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有,就要斗私批修;没有,就顺利过关。我记得公社‘毛泽东思想和毛泽东路线宣传队’队长方向曾经说过‘光明磊落是无产阶级革命者应有的崇高品质,而一切丑恶的无耻的反动派则最怕光明磊落,他们总是让自已躲在见不得人的阴暗角落之中’。一个无产阶级革命干部,假如没有光明磊落的崇高品质,那么他连阶级敌人就不远了。伟大领袖和导师毛主席说过‘世上的事情就怕认真二字,而共产党人是最讲认真’。我认为一个无产阶级革命干部有了私心杂念不要怕,只要他认真对待,努力奋斗,加以克服,和那些无私心杂念的同志一样都是好同志!”贺兰侃侃而谈,娓娓动听。r
闻言,荆开来对贺兰的政治理论水平、说服教育本领刮目相看。此言使他深受教育,深受感动。看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洗礼真的产生了巨大的成效,它改变一切应该改变的人,它提高一切应该提高的人。r
“咂!唉!这个嘛——”荆开来正想老实交待自已的私心杂念时,突然面子思想向他无情地压了过来,自已毕竟是一个上级,怎么能向她“斗私批修”、“低头认罪”呢。于是他便打消了念头,以攻为守。“那你有没有出现过‘私字一闪念’这种情况呢?假如有,那么你是怎样‘斗私批修’的呢?”他笑着问道。r
“我这个人一向是一个老实本份人!我学好是跟你学的,学坏也是跟你学的!”贺兰并不因为他想方设法“金蝉脱壳”而恼火。她笑着从容地说道。r
“此话怎讲啊?”荆开来双手用力撑在乒乓球桌沿上急切地问道。r
“你上来听我说嘛!”说罢贺兰伸手去拉他,要他上来。r
“不行!不行!我不能上去!我在下面它就是一张乒乓球桌子,我一旦上去它就立马改变了性质,成了一张床了!所以我不能上去!”荆开来竭力后退,努力挣脱她的控制。r
“你倒想的美呢!又‘私字一闪念’了吧?敢紧‘斗私批修’!如果说我的私心杂念有一箩,那么你的私心杂念就有十筐。你这样会很危险呢!不过这时你悬崖勒马还来得及!你上来,到那边!中间隔着一张球网,你想横行也不行啊!”贺兰另一只手指着球网的另一边微笑说道。r
“贺兰,咱们说好了,这就是‘楚河汉界’、‘望江雷池’!”荆开来一颗悬着的心儿踏实了。r
“君子一言!”贺兰慷慨而言。r
“快马一鞭!”荆开来愉快地答道。r
荆开来上了乒乓球桌之后,和贺兰头对头隔着这一张球网躺下。r
“主任啊,你可别只知道睡觉啊。让你上来,不是让你一逞风流的,而是让你努力‘斗私批修’的。我们都有私心杂念,所以我们要与自已的丑陋不堪的、自私自利的‘小我’做彻底的决裂!”贺兰睡了一觉之后,精神旺盛起来。r
“贺兰啊,你越来越像大队革委会主任了!进步神速!进步神速啊!你进步神速,我毫不嫉妒!”荆开来和她开起了玩笑。“不错!不错!”r
“谁想抢你的位子啊?我才不想呢,别自作多情!”说罢,贺兰伸手去揪他的耳朵。r
“我还有一个规矩要定: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可不能随便伸手过来!‘莫伸手,伸手必被捉’,这是陈毅元帅说的。你想被我捉吗?”荆开来想去抓住她的手,然后象征性地“惩罚”它一下,结果她的手“闻风而动”,一眨眼便逃掉了。r
“好了!好了!主任!主任!别闹了!别闹了!言归正传,你先来还是我来?”贺兰使劲抿住嘴,不让自已笑。r
“我们躺着,但是把这儿当做政治学习的舞台,怎样?”荆开来眉头一皱,计上心来。r
“只要别把它当床便可!一切随你!”贺兰笑着说道。r
“我们两个是‘革命的小夫妻’,需要一张‘革命的大床’嘛!”荆开来成竹在胸,便不急于直奔主题。r
“主任你油嘴滑舌!毛主席语录我已在心里默背了五段了,你还一个字没说!真是顽固不化,不肯接受改造!快快拿出实际行动,不要当一个让人讨厌的‘慢镜头’!”贺兰轻轻地责备他之后,便念念有词,大背特背《毛主席语言》。好汉不提当年勇,一提便要吓死人。在她进公社“毛泽东思想和毛泽东路线宣传队”之前,她曾创下了从头到尾极其流利一字不漏地背诵毛主席的“老三篇”记录。她还能讲出《毛主席选集》第一卷各篇著名文章页码。当时公社分管宣传的副公任何全有为了考她,出了一个偏题,要她讲出《毛主席选集》第二卷上的一篇文章的页码,结果被记性超群的她识破了。她背毛主席的“老三篇”和许多“毛主席语录”成了拿手好戏,也因此出了大名。成了公社学习毛泽东思想的标兵,也是公社宣传“毛泽东思想和毛泽东路线”的杀手锏。她不仅经常在公社各种政治活动中背诵毛主席的“老三篇”和许多“毛主席语录”,而且还数次走出公社,来到县里一展才华,一逞技能。r
“‘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都联合起来了’——”荆开来见贺兰已专心致志地用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敢于和善于“斗私批修”,坚定不移、不折不挠地和“私字一闪念”作无情的斗争,此时他怎能不争先恐后、力争上游啊?于是他祭出了自已的看家本领——从头到尾几乎一字不拉地背诵马克思和恩格斯合著的《共产党宣言》。r
“伟大领袖和导师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备战、备荒、为人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团结紧张,严肃活泼’——‘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对于敌人发动的以原子、化学、细菌为武器的侵略战争,我们的态度是第一条,反对;第二条,不怕’——‘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节约闹革命’——‘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向雷峰同志学习’——”贺兰如同浣沙女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在革命的红海洋之中荡涤着自已的自以为肮脏无比的灵魂的袈裟,务必使之又红又亮、干干净净起来。r
“‘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荆开来则在这宝贵的红海洋的源头荡涤私心杂念,务必使自已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r
两人做了好长时间的革命思想功课,都感到累了,于是便说起闲话来。r
“主任,你说这外国月亮有中国月亮圆吗?”贺兰指着从老榆树冠渗透而来的皎洁的月光问道。r
“我们要有民族自信,切不可崇洋媚外!外国月亮怎么会比中国月亮圆呢?说它比中国月亮圆,那是洋鬼子欺负中国人时说的鬼话,那是汉奸卖国贼出卖民族时编造的瞎话,你可千万不要相信啊!”荆开来谆谆告诫道。r
“我才不相信呢!”贺兰以勿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她凝视溶溶月色之后,沉浸在自已的感情真挚、丰富多彩的世界之中。r
荆开来聆听着她的声情并茂、抑扬顿挫的吟咏,心里想起了普希金的《致凯恩》:“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间——”r
贺兰吟咏完毕,荆开来也不再默念,于是这儿便出现了一片死寂。r
“贺兰,你要的那一首普希金的诗我给你带来了!”荆开来打破岑寂,轻声说道。r
“你是说那一首外国情诗啊?”贺兰直言不讳地问道。r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荆开来顿时吓得心慌神乱。r
“这时还有人来听‘墙根’啊?”贺兰不太相信。r
“也不一定!”荆开来为了防患于未然,便坚持已见。r
“在哪儿啊?!快给我!”贺兰急切地伸过手来。r
“别急!在我裤兜里,我拿给你!这是我悄悄地从家里偷藏的禁书中抄的,你可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也千万不能弄丢掉!让别人知道或者掌握了物证的话,可不得了呢!这可是宣扬资产阶级反动爱情的现行犯罪行为啊,就算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自已浑身的污点啊,还很有可能要把牢底坐穿呢!”为此,荆开来特地叮嘱又叮嘱、关照又关照。r
“嗯!我一定小心、在意,不让小人得手,害了你我!”贺兰“吕端大事不糊涂”,知道此事的分寸。r
得到贺兰的保证之后,荆开来便将叠成四角的普希金的著名的情诗塞进她的手心之中。得到它之后,她便小心翼翼地展开它。然后就着月光,她睁大眼睛仔细辩认,结果一个字也没看清楚。r
“你的字为什么写得那么小啊?”贺兰不满,便责问道。r
“不是字小,是月光朦胧!”荆开来解释道。r
“月光明晃晃的,怎么会是朦胧呢?明明是你的字小,还不承认!你真是一贯小心谨慎啊!”贺兰将这一张写着外国情诗的上海飞马牌香烟纸翻过来倒过去,还是认不出一个字来。“是信仰‘诸葛一生唯谨慎’吧,让人佩服、佩服!”r
“俗话说‘小心行得万年船’嘛,我不谨慎说不定‘阴沟里翻了大船’呢!嘿嘿!”荆开来r
沾沾自喜,笑着说道。r
“在月光下,现在我看不见,还是明天回宿舍看吧。你背给我听吧,我可是一个急性子呢!”贺兰边将这个烟纸放在头下当枕头边说道。r
“诗,请你保管好!”荆开来不放心,便提醒道。r
“放心!它在我头下,由我枕着呢,这时谁会来砍我脑袋啊?胆小鬼,快开始吧!”贺兰催促道。r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间,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有如昙花一现的幻想,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荆开来便以清脆悦耳的、磁性十足的男中音吟咏起来。r
“哦!啊!写得好!写得妙!真风流啊!真多情呢!爱死人啦!爱死人!”贺兰接连听了三遍诗后便情不自禁地小声地叫喊起来。“他叫什么来着?”后来她问道。r
“普希金!”荆开来笑着答道。r
“‘捕细精’?怎么起了这样一个怪名啊?他要专门捕捉‘狐狸精’?”贺兰听文生义。r
“也对也不对吧!”荆开来觉得一时难以解释清楚,便搪塞她。r
“我家那个‘黑蛋’可不是一个多情多义‘捕细精’,而我确不比哪个迷人、勾魂的‘狐狸’差!早知道他是一个‘二婚’,我就不跟他了!骗人的家伙,老婆死了又不讲!害得我还不晓得什么是爱情呢就被他三下五除二弄大了肚子生了娃,你看这一件事情搞得恶心不恶心啊?!”突然贺兰情绪失控,哭了起来。边哭边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倾吐其内心的深藏的不可轻易告人的苦楚。r
“你没和他谈过恋爱?那你有没有和别人谈过恋爱呢?”荆开来一时性急,便直言不讳地问道。r
“没有!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滋味呢!只和他见过一面之后,便结了婚!也没通过一封信!”贺兰老老实实地说道。“我们之间只是肉体的结合,简直就是活塞运动,哪有什么‘美妙的一瞬’啊,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她在桌上一个劲儿摇头,把香烟纸摇得“沙沙”响。r
“真可怜!”荆开来忍不住说道。“你好比啊,一朵鲜花插到了牛屎之上!真可惜啊!真可怜!”r
“我也这样认为啊!很羡慕那些爱得死去活来的人呢!这算爱死也值得啊!只要有爱,管他是飞鸽牌还是永久牌呢!哪怕爱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也值啊!可我不行了,这儿已是一沟绝望的死水了——‘军婚’,即使你想破坏别人还不敢呢!不是嘛,这是坐牢、杀头之事,r
谁敢不想活去找死呢?啊!倒霉一辈子,守了一个不是活寡的活寡,真急人啊!真气人啊!r
呜呜!呜呜!”说罢,贺兰一条胳膊盖在眼睛之上,如同大堤一样,防止眼泪之洪水泛滥成灾。r
“唉!怎么会是这样呢?怎么会是这样呢?这样说来,我可比你幸运多了,至少我还谈过二次恋爱,知道浓情淡意为何物,而你一次没有!老天爷真不公平啊!唉!唉!唉!真是叫人不敢再想这一件事情,一想心便滴血眼便流泪!r
唉!唉!唉!”荆开来伤心得说不下去,他只得不停地长吁短叹,以此发泄郁闷之情的情绪。r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贺兰哭得伤心欲绝,直到哭累后睡着为止。r
听不到贺兰的哭声,荆开来胡思乱想了有关爱情的问题之后也不知不觉进入了北风劲吹、大雪纷飞、支离破碎、一片萧条、寒冷逼人、色彩单调、惊魂慑魄、困难堆累、痛苦如渊、忧愁无边的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