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东山道观门口过来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的年近三十,身体颀长,脸部线条硬朗,穿一身宝蓝色西服,上衣的双弧线前短后长设计。再加上一条深色领带及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的金色领带夹,衬得越发的英气逼人。
女的比男的小好几岁,穿一条军绿色连衣长裙,扎着两条粗辫子,圆圆的脸蛋上,小鼻子微微翘起,一笑就露出一对小酒窝。分明是人见人爱的靓妹。
他们是兄妹俩,男的叫王思明,女的叫王思雨。
王思明是在阔别阳州十多年后,于昨天刚刚回来。跟妹妹约好明天一起出来逛逛。虽然不能说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可故乡的一切看着也多少有些生疏了。
刚才,他们在逛了几条大街小巷之后,又登上东山山顶,居高临下,看过城市的全貌,也看过山脚下道观的全景。
王思明在前年秘密加入中共组织,此番回到故乡,是经党组织的安排,打入驻扎在阳州的独立师。他是独立师师长叶准的老部下,跟叶准有很深的交情。
今天上午十时,他要在这个道观跟地下党接头。
然而,昨晚的枪声,让他的心里有了诸多的疑问。
枪声响起的地方就在这个道观及其附近。那么,道观究竟出现什么异常情况,难道是联络点被发现而遭遇破坏?如果真是如此,自己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喽。
但是,如果今天不能跟联络员接上头,那么他就无法及时跟阳州的地下党取得联系。
他这十多年,一直跟随部队跟日本军队厮杀在战场,若论打仗,他有丰富的经验,但若论独自一人打入敌军阵营从事地下工作,他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是属于菜鸟级别。
偏偏这头一回的头一遭,就给了他一个难题。
“不会吧,一来就让吃个闭门羹?”
思明的眼睛转了一圈,把道观门口的动静看了个七七八八。行人道上摆着一个擦皮鞋的摊子,摆摊的人年纪不大,一双眼睛四处转着；另有一人靠在一棵行道树上,胸前挂一个摆满香烟的木箱子。再过去一点,对面的人行道上,蹲着两个卖水果的,眼睛也不安分地东瞧西瞧。王思明怀疑这四个人都是特务。
如此说来,这道观还真是有猫腻?他在心里思忖道。
“反正不采取行动,你们还能凭白无故诬我不成?”他在心里霸气地道。从战场上获得的勇气和智慧,让他这个菜鸟级别的潜伏者敢于面对任何危险。
他抬腕看了看表,见就快到十点了。
小鸟的鸣叫声在东山浓郁的树林子里不断传来。阳光穿过树枝枝叶,在街道的路面落下斑剥光影。
“大哥,对面有卖水果的,我们去买些水果带回家吧。”思雨的眼睛转了一圈道。
“行,你去吧,我就不陪你了。”
“那你去哪里?”
“我进道观瞧几眼,你买好水果就来道观找我,哦不,就在门口等我。”思明道。
“那你的动作快点。”思雨只好点头答应。
此刻,在马路斜对面的一幢二层楼房的一间房间,葛维清正趴在一扇窗口后面,手握望远镜朝这边看着。
昨晚的行动是因为一名女线人报案而实施的。但昨晚的行动并不成功,阿原拒捕,最后死在手术台上,这让他好不沮丧。不过他没有灰心。
这道观既是共党的联络点,只要阿原的死讯没有传出去,就一定还会有接头的共党分子过来,到时候抓起来拷问,就能找到新的线索。
当看见站在道观门前的兄妹俩,葛维清不禁有些惊讶。自己的这位老同学对东山道观情有独钟啊,一回到阳州就过来了,难道就只是闲逛?
他的神色专注起来,久久凝视着那兄妹俩,直到思明进入道观,才放下望远镜。
“走,去道观。”葛维清招呼着身旁的曾焕玉,在头里走出房子。
他已经对这个道观作了严密的布控,如果他的老同学做出什么违规动作,那就对不起了,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请他去便衣队喝茶。
思明伸手拽了拽宝蓝色西服的下摆,很潇洒地进入道观。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大殿里供奉的是观音菩萨的座像。这位在中国几乎家喻户晓的神仙为佛、道均有之人物,出现在道观也很平常。
思明绕过塑像,向后殿走去。他想起了给他布置任务的省委老刘说的话:后殿左侧第三个房间,门上贴有一张黑白太极图,如若太极图是完整的,说明情况正常,然后上前轻敲三下。如若太极图撕破,便是出事了。此时必须掉头走开。
跨过高高的门槛,从右边进入后殿,这样离左边房间远一些,更能看清那边的动静。思明眼角余光扫射出去,看到那间紧闭的房门上面果然贴着一张黑白太极图。再仔细一看,心里”咯噔“响了一下,只见一道裂口从上端一直斜撕到底。显然是主人在匆忙当中撕掉的。
至此,思明彻底丢掉幻想。
此刻,他只要上去一敲门,里面出来欢迎的肯定是冰冷的枪口。
想不到一到阳州,就跟组织失去联系。虽然事先已有预感,但在证实之后,心里依然有一阵子的怅然若失。
当然,组织上在弄清情况之后,是会另派联络员跟他联系的,但那得过去不少时间。
思明装出一副很休闲的样子,在后殿转了一圈,准备出去。既然有危险,那就尽快离开。
就在此时,他的眼眸猛地一亮,便移不动了。
他在进出的人流中发现了一名俊俏的女孩子。
真是鹤立鸡群,绝对是大殿当中最亮丽的风景。高挑的个子,白嫩细致的皮肤,上身白色衬衣,下身黑色长裙,在朴素大方中透着一股优雅气息。不过,是不是还透着那么一点,高冷?
可是,这女孩子好面熟。
思明眯起眼睛思索了片刻,想起来了,这不是吴家骏吴伯伯的女儿吴子衿吗?小时候,他跟她的哥哥志刚玩,常有见面的。
不过那时候,思明感觉这小女孩高傲的不行,瞧人都是鼻孔朝天,爱理不理。
什么呀,至于这样吗?
思明在学校的时候是学生会主席,长得也不懒,他感觉自己够优秀了,却仍然吸引不住这个小妞的眼光。
想不到一回到阳州,就跟她遇上了,也算是有缘。
思明一高兴,就要上前跟她打招呼。
他看出她的眼睛也在自己的脸上停留了二三秒,但显然没有认出眼前的帅哥是谁,就又转移到到其他地方了。
但是且慢,她好像也对对面的第三个房间感兴趣,瞧那双清亮的眼睛,时不时地往那边瞄。思明想要往前走的脚步停滞了。
她也是地下党?要不,怎么跟他一样,都对那个房间发生兴趣?
可是,她怎么就没有看见房门上面那张撕破了的太极图?是地下党忘了告诉她还是她自己忘了?他在替她着急,却也不敢乱动?万一他的判断是错误的呢?
她在距离那个房间五六米处停了下来,装作对后殿的一切都感兴趣似的,四处看了一圈。最后,像是下了大决心,一双大长腿又往那个房间迈去。
他瞥见有好几个不怀好意的人正在慢慢向她靠近,脸上都迫不及待地流露出既将捕捉到猎物的喜悦。他的心不由得着急起来。
子衿已经处于非常危险的处境。
更要命的是,她却没有意识到迎面而来的危险。
王思明的大脑像高速转动的齿轮,急速思索着。子衿作为地下党员,今天也是过来跟谁接头喽。可是不对头啊,既然地下党安排他在今天上午十时左右跟联络员见面,那就绝不可能再安排其他人在同一时间过来。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是他还是她?
突然之间,他的脑子里电光一闪,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莫非子衿就是跟自己接头的地下党的联络员?
一想及此,思明就不由得既紧张又激动。
他的身份是绝密的,来阳州城的使命也是绝密的,知道的人极少。省城是老刘,阳州是中共特高官彭秩州和阳州城地下党负责人李铁。但这二人对他的情况也是所知不多,更别说见过面。所以,严格意义上讲,在阳州,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将只有联络员。
他当然对能够跟子衿作搭档感到高兴,但看这小妞的表现,好像比他这个菜鸟级别的还不如。
地下党怎么会派出比菜鸟级别还要差劲的人作他的联络员?他们到底是怎么考虑的?以后,一个菜鸟级别跟另一个比菜鸟级别还不如的两名地下党凑一块儿,天知道会发生多少低级错误?这难道是闹着玩的?他想及此,心里就有许多疑惑。
然而,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子衿的危险迫在眉睫,无论她是不是地下党,他都必须出手救她。
“谢天谢地,阿衿,总算见到你了。”眼见得便衣队员距离子衿已经很近,而子衿的脚步仍然向后殿左边第三个房间移动,王思明不再作过多的思考,高高举起一只手,一边大声喊叫着,一边大步向子衿走去。
