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丹青随着圣驾一路离开御书房,途经深深回廊,春日暖阳迎面照来,秀野深深,清香扑面。
转过回廊,柳暗花明,百花盛放牡丹独秀。
花石为路,怪石嶙峋,杨柳柔条随风摆动,婀娜多姿。
轩辕璟摈退了身旁的宫人,与姚丹青漫步在风景秀丽的御花园内,途经石桥,流水潺潺。
“为何推举段韶?你应该知道,段韶是律文灏的人。”
“皇上若继续与他们僵持,到最后只会下不来台。”
“朝中大半律家门生,少数沉默观望,武将虽追随裴晟,但他们终究只有匹夫之勇,玩弄权术万万敌不过律家人。朕必须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白启当属朕第一个看中之人,可你却推举了段韶。”
“正因为皇上想培植自己的势力,所以才必须将段韶推上位。”
姚丹青的话让轩辕璟停住脚步,侧首凝望她的面容,想从中找出点什么来,“为何?”
姚丹青亦停住步伐,对上轩辕璟的目光,娓娓道来:“皇上就不觉得奇怪,段韶是律文灏的人,为何却四年来依旧是四品侍中,没有得到任何提携?段韶的斐然文采,出众才华是朝中有目共睹的,此番吏部侍郎之位于段韶来说是量身定做,可律文灏却偏偏未推举段韶,反倒推举李嘉。”
轩辕璟经这么提醒,恍然大悟,忽然想起段韶的妻子乃夏炎的二女儿,“难道律文灏因夏炎的关系而与段韶产生嫌隙?可据我所知,段韶与夏炎的关系并不好。”
姚丹青点头道:“这层关系只是其一,想当初夏家还是支持楚亲王时,律文灏便从未在朝中推举段韶,四年来他一直居于四品侍中之位,可见律文灏对段韶还是有顾虑的。”
轩辕璟垂首,缓缓迈开了步伐,脑海中闪现无数的思绪,喃喃道:“段韶曾被律文灏派至轩辕珞府上为细作,这便是众人为之诟病的一点,若是段韶被推上高位,律文灏曾谋划轩辕珞的不光彩便会被放大。”
“段韶参与的太多,知道的也太多。最重要的是,如今的律文灏根本不信任段韶。”
“既然容段韶参与了那么多,为何却又不信任他?”
“那皇上就得问律文灏啦。”姚丹青耸肩笑笑,“若皇上肯赌一场,段韶便是最大的突破口。”
轩辕璟饶富兴趣地说:“继续说!”
“其一,段韶跟在律文灏身边多年,对他知根知底。其二,段韶此人寒门出身,胸有城府,必然不甘愿一生只为四品侍中。其三,段韶确实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姚丹青轻叹一声,想起北胡战事连连,“阿晟虽然手握天下兵马大权,可连年战事,隔三岔五的远赴边关,远水救不了近火……皇上应该再培养一个像阿晟一样能征善战的武将。”
轩辕璟忽然轻轻一笑,却认真地说:“你这是在拆裴晟的台啊,朕若再培养一个如他一般的武将,岂不是要分去了他的兵权?”
“手握重兵也未必是好事,我倒情愿天下兵马分落数家,这样皇上才会对阿晟少些戒心。”
轩辕璟闻言,眸子一眯,盯着姚丹青那风轻云淡的神情,“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姚丹青神情有缘,似带着些怀念,“因为我依旧当皇上是当年那个顾七。”
轩辕璟微震:“朕以为你已然不记得了。”
姚丹青眼底复杂,苦涩一笑:“那个肯陪我同生共死的顾七,我怎会忘记?”
“可我却是你仇人的儿子。”
“不,他是他,你是你。”
“你放的下?”
姚丹青的眼中乍现冰冷地杀意:“从御书房到御花园这段路,我有无数个杀你的机会。”
轩辕璟讽刺一笑:“是为了裴晟?”
“我知道阿晟对大晋的忠诚,我不想亲手毁了他一生荣耀。”
“爱情真是伟大,正如父皇临死前,裴晟为了保全你的性命,以血为鉴承诺此生永不反晋,只忠诚轩辕家。”
姚丹青心中微有触动,紧握的双拳徒然一松,笑道:“那就请皇上不论如何,都要相信阿晟对大晋的忠诚。”
“走,去亭内坐坐,尝些点心。”轩辕璟淡淡岔开了话题,领着姚丹青一路朝曲桥中央的烟波亭缓步而去。
烟波亭内的石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点心,轩辕璟捻起一块水晶马蹄糕递给她,问道:“今日你到御书房找朕,所为何事?”
姚丹青双手接过他递来的点心,轻轻颔首以示谢恩,“是为皇后之事。”
轩辕璟经姚丹青这么一提,恍然记起已有数月未踏入未央宫,“皇后怎么了?”
“皇后每日抄抄佛经度日,也能打发整日的寂寞。”姚丹青想了想,见四下无人,便放了胆子问道:“曾听皇后说起,成亲那日,你们有君子约定?”
轩辕璟听她问起,扬眉一笑,“原来是为了这事,对,朕与皇后成亲当夜确实有君子约定。那夜,她曾坦诚自己心有所属,她嫁给朕不过是为了裴家。”
姚丹青了然:“原来皇上早就知道。”
轩辕璟继续道:“她心有所属,而朕亦心有所爱,于是便与她约定成亲后奉守夫妻之名,不行夫妻之实。”
姚丹青愣住,原来裴家与轩辕璟二人之间那所谓的君子约定,竟是如此!
“虽然如此,可皇后毕竟是这后宫之主,万不可让新宠喧宾夺主。”
“你口中所谓新宠,说的可是夏淑妃?”
“不然还能有谁?”
“你与她从不曾有过交集,为何却一直对她敌意颇深?”
“她眼中的野心过盛。”姚丹青想起几次见面的情形,没由来的让她映像深刻,“我知道皇上如今急需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夏家根基稳固,若假以时日必然能成为皇上手中的利刃。但夏缨绯却绝不会甘心只为淑妃,她必然会用尽各种手段夺取皇后之位,为了裴瑾的安危,所以想求皇上无论如何不要被夏缨绯所蒙蔽,全力保全皇后。”
轩辕璟听了这一番话,勃然大怒:“姚丹青,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在朕面前斥责朕最宠爱的妃子,数落她的不是!”
姚丹青见龙颜大怒,将手中的糕点放下,起身正欲跪下,却觉手肘被轩辕璟托住。她仰头,正对上轩辕璟眼中那极力克制的怒意与隐忍。
“忠言逆耳,皇上若要保全自己的皇位,就不该……”
轩辕璟却厉声打断姚丹青的话,冷声道:“朕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裴瑾的安危朕一定会全力守护,只是我不想永远当个傀儡皇帝。”
他那托着她手肘的双掌用了几分力,仿若要将心底深藏的愤怒尽数发泄,“你也看到了,朕身为堂堂天子,竟连做主任命一个吏部侍郎都要看律家的脸色。今日,律家所争的不是区区吏部侍郎之位,而是要让朕明白,即便朕继位了,他们律家依旧屹立朝中不倒,朕还是必须倚仗律家。”
说到这里,轩辕璟缓缓松开了姚丹青,愤然转身,仰望蓝天白云,叹息道:“如今朝中大臣几乎都看律文灏脸色行事,少数大臣保持缄默,而武将大多随裴晟出征。朕在朝中的每一个决策都要律文灏点头,否则便是满朝反对!如今,朕唯有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朕不能当个傀儡皇帝,眼睁睁看着大晋的江山毁在我的手中。愧对轩辕家的列祖列宗。”
“皇上,削弱律家的势力并非一朝一夕,您若操之过急,只会激怒律家。如今,您唯有先稳住形势,待阿晟归来。这些年来,阿晟虽然在朝中并未结党营私,可他在朝中的威信还是能够镇压律家一头。”
轩辕璟诚挚地问:“丹青,你愿意帮朕吗?”
“我本不愿帮,但为了阿晟,我会倾尽全力帮皇上。”姚丹青心中那最后一分仇怨的执念终是放下,此言一出,缠绕在她心底数月的千斤担子仿若瞬间卸下,那么轻松自若。
轩辕璟眼中大喜过望,旋身抬起右掌正对着她道:“一言既出。”
姚丹青唇角勾勒出浅浅笑意,亦抬起右手,与之击掌,“驷马难追。”
二人风波亭内一坐便是一个时辰,畅聊许多朝中政事与局势,姚丹青答应替轩辕璟在民间物色有才有志之士,入朝为官,替他分忧。
轩辕璟则将随身玉佩赐给姚丹青,见此玉佩如见皇上,今后她便可自由出入皇宫,并替他办事。
直到天色骤变,颇有风雨欲来的架势,姚丹青这才忙起身道:“眼看着要下大雨了,我先回府了。”
轩辕璟点点头,“去吧。”
姚丹青欠了欠身,便转身疾步而去。
轩辕璟则静坐在亭内,凝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温淳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