正冲他招手，于是起身走了过去。
为避免尴尬，他坐到陆俊的一侧。
他本以为陆俊唤他，是为了和他研究逃离地洞的办法，却没想到陆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妹妹是我和爷爷的命。”
周子凌愣了愣，望向陆俊，却发现他目光直视，落在黑暗中。
陆俊似自言自语般，道：“我和爷爷为了保护梓烟，离开了家族，一直在外颠仆流离。我们一直在寻访名医，渴望找到治好月魔症的办法。但是得到的答案，却都是让我们杀死梓烟。为此，我们甚至引来连番的追杀。爷爷的眼睛，就是这样被毁的。”
“他们总是满口仁义，满口大道，满口的假慈悲，却丝毫不曾顾虑过我们的难过。”
“梓烟就是我和爷爷的命，想伤害她的人，要么就杀了我和爷爷，要么就死在我们的剑下。”
“我渐渐不再相信世间的庸医，不再相信任何人。因此我读了很多很多的书，终于找到了救梓烟的办法。”
“正如你刚刚所说，雁鸣羚是梓烟的未来，是我们的希望。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抢走它，哪怕赔上我的性命，也不可以！”
陆俊说到这里，有些激动，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拳头更是紧紧的攥着。
“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知道梓烟的病，还不想伤害她，甚至拼尽全力的保护她。所以，我不会杀你了。”
周子凌正仔细倾听陆俊的心事，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最后那句话，真的很欠揍。还有，我没想到你撞得像个闷葫芦一样，实际是个话痨。”
陆俊愣了愣，从黑暗中收回目光，扭头望向周子凌，片刻后，憨憨的笑出了声。
这是周子凌第一次看他笑，虽然有些难看。
周子凌很能理解陆俊的心情，因为过去那黑暗的一年，让他受尽了族内的冷眼与嘲笑，与陆俊何其相似。
他不感觉陆俊可怜，而是感觉好似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不管面对多么大的困难，都不曾放弃，更不曾妥协，就是顶着狂风暴雨，也要骄傲的昂起头颅。
这不是倔强，是天性。
“对不起。”陆俊缓缓收起笑容，顿了顿，又道：“谢谢你。”
陆梓烟在一旁静静听着，眼中已起湿气。
一声道歉，一声感激，解开了两个少年心中的隔阂，两人开始无话不谈。
而陆梓烟则很乖巧的坐在一旁静静聆听。
微弱的剑气光芒照亮凄冷的地洞，温暖了三个孩子的心。
为抵御寒冷，三个人抱作一团，思维不断跳跃的闲聊。
陆俊确实读过很多书，因为他很容易便能讲出许多光怪陆离的故事。
那些故事发生在过去，有的源自西北的雪域高原，有的源自南海之外的群岛，有的源自西南的荒途沙漠，有的源自东南方向诸城……
那些故事，周子凌不曾听过；那些地方，周子凌不曾去过。
他曾只知苦修，渴望变得强大，渴望成为剑皇。
那是他的目标，却因为没有缘由而变得空洞、飘渺。
现在，他终于知道，等他真正成为剑皇，无论雪域高原还是荒途沙漠，抑或天涯海角，他都可以去，因为那都是他的天下。
在那之前，他必须不断苦修，他还要读很多书，去很多地方，认识很多人，听很多故事，看很多风景……
不知不觉中，陆梓烟睡着了，睡得香甜。
陆俊因为说了太多的话，声音有些干哑，但他还不知疲倦的继续讲着。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一阵响声传来，一束光从地洞入口处射进，紧接着一个人影从上跃下，落入水中，溅射起一大片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